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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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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與一個井底之蛙般的山匪殘黨鬥智,對林忱來說算不得難事。

當她騎上烏笙,扯韁啟行的時候,月亮落在石板上的清霜還未散去。

鄭魯才在部堂門口目送,竹秀扯著馬,回首對他對視一眼。

“殿下,該勸的臣已盡數說過,您仍舊要以身犯險,去那兇惡之地嗎?”鄭魯才長揖下去,“安西已經調不出兵馬隨侍,只憑著您的幾個近衛,去了,於大局無補。”

竹秀也道:“其實殿下應該信任常侍的,事情也未必就如您所料的那般兇險。”

他們的話音隨著樹葉一同飄落下去,落到烏笙焦躁打轉的馬蹄旁。

林忱坐在馬上,外邊只披了件淺白麥色的披風,身上沒有一片鐵甲,狂風卷過,瘦高挑兒的人紋絲不動。

她的手撫過黑色的馬鬃,馬頸上還掛著蕭冉來路上鬧著掛上去的小銀鈴鐺。

“的確無補…可天要亮了,山裏還沒傳消息來。”林忱仰頭看天上時隱時現的月光。

她去意已決,鄭魯才沈默良久,只好上前,在馬下雙手奉上一枚符結。

“這是拙荊在廟裏求的,望能保殿下與常侍平安歸來。”

林忱淡淡地笑了下,轉韁起行。

竹秀跟在她身後。

鄭魯才望著一行七八人離去的背影,帶著難以釋懷的疑惑。他始終難以將林忱看作一個女人,而他自己身為一個男人,則是永遠無法將“沖冠一怒為紅顏”這話解作單純的情感羈絆。

畢竟,只有當紅顏背後是權力,這怒火才值得發洩。

倘若是深不見底的死亡,誰不懼矣?

蕭冉躲在山脊西側的凹溝裏,兩側的山攏起,中央是一條深且狹窄的谷道。

她壓低了輕便的鬥笠,以擋住從天而落的滾滾驟雨。

天象果如所料,帶著雨的雲跟隨著他們來到山間,並在後半夜閃起紫電。

可現在已經起了雨,景陽寨的人卻沒有被誘入深谷。

蕭冉沈著氣,背靠泥濘的溝凹,帶著鬥笠也擋不住的雨水滾滾而下,她的黑發盡數盤在腦上,卻還有兩縷不聽話,黏在了蒼白的鬢邊。

她仰頭,深吸了口氣,對旁邊的人說:“安西的斥候來報,那些山匪猶豫不敢進來,你派人去幫他們一把。”

得令的人很快分派了人手,叫他們同安西的兵馬互相配合,將人逼進谷中。

蕭冉狠閉了下眼睛,覺得在這樣的大雨中,連呼吸都成了件費力的事。

埋伏的錦衣衛影子似的,只有裴小弟在她身邊。

裴小弟是京內裴統領的親弟,這是第一次經歷這樣艱辛的任務。

“常侍,雨急,但不要閉氣。”

蕭冉模糊地看向他,笑了下,說:“埋伏的時候不能分神,不知道嗎?”

裴小弟撓撓頭,不吱聲了。

蕭冉卻抱著劍,嘆息了聲,吐出的熱氣被急慌慌的雨一砸就散了。

“不過那些賊現在不會來,一會能不能來,也是未知數…”她淺淡的眸子在夜裏也顯出幾分深邃。

“我們會失敗嗎?”她自問。

裴小弟寬慰道:“現在還未蓋棺定論…不過即使失手,常侍也不必自責,戰場本就是千變萬化,便是歷經沙場的將軍,一生能打幾次勝仗呢。”

蕭冉哂笑一聲,不置可否。

她身著輕甲,脖頸卻是掩不住的女子的纖細秀美,她昂頭望天,便與險惡的戰場格格不入。

裴小弟聽見她囈語般地說話。

“真是荒唐又窒息的世道啊…”這一句很輕,和著遠處的驚雷,近處的驟雨,以及反反覆覆、遠遠近近的馬蹄聲,深谷裏不住墜石的悶響,清晰無誤地傳到裴老弟的耳朵裏。

他不禁心裏一個激靈,覺出一股哀愁。

可戰場上絕不是哀愁感性的時候,他深知戰場是男人的戰場,一場腥風血雨馬上就要來了,沒有功夫感慨人生。

一轉頭,蕭冉的臉上卻並沒有無定的柔弱,她銳利得像她手中的劍,眸子是一對堅硬清澈的寶石。

笑著對他說:“要是今天贏了,回去就跟你哥說,叫他給你升官。”

裴小弟抹了一把雨水,艱難睜開眼,聽見這話孩子般地咧開了嘴。

他們蟄伏在山坳中,安西的斥候終於跟著錦衣衛回來了,報的卻不是什麽好消息。

“不知為何,這山谷明明是離開安西的必經之路,那些賊人卻不肯入內,反而一直向著林場的方向沖殺。”

蕭冉自然不知道林場裏有他們賴以生存的糧食。

她思考了一會,想到許是山賊也猜到了此處會有伏擊,所以寧願向東突圍。

“他們離這裏還有多遠?”

