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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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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九個時辰前,李仁被蒙住眼睛帶上了山。

深夜裏,他們穿過茂盛的樹林,耳側葉子相互摩擦,沙沙聲在寂靜中響起,宛如一條陰暗爬行的蛇,蛇腹擦過地面,靜靜等候著捕獲獵物。

山匪帶回了很多災民,然而大家很有默契的一言不發。

在這樣的靜夜裏,走上這樣一條落草為寇不歸的山路,心裏大抵是有些蒼涼的。

雖然這蒼涼很淺,也不像文人豪客那樣表現為華章與刀光,可到底是有的。

一到山上,山匪將他們安置在一處草堂子裏,李仁又見到了兩個山匪。

同帶人的這兩個不一樣,他們身量矮、鼻子塌,一般人或許會將這點細微的差別忽略,可李仁見多識廣,一眼分辨出這是兩個瀛洲人。

從前他在海上就見過來自瀛洲的浪客,他們慣用的是刀,一人一刀,可抵蠻人的騎兵。

帶路的山匪不打算說什麽,只拿了衣裳與他們換。

有人撐起膽子搭話,兩個粗壯的山匪看也不看他一眼。

等所有人都換完了衣服,他們巡看了一圈,覺得滿意了,才道:“先吃饃饃,吃飽了,過了今晚再說。”

語氣可謂豪橫,仿佛一點也不擔心這麽多人的口糧。

一路上李仁有過許多猜測,最終也不過落到這麽兩條路上來——一是景陽寨不缺糧,要麽是提前囤的,要麽是從官倉大戶手裏搶來的,二來就是寨主不需要操心他們這些人的口糧,畢竟過了今日沒明日的死人是不用吃飯的。

他心裏盤算著許多道道,可餓得眼放綠光的災民們沒空想這麽多,雖然進山前每個人已經領到了一個饃饃,可大災之年,每個人的肚子都像是無底洞。

唯一飽著肚子的是李仁,但他一點也不嫌棄饃饃難以入口,一邊同其他人一樣連噎帶拿,一邊湊到帶路山匪的跟前,殷勤道:“新來了這麽多人,廚房恐怕很吃力吧,我原本是廚子來著,讓我去幫忙,保證爺們兒吃得滿意。”

帶路的原不屑於同這群餓瘋了的泥腿子說話,不過聽他大言不慚,還是忍不住嘲諷道:“你倒怪機靈呢,餓老鼠進糧倉,你自己說你是去幹什麽的?”

這李仁就得為自己正名了,他道:“這可不是說笑話,大江南北我都跑過一遍的,哪裏的菜都上手哩!尤其是青海那一片我待過好多年,連瀛洲那麽生僻的地方來的客船都說我手藝好。”

帶路的正準備叫他吃個拳頭,叫他閉上那張誇誇其談的嘴,佇立在門一側、沈默許久的瀛洲人卻側過了眼睛。

景陽寨的二把手姓齋藤,可大梁沒人聽說過這個姓,而且念起來怪裏怪氣的,所以只根據他自起的名字,叫他“冷先生”。

跟著他遠渡重洋的那些瀛洲浪客倒會遵照舊例,喚他“家主大人”。

這位冷先生離開瀛洲十多年,今夜的明月圓而亮,不禁喚起他的思鄉愁緒,那一口家鄉味道也牽連在他的心上。

鯽魚雖早就買好養在缸子裏,可原本會做瀛洲菜的廚子跑了。

人對得不到的東西往往格外渴求,加之冷先生在大梁多年,著實學了幾分風雅性兒——那離開之前對月飲酒、吃一次家鄉的鯽魚羹的渴望也就達到了頂峰。

當其中一個浪客對他說新抓來的“羊羔”裏有人會做瀛洲菜時,他很高興地同意了。

他沈浸在對家鄉的幻夢中。

即便當初從瀛洲出逃的歷程並不體面,可如今他有了萬貫家財,回去自可以做一方霸主。

當鯽魚羹端上桌來,他打開瓷蓋,羹湯的質地似乎也印證了他的幻想。純白的羹湯散發著暖而醇重的香氣,家鄉和貴重的感覺撲面而來。

這道菜最考驗火候,重了失去本味的鮮美,輕了又難免有腥氣。

即便是瀛洲的廚子來做,也分個三六九等。

冷先生問:“那廚子是我們的人?”

浪客搖了搖頭,道:“但我們可以把他帶回去。”

冷先生有些失望,打算見人一面的願望卻沒有消失。

李仁就這樣,憑著一份好手藝登堂入室。

他進去的時候,見一個身著瀛洲服飾的人佩戴整齊,正背對著站在窗口望月。

李仁低著頭,八風不動地行禮,半點兒世家子弟的倨傲也沒有。

他的偽裝可比嬌生慣養的殿下以及自曝身份的鄭魯才強上萬倍,任誰看去,都會覺得這不過是市井裏最俗氣的一個老頭。

冷先生回頭看了他一會,問:“你為什麽會做這道菜?”

李仁道:“小人前些年總是在外做工,這些年老了才回到家鄉來,在外謀生不易,什麽都得會一點。”

冷先生有些興致,外面寨中人忙忙碌碌,他卻怡然自得,覺得這樣才算是有氣魄和風範。

他問:“你還會什麽?”

李仁答:“占蔔看相,修理屋子,建點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不是什麽要緊的手藝。”

冷先生問:“你最擅長什麽?”

