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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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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沐

四月裏,上京金水河畔的柳樹已經依依伏地,因著天氣暖得早,柳葉已是陰綠。

出城游玩的人大多著輕薄的春衣,今年時興綠色,放眼望去,許多碧色青色的衣裳,花樣百出。

冠花出沐這一典儀行在京郊獵場,射後便泛舟出游,無論男女,參加的人眾甚廣。

春游若是拘著禮數便沒趣,因此太後甚少親自出宮,每年不過由漣娘代表,選有意的官員參與,帶回些獵物便罷了。

今年有些不同,三月下旬,邊關傳來戰報,彭將軍大敗南蠻,不但將之驅趕至邊境一百裏外,甚至搶回了被劫掠的輜重糧草。

凱旋而歸的功臣,自當出盡風頭。

太後因此親自主持此次出沐,請彭英蓮參加。

如此一來,朝中便有人上奏,既然太後禦駕臨幸京郊,自然不能把皇帝一人孤零零仍在建康宮。這場春游要辦,就要辦成百官隨行的冗臭儀式!一個也不能落下。

太後看了折子,回絕了,但沒拒絕得太徹底。

剛辦完一場國宴,再大費周章有損國庫,因此即便皇帝出行,也要輕車簡從,規格一如往常。

這折中折得所有人都很滿意。

出沐這天由觀星閣算過,是個大好的晴天,微風徐徐,水波漾漾。

眾人在金水河畔停下,搭好營帳,簡單聽了一會訓話,便各自牽馬去了。

林忱首次出游,在遠離營地的河畔散步,瞧見有人垂釣,有人戲水,河上不少人泛舟飲酒。

她想起自己兒時總是窩在平城的小廟裏,北方春天來得晚,四月裏時有飛雪,她便心中暗暗作誓,想著以後必有機會一覽南方風物。

而今雖如約實現,心境卻不似從前單純無憂。

正想著,後邊青瓜忽然道:“主子你瞧,那邊釣魚的那個老頭。”

林忱看去,知道她為什麽這麽稀奇。

那老頭一把山羊胡子,臉色又黑又紅,像是在炭火裏滾過一個來回的深棗,應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結果,偏偏又穿著一身白衣,自顧自拿個破爛魚竿,閉著眼在河邊,看著是要睡著了。

林忱碾著腳底的小石子從他身邊經過,不過偏個頭的功夫,那老頭的眼睛便睜開了。

“殿下?成玉殿下?”他喚。

林忱便不得不停下來了。

“嗳,相逢十分有緣啊。”他露出一種市井之人慣有的低微與精明之態,說:“老朽有些看相的微末技藝,殿下若不嫌棄,不妨試上一試。”

青瓜掃了他一眼,問:“你是誰?進此處須得有通行令牌,可我怎麽不認識你?”

老頭“嘿”了一聲,說:“我就一個糟老頭子,自然不是什麽重要人物。不過你們也應該看過話本,有人追著看相,多麽風光體面,怎麽還不願意嘛!”

青瓜“撲哧”一下子笑了。

林忱想,從前都是自己起卦騙人,而今竟有人騙到自己頭上來了。

不過聽聽也無妨,便坐在他對面,睜著眼說瞎話地回應了一句:“我不看話本。”又添,“不過想來先生有話要講,我也不急。”

老頭摩拳擦掌,連連應承。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好一會,也不說個結果。

青瓜都等得不耐煩了。

“你看出什麽沒有?”她轉而向林忱,“殿下可得仔細了,一會便要進獵場,可沒功夫玩了。”

老頭低著頭,嘆息道:“看相若是看到好的,我自然也高興。可殿下的壽數太短,模糊難辨啊…”

青瓜面色一白,訓斥道:“什麽東西!看了半天,連句吉利話都不會說。”

林忱止住她,但也不至於相信這老頭子的話,這類“語出驚人”之輩,她這些日子見得不少,此時並無興致再聽下去。

老頭沒想到這點,只當林忱也不愛聽敗興的話。

“常言道,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欸欸!”他急得把魚竿子扔了就要往上追,然而林忱走得太快,他年紀大腿腳又不利索,到底給落在後面了。

往回走的半途,碰見李四郎,對面相逢,李守中頹喪地說:“賢侄,你們年輕人都這麽沒有耐心嗎?”

李四郎聽完前因,撓了撓頭,不知說什麽才好。

李守中說:“當年我為太後娘娘看相,不過說了幾個字,便名滿天下。”

“叔叔。”他誠懇道:“不如您比對一下當年留下的畫像。”

李守中道:“不就是黑了點?”