“約莫還有三四裏。”斥候答。

蕭冉點頭,道:“夠了。”

她順著雨幕眺望去,遠處的山峽漸漸變寬,直到三四裏之外,雖不是最窄,卻已經入了壺腹之地。

跟著斥候來的安西官員插話道:“這些山賊被我等剿滅了大半,剩下的不成氣候,俗話說窮寇莫追…”

他還沒說完,蕭冉訓斥道:“住口!一旦讓他們活著走出去,四散到民間,那就是江河入海,了無痕跡。眼下或許還能與安西相安無事,日後我們走了,他們再聚起來,又是一灘麻煩。”

她的語氣帶著兇戾,裴小弟在一旁看著,沒想到女人也可以露出駭人的獠牙。

突然被點到的時候他一個激靈。

“你,依照原計劃行事,引燃埋好的火藥,我帶人下去堵住他們的退路。”

裴小弟慌張無措,安西的斥候也大吃一驚。

“萬萬不可,我們的人還沒有撤到安全地帶,一旦引爆火藥,士兵必然同山匪一道丟盔棄甲。”

蕭冉冷笑了聲,道:“本也沒指望著這些兵痞子,安西的糧把他們養的膘肥體壯,結果一個個都養成了軟骨頭,真該讓他們去看看北方的邊兵過的是什麽日子。”

斥候羞愧地低下了頭。

裴老弟急道:“錦衣衛雖謹聽常侍大人調度,可一旦被山洪席卷,只怕也無力保全大人!”

蕭冉叫人去牽馬,冷冷地斜眸。

“你們只要做好自己分內之事。”

斥候領命離去,裴小弟仗著年紀小,嘴硬心焦道:“不過是窮鄉僻壤之地,難道大人要埋骨於此嗎?”

蕭冉沒時間同他解釋。

並非是她逞強,在這些人眼中,她的行徑或許急切地過分,可沒人知道,安西之地對殿下來說有多重要…

這裏是黃河以南的第一道防線。

聚攏的民心將會成為日後支持起事的關鍵地點。

“殿下說過,叫我——”裴小弟的嘶喊陷入泥濘裏,並沒能傳進匆匆離去之人的耳朵。

“叫我看住你。”他唉聲嘆氣,又無可奈何地掏出懷裏的引信彈——這是林忱給他的,交代他在情況不測時引燃。

此物極亮極高,她在城內也望得見。

可還來得及嗎?裴小弟猶猶豫豫,不知什麽時候應該將此物點燃。

蕭冉從山脊上疾馳而下,騎著的白馬上也掛著漆黑的甲。

暴雨如註,她一馬當先,馬蹄的鐵掌踩著打滑的泥水,跑得兇險萬分。

她已經看見了安西兵馬的影子,軍隊將山匪緊緊包圍住,兩者都不敢稍動。

更遠處,一聲極輕極輕的爆炸聲先試探著響了一下,很快淹沒在紫電轟鳴的雨中。

領頭的蠻人的耳朵很靈,他尖尖的耳和兇蠻的藍眼剛動,一支箭就毫不留情地迎面射來。

他揮動寬厚結實的手臂,單是橫臂在前,前臂上的護腕就將鐵箭打偏了個彎。

山匪狼嚎般地一陣嘶鳴。

安西領軍的執事臉色很難看,這是他第一次同這群山匪正面對上,沒料到主寨中窩藏著這麽多蠻子。

他只是個小軍官,並不理解上邊的那些彎彎繞繞。

但在大梁的地界上,這幫茹毛飲血之輩肆意妄為了這麽久,今日這場面,就不單單是剿匪那麽簡單了。

若今日功敗垂成,就是打了所有西邊官兵的臉,叫其餘三方的兵馬都笑話他們敗給了昔日的手下敗將!