李仁擡頭瞄了一眼,他有一雙火眼金睛,看人往往特別準。

“占蔔…倒是挺準的,您要不要試試?”他省卻了稱謂,因為瞧得出來,這位並不想以山匪自居。

冷先生在他身邊繞了兩圈,答應了。

“我今日要啟程,你就先算算我該向哪邊走比較吉利。”

李仁心裏一驚,暗道果然如此。

從山下慌慌忙忙抓了那麽多人,不是要人當替死鬼就是當墊腳石。

他掐指一算,裝出一副神棍樣兒,說:“雖要出海,卻應該向南走。”

冷先生半天沒說話。

李仁的眼睛微微瞇著,在心裏打八卦陣。他猜這幫瀛洲人必是要攜了金銀珠寶回去,可偌大景陽寨,肯定不止這一幫人要分錢,那景陽寨一把手聽說是個蠻人,這瀛洲老弟怎麽也不請他分一杯羹呢。

冷先生嗤笑了聲,操著略帶口音的漢話,說:“你不是災民吧。”

他轉悠了一圈,李仁適當地露出驚恐的表情。

果真,這人自作聰明道:“你想誆我向南走,把糧食帶給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

李仁心裏暗呼一聲,倒也是個大消息。

他思慮是接著裝下去好,還是趁此機會下山去,外面卻突然傳來震天的殺聲。

不知事的小毛賊沖進來,驚慌道:“不好了冷先生!官府的赤鬼打上來了!”

李仁明智地站起來縮到墻角,只見又一群浪客沖進來,一刀捅死了說話的小賊,用瀛洲話嘰裏咕嚕地說了些什麽。

冷先生做了個手勢,說:“把那群人放出來,叫人擡東西,我們走。”

李仁正轉著眼睛,姓冷的卻轉過頭指了他一下。

“把廚子也帶走。”

“殿下,鄭大人來回事了。”竹秀進屋道。

此時已是深夜,林忱和蕭冉原正在分吃一碗蓮子粥,聞言彼此都有些疲憊。

林忱食指微叩了下桌案,叫人把粥撤了。

“想來不是什麽好事。”蕭冉轉了轉舌尖,回味了一下蓮子的清甜,掃空了倦怠,挺直了身板坐起來,面上又是精神奕奕的樣子。

林忱卻只是合著雙手,闔目坐著,沈沈地像入了定。

室內燭火微搖,距離攻下景陽寨八處已經三天了,可主寨的圍剿卻不順利,山上的人沒法逃走,底下的官兵也沒法攻上去。

此時雨水連綿,即便是想放火燒山也不占天時。

鄭魯才進屋就跪下了,請罪道:“臣對於安西的兵,實在不能如臂指使,要攻的雖不過一小小匪寨,可他們據此多年,又有足量的彪悍馬匹…”

林忱擡手,打斷他問:“你只說,該怎麽辦。”

鄭魯才道:“不如還是從朝中調度武將前來。”

室內一時安靜,蕭冉側眸去看,只見林忱的眸子低成一道完美的弧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的公主殿下素來窮思竭慮,走一步恨不能往前看一百步。

然而是人非神,哪能處處周全?

及此,蕭冉道:“大梁近年來將星雕零,青黃不接,隨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些老人逐個去世,他們的兒子又都是紈絝高粱之輩,剩下幾個有才有德的都在鎮守四方。朝裏那些酒囊飯袋,紙上談兵也就罷了,真動起手來,恐怕連我都不如。”

她站起來,輕輕松松地伸了個懶腰,笑道:“錦衣衛我熟,這些年在京城,我和他們搭夥辦的事不少,不如由我出任先鋒,為殿下分憂。”

林忱合著的手微微一顫,長而致密的睫抖得像燭影下撲撲朔朔的飛蛾。

蛾子很快歇了下來,她擡眼望上去,黑亮潤澤的眼裏依舊只有淡漠。

蕭冉低頭與她對視,俏皮地笑了一下。

鄭魯才在身後為難道:“常侍大人…從前也領過兵嗎?”

蕭冉轉過去,微昏的內室,一點光亮仿佛全照在她身上。

她還是那身紅色的官袍,但並未著冠,墨發隨著這一回頭微微飄動,橙黃的火映在她的眼睛裏,將她整個人襯得無比鮮亮。

“大梁多年未起戰事,你問問朝中的武將有幾個是真帶過兵的。”

鄭魯才一噎,無話可說。

林忱已經移開了眼,看向窗外。

“不行。”她冷冰冰地說。

蕭冉一怔。

正這時竹秀又推門,探頭探腦地進來。

林忱喝了一口案上的冷茶,說:“又有什麽壞事要報?”

她語氣反常的冷硬。

竹秀一貫見到的林忱都是八風不動的冰山,鮮有活人的生氣,此刻直覺她動了大火,哪裏還敢說話。

蕭冉便叫兩人都出去。

屋裏只剩下她們倆,蕭冉便笑了,兩手撐在林忱椅背上,將她整個人環住,調笑道:“我們殿下怎麽不冷了呢?”

她趁機摸了把人的臉頰,誇張道:“哎呀,不但不冷,還好熱!有這麽生氣嗎?”

林忱揮開她的手,公事公辦似的:“你不合適去做這事。”

蕭冉皺了皺鼻子,嫌道:“殿下的嘴比鴨子還硬,遲早有一日遭報應。”

林忱只側著臉跟她僵持。

蕭冉便順勢坐在她身上,用小指去勾她藏在袖子裏的手,她的發掃過林忱的鼻尖,幽幽的香像夜裏的曇花。

好不容易放平了心態,勸道:“朝中的武將能不能用暫且不說,但殿下身在京城之外,太後又不知何時…若是此時開口向京城要武將,那些人必會攻殲殿下心懷不軌。”

她起身離去,憑軒遠望,“朝中看似一潭死水,可底下卻波濤洶湧,一瞬間就能改天換地。就像殿下的處境,看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則稍不留神就會翻覆。”

她柔和而堅定地看過來,說:“我要守護殿下,直到風清月明的那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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