“還老了點。”李四郎摸著下巴說:“最要緊的是,叔叔您多年不修邊幅,跌入凡塵了。”

林忱回到獵場邊上選馬。

同幾位文苑養大的公主不同,她生長在山野村廟裏,並無什麽機會學習射禦之術,前兩天臨陣磨槍,草草學了一會,現下看來收效甚微。

拉扯了半天,駿馬們個個仰著頭神情高傲,一匹也不肯跟著走。

旁邊林恪已牽走了她慣常騎的那匹棗紅色的馬,人也同她的坐騎一個神奇,下巴微擡,賞了林忱兩道鼻孔裏噴出的白氣。

看得出她是想嘲諷兩句的,然而江清漪從那邊過來,她便忙不疊地喊“月滿”,來不及分給林忱一眼了。

“月滿…”林忱念道:“這是她的字,還是家裏叫的小名?”

青瓜費力地牽出一頭小馬駒,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江常侍平常不大來文淵閣,大家也不講她的八卦,這人啊,有些…”

遠處傳來一道聲音,講:“有些稀奇古怪的。”

蕭冉牽著一匹甚是威凜的黑馬走過來,笑嘻嘻地說:“可不是我背後妄議,見過她的人都說,這人瞧著溫文,可實則誰也近不了身。平常也不見她有什麽朋友,家裏仆從也沒有兩個,倒是一院子的貓,那宅子又很小,簡直像住在貓窩裏似的。”

林忱偏過頭躲著她,自去牽馬。

蕭冉將韁繩交給青瓜,追上去道:“殿下不是想知道她為什麽叫月滿麽,不然與我共乘一騎,一路上細細講啊。”

林忱冷冷道:“不感興趣。”

青瓜適時喊道:“主子你們慢些走,我牽不動這兩個畜生——”

蕭冉轉頭等她,向後笑:“可不能這麽說,這馬靈得很,小心它一會尥蹶子踢你。”

青瓜嚇得趕緊退了一步。

“給我。”林忱拉過那匹小馬駒,剛踩著馬鞍,這馬就一陣狂舞。

蕭冉趕緊拉住,一反慣常嬉皮笑臉的樣子,嚴肅道:“若一定要騎,我為殿下牽馬,否則叫我怎麽放心。”

林忱在馬上坐得東倒西歪,又見她說這話半點兒不含糊,一時無語。

她們有段時間不見了,兩個人都不去提上一次的事,仿佛那一吻未曾掀起任何波瀾。

林忱一扯韁繩,馬沒動。

蕭冉一扯,倒往那邊邁了一點。

林忱心裏忽然很惱怒,不知是氣蕭冉糾纏不放,還是氣這馬背主叛逆不聽自己使喚。

她從馬上跳下來,轉頭就往回走。

“殿下別惱!”蕭冉追著,又不敢逼得人太緊,“此次射獵有太後親觀,不上場可不行!你道為何這些公主與世家女皆通騎射,不過因為太後愛馬,大家好歹都想討個彩頭。”

蕭冉從背後拉住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過來,給人一種別樣的深情的直覺。

林忱停下,只覺出一股煎熬的疲憊。

她不過救了人一次,倒似乎給了對方錯誤的期待。她向來不容背叛,也絕不允許自己原諒。

她自尊得過了頭,以為這樣就算自輕自賤,所以連宮宴上自己為何邁出那一步都不願意回想。

“你自去吧,不要在我眼前。”林忱的聲氣冷峻。

但蕭冉拿出曾經十二萬分的賴皮,只當聽不見。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遠處的鼓聲已經擂響,一箭沖上雲霄,正是射獵開始的信號。

林忱沒空再與她鬧,又怕堂堂三品命官真不顧羞慚來給自己牽馬,屆時兩人一齊現眼。

只得坐上那匹黑馬。

蕭冉引她牽著繩,慢慢尋找感覺。

“我以前問‘可有殿下不會的東西’,今天便找著了。”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像含著一川銀河星輝。

林忱在前,並不想提往事。

她向前俯身去摸那漆黑的鬃毛,這馬還轉頭看了她一眼,當真是有靈性。

“對了,險把方才的說過的話忘了。”蕭冉很懂閑聊的樂趣,尤其對象她很喜歡時,往往沒話找話也能說個不停,“江清漪這名字,原是她十四歲時自己改的,那時六公主拔擢她自掖庭出來,說還用原來的名字不好辦事,於是‘江月滿’這名便廢棄了。”