所以,不管上邊那些文官怎麽想,他自己是絕不會退的。

蠻人首領沒有帶頭盔,滿頭的細辮子背在腦後,他戲謔似的吹了個口哨,引動了身後群狼嘶吼。

“柔弱的梁人,挨餓的滋味怎麽樣啊?是不是沒飯吃,把你們都餓成了沒屌的孬種!”

山匪哄笑起來。

安西的兵面上雖仍如鐵鑄般紋絲不動,心裏卻已經被引動了怒氣。

當兵的雖不至於餓死,可他們能看到路上游蕩著成群結隊的災民。

糧食全填了面前的一群糞坑,讓人如何不怒!

兩方人彼此攻殲,然先前都有了不少的折損,誰都不敢輕易出手。

一聲接一聲的爆鳴也就淹沒在了無盡的謾罵中。

直到那燦若白虹的一道亮光閃亮了山谷,比先前所有爆聲都要震耳欲聾的一聲怦然炸開。

山谷中所有人都慌了陣腳。

山匪惶惶地往後退去,安西的兵卻沒心思舉起武器。

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道光亮,光亮映徹了席卷而下的山洪,褐色的泥漿攜著巨石,以一種凡人不可抗拒的氣勢席卷而來。

白光之下,山谷中的人被映襯得像螞蟻。

蠻人首領目眥欲裂,舉刀恨道:“你們瘋了!山洪一下,今日誰都別想走了!”

慌亂之中,竟沒一個人理他。

大家都忙著扯韁轉向,撒開馬蹄逃跑。

安西的兵與景陽寨的匪亂作一處,統共六七千人,一半步兵一半騎兵,踐踏於馬蹄之下的不分敵友,一律化作了谷間冤魂。

執事搶過了旗幟,舉槍吶喊道:“都給我站住,都忘了軍法了嗎!”

他一個人極力向前,一槍一個山匪,但前行困難,愈發顯出一種茫茫然的無助來。

正這時,一支燃著火的箭頭落在他身前。

他回首看去,千萬支火箭在冰冷的雨中燃起、落下、再燃起。

所到之處,無數人跌墜下馬。

雖然死了不少自己人,但執事還是重新亢奮起來,他渾身戰栗,調轉馬頭,聽到一聲清越的喝聲。

那是個尚且年輕的女音,帶著優游自在的笑意和果決狠戾的殺伐。

她說:“今日我來,你這沒種的狗命還想留住麽。”

隨著這一聲,一支箭火為安西執事指引了方向。

他看見了身騎白馬的常侍,記得那原是個極其美艷的女人,不過現在面上卻帶了青面獠牙的銅面具。

她舉著箭,和胯/下的馬似乎渾為一體。

雖然沖鋒在前,卻並不去和人硬碰,只偶爾放個冷箭。

執事舉槍前沖,與那蠻子廝殺在一起。

山洪近在咫尺,先到的潮意已經令人駭然。

蕭冉的臉上貼著那面具,心頭是一半死寂一半火熱。

被山洪沖走未必會死,她閉氣的本事不錯,此處的沖力也並不能令人昏迷,若能避過巨石,就能僥幸活下來。

僥幸…

她運氣向來不錯的。

這樣想著,就不由得從從容容起來,看著錦衣衛潮水般地向前湧去。

箭已經放完了,來路上鋪了滿地的殘肢敗體。

戰場上,越是想活,越容易死去。

蕭冉已經聽不到風,卻似乎能聽見滿載著冤魂的號哭在這山谷間回響。

雨勢已經小下來,天邊開始漸漸泛白。

青藍色的天之下,山洪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帶著死的哭泣,帶著淹沒一切的公平正直。

她閉上眼睛,知道自己下一刻就要跌墜而下,同其他死去的士兵沒有任何分別。

可耳邊突然炸開了一聲嘶喊。

喊的是她的名字,聲音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那清高文雅的人,發出如野獸瀕死前痛苦的怒吼。

烏笙俯沖而過,一雙手臂圈住了她。

麥色的披風都濕透了。

林忱低下頭,玉冠沒了,頭發被雨沖得半散著,慘白的臉上漆黑的眉眼被沖刷得更顯烏青之色。

她的胸膛在顫抖,悶悶地像在哭泣。

她在遠處看見她的花即將枯萎,可她能做的只有上前來接住她。

不能做什麽也好,就同她在一起。

什麽深謀遠慮、什麽功成千古,即便燦若天邊朝霞,可能望見的,只有深淵裏黯淡無光的這一個人。

就讓她同這渺小的人。

讓她們這兩個渺小的人。

依偎在一起。

告訴大家一個笑話,我一年當中只有兩個月是沒有考試的(微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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