她調整了下林忱牽繩的角度,繼續道:“至於為何起名叫‘月滿’,我雖無處去問,不過想來沒什麽特別的緣故,不過恰巧她在八月十五生而已。”

林忱回看了她一眼,意外她竟還知道江清漪的生辰。

蕭冉仿佛她肚裏的蛔蟲,湊過去挨挨蹭蹭地道:“殿下不要誤會,我知道,不過因為那日偶然聽到。我一想,殿下你的生辰是八月十四,只隔了正正好一日,這下子,我不想記也記住了。”

林忱的後頸仿佛發了火,暖陽照著,又有徐徐吐芳的韻致。

她墨眉半蹙,面上惱怒窘然一閃即逝,最終都歸於冷淡的無奈:“甜言蜜語,引情逗趣兒,你是最拿手的。”

蕭冉在她背後笑起來,問:“聽這意思,那我算成功了?”

林恪彎弓搭箭去射一只兔子,那箭“嗖”地一下挨著兔毛掠過去,又射空了。

“豈有此理,這箭不好用!”

她一下子將箭筒擲在地上,那寫著她名字的箭七零八落地散了滿地。

後面的侍從忙搶上來拾,這箭都是有名有數的,丟了一支,萬一出事,可就說不清了。

江清漪接過一支,搭箭一射,立時射到了遠處樹枝上棲息的小鳥。

“殿下,你不善射。”

這一句便把林恪打蔫了,她耍脾氣道:“那你用我的箭射,射到的東西都歸我。”

江清漪聽到的仿佛不是朋友撒潑,她面上的笑一絲不變,道:“好。”

林恪搡了她肩膀一下,說:“好好好,你就會說好!”

“殿下要是累了,就先行回去,幾位公子不是也跟著來了?你回帳中同他們飲酒作畫更快活一點。”

“什麽快活的事幹多了也煩,和你逛逛倒更爽利些。再說,我怎麽就不善射呢?”

她搭箭,試了又試,還是失敗。

江清漪道:“承認不擅長,也不是什麽恥辱的事。再者公主書畫雙絕,世間無人能及,又何必逞武夫之勇。”

林恪聽到這才高興一點,扔了弓同她信馬閑逛。

快到獵場盡頭,人略少一些的地方,她傾訴道:“我心裏難受,月滿。你說我比那個半路殺出來的差在哪?從前我們姊妹幾個,皇祖母似乎待我要更好些,可我知道,她不過是敷衍著隨便誇讚幾句,縱然我是她的親孫女,可要說看重,實則還不如你和姓蕭的。”

江清漪看了她一眼,道:“殿下,我實在不懂。”

林恪問:“不懂什麽?”

“您與成玉殿下,本就不是一類人,為何與她去比?”

林恪默了半晌,才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我連與她比的資格都沒有?”

江清漪絕無此意,可半點兒也不解釋,還是一副溫文到卑下的樣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恪獨自郁結,又等不到人安慰,心裏更是窩火。

“上次宮宴上,她那把破琴壞了,還賴到我身上,難不成我就是那種暗中作祟的陰謀小人?!是了,她出身青海徐氏,我外祖不過皇商出身,她自然瞧不上我。”

江清漪雖涼薄,可也看不得她越說越不像話。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再說皇商又如何,太後原本也是皇商出身。”她拿出平生僅有的耐心,“您只是不懂娘娘的心思,即便崇拜,也不意味了解。娘娘心有鴻鵠之志,自然要重用那些機巧之人。殿下清揚浪漫,自不必沾手這些俗事,累累案牘勞心傷神,您也不會感興趣。”

林恪甩著馬鞭,哼著:“…我不懂,你懂。”

她掉頭往回走,說:“月滿,別說是太後了,便是你,我也鬧不懂。”

江清漪只垂著眼。

林恪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可有敬重的人,喜愛的人?我是你的朋友嗎?”

“你同旁人說話,不過是一具形骸留在這世間,你生著七竅玲瓏心,稍稍用點心思便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可你哄過誰嗎?”她嘆了口氣,向仍舊留在原地的江清漪招手,“我雖不涉官場之事,可單用威逼利誘的法門,終是不能長久。你辦事卻無外乎如此,月滿,我擔心你。”

林忱剛進獵場,便聽見後邊呼呼喝喝的一陣響。

派人去問,才知是皇帝要親臨獵場,射幾只獵物來孝敬太後。

孝不孝敬的不好說,平白無故來這麽一遭,蕭冉必是要著人去探問清楚的。

她平素和錦衣衛也打過不少交道,當下便遣人去叫。

來的是竹秀,他跟在隊伍後打雜,正好清閑無事。

“呦,又是你呀。”蕭冉轉過馬頭,很熟撚似的,“咱們也算熟人了,幫我個忙,去那邊盯著些,每個時辰來報我一回,沒什麽大事,你也不必躲著藏著,大方一些。”

竹秀指了指,問:“陛下?可太後不是已經派了人去…”

蕭冉笑道:“你怎麽這樣傻氣,太後派人是去保護陛下的,我叫你只是我自己好奇。”

竹秀走後,林忱問:“你向來是這麽費心麽?”

蕭冉道:“不然可怎麽辦?我不聰明,要是再不上趕著些通些消息,豈不是很被動。”

一個時辰後,竹秀回來,報道:“陛下正在射獵,不過箭法不精,到現在還沒射中呢。”

蕭冉問:“還有別的呢?”

竹秀摸了摸腦袋,絞盡腦汁,說:“用掉了三十二支箭。”

蕭冉哭笑不得,叫他換個人過去盯著。

竹秀臨走,一拍腦門:“臨走時,仿佛看到陛下和一個騎馬的女子聊起來了,不過沒聽到幾句話,想著時辰到了,該回來了。”

皇帝同魏家大小姐聊得很投機,哪怕對方有些刁蠻、輕浮,除了上京時興的布料和胭脂再說不出什麽有趣的話。

可她畢竟是魏家的嫡女,是施平好不容易安排的邂逅。

“天真熱啊。”她騎射自然要穿得利落些,可方才還說冷,支使皇帝身邊的婢女替她去取衣服,今兒又熱起來。

皇帝還是很體貼,說:“一直騎馬,日頭又升起來,是該熱了。”

他本該知情識趣些,可安慰了半天,也只是嘴上說說,並沒有把身後那宮女打發走。

魏小姐不爽地向後睥睨了一眼,笑瞇瞇道:“每次出沐都要帶冰的,不如這位姐姐去取些來。”

鳶兒正要答應,皇帝說:“雖是春日裏了,可女孩子吃冰不是容易腹痛麽?還是停下歇歇,一會兒便消汗了。”

魏小姐撒嬌道:“怎麽陛下這麽心疼身邊人,真是憐香惜玉得緊呢。”

皇帝只是笑,不說話。

兩人僵持了半天,鳶兒小聲道:“不過離開一會也無妨的。”

魏小姐皮笑肉不笑,說:“那就去吧,多拿些來,別在路上化了。”

林忱慢慢學會了拉韁,她控著這馬,覺得比平時容易很多。

便問:“這馬什麽名兒?”

蕭冉悄悄把玩她背後的頭發,說:“哪有什麽名,我可不是什麽風雅之人,殿下按它的顏色叫就成了。”

說著叫了聲“二黑快跑”,那馬就真聽話地噠噠小跑起來。

林忱可惜地撫著馬鬃,回頭望了望:“遞消息的人看來走丟了。”

蕭冉也不指望能探聽出什麽來,當下便也不去等他,只牽馬閑逛。

兩個人虛虛射了幾箭,都不甚嫻熟,弓馬本是男人更有利些,女子臂力小,拉弓總是射不遠。

蕭冉又想起有趣的事,說:“神機閣前兩天造出個有意思的東西,說是改良了戰弩,使之能別在人的袖口處。只需控制好精度,那東西便能自動發力,雖是射不遠,但離得近些能將人腦上射個大窟窿。”

這話題有些兇殘,尋常女子聽到了都要掩面驚呼,她卻說得興致盎然。

林忱看著她因講述而有些飛紅的臉頰,忽然想,這兩年她大概過得也不好。

曾經拿個刀都要手顫的人,現今說起殺伐之事卻很尋常。

蕭冉講完,不見林忱有什麽回應。

正欲俯身去看看她的表情,林忱卻輕而又輕地哼了一聲。

這一絲氣音婉轉而又輕快地哼出來了,正似四月春花,輕柔地乘風轉落,剎那間震懾了蕭常侍的心弦。

她是最會聽音的人,知道那幽閉的心房再次被敲開了一條縫隙,只有一點點,但也可喜可賀。

她心神顫動,不由自主地向前,把下巴輕輕搭在林忱肩上。

“對不起。”她說,“我一直想說,可既覺得於事無補,又怕說了,反叫你覺得輕忽。你不知道,我多想用力說這三個字,可這麽短的一句話,剖白不了我的心跡。”

林忱倏爾一僵,沒有立刻甩開她。

可越琢磨這幾句話,越覺得心頭百味雜陳,酸甜苦辣一齊湧上來。

“那又為什麽說了?”

蕭冉不回答了,只趴在她肩上,蹭了蹭,隨即擡起頭來。

林忱強穩住心神,說:“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蕭冉苦笑道:“殿下真能做到?”

林忱心意又亂了,她揚鞭縱馬跑了好一會,方才又沈靜下來,說:“你我從前彼此心意相知,不用說也明白。可是,我明白告訴你,今昔不同往日,鏡子碎了就是碎了,強拼湊到一起,反而不美。”

蕭冉沈默得厲害,仿佛給她直白的一擊扼住了喉。

林忱傾聽著她的沈默,心曲似被雨滴奏響,規律地擾攘著。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一群公子哥的嬉笑聲,再去仔細聽,隱隱能聽見一個女聲。

“馮二?”蕭冉耳朵一動,準確地認出了這人。

林忱想起,是那場科舉舞弊案的主謀,便打算去看看。

馬蹄一轉,踏起春泥,飛奔過去。

蕭冉提起自己那把漂亮的弓,撥了撥弓弦。

她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看著心情很不好,又仿佛貓見了耗子,正準備好好戲耍一番。

馮敬之等人散著馬,圍住個落單的小宮女。

“我那日見你來我們家,來幹什麽我爹不肯說,我只能來問你了。”他叫人按著鳶兒,“想來你在宮裏也有點身份,說了就完了,我也不願意傷著你。”

鳶兒氣得臉都紅了,沒想到自己沒給人暗殺,反在一群草包手下遭了殃。

“我說什麽?”她掙著,不小心碰到了沒好的傷處,“不是你能聽的。”

馮敬之脾氣大起來。

他剛罵了一句,耳後突然一疼,一顆小石子骨碌碌滾下來。

“哪個王八蛋…”他氣憤地轉頭,發現蕭冉與日前新冊封的成玉公主兩人坐在馬上。

“是你姑奶奶。”蕭冉嘻嘻地拉起了弓,“在大街上欺男霸女也就算了,囂張到這兒來了。”

馮敬之臉上又青又白,連帶著他背後那幾個幫閑跑腿也跟著膽戰。

鳶兒低著頭,給一群人擋在後邊,林忱也並未向她看,因此竟沒認出來。

蕭冉瞄著只眼,弓拉得穩極了,比方才射兔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你…!”馮敬之想罵,又恐這瘋婆子真一箭射過來,擦傷了自己。

“你什麽?馮二公子,好久不見。上次抽了您一鞭,太後娘娘可是把我好一頓罵。”她手裏的箭一會換一個方向,逗人玩似的,“不知如今您榮任翰林學士,編書編得怎麽樣了?真是奇怪,好歹是狀元出身,怎麽三年竟也沒升上半品啊。”

這番陰陽怪氣夾槍帶棒的話打擊精確,真把馮敬之氣了個半死。

他才華平平,入了官場之後給那群人精一探,早把底子探得一清二楚,之所以能在朝中留到現在,都是仰賴馮不虛,可因此也把人氣得病了。

到如今馮家分崩離析,竟還真有人敢當面提此事!

“蕭冉,你別太過分。”馮敬之面目猙獰。

蕭冉笑得更歡了,還待再說些什麽,林忱將手搭上她的弓,輕輕往後一撥。

“別鬧了。”她向後轉頭,“你就愛逗人玩。”又看向馮敬之,“馮二公子別生氣,阿冉的箭也都有登記,射出去便得值當才行。所獵都要獻給太後,我們還空著手呢,便先行一步了。”

馮二全沒聽出這是在嘲諷他畜生不如,倒心氣平順了些。

剛想放了後邊的丫頭走人,卻見她瞪圓了眼,直勾勾地看向前邊,突兀地叫了一聲“忱姑娘”。

這一聲穿透了時間,靜靜地來到林忱身邊,仿佛又帶她回到平城那些安靜寂寞的歲月。

她回馬去看,看到一張長大了的圓臉。

翻身下馬去,竟一時失語。

闊別三載有餘,都長成人了。

大肥章一頓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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