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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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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皇帝立在建康宮門前的陰影下。

宮門華美闊氣,他站在底下,渺小得不似個已經加冠的男子。

二月裏,上京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他數著檐下滴落的水珠,喚來禮安,問:“如今邊關正打仗,原本在四月的冠花出沐還辦不辦了?”

禮安攏著袖子弓著腰說:“興許裴老將軍打退了蠻人,那就還辦吧。”

皇帝轉頭瞥了他一眼。

自打年關宮宴,這奴才盯他盯得愈發緊了。

他也算從小看自己長到這麽大的,然而到這個份上,以往故作親昵的姿態是沒法裝下去了。

“你出去,朕要找個人說會話。”

禮安往上瞄,問:“陛下要找誰?”

皇帝似笑非笑,道:“找外面執扇的那個宮女,叫落鳶,行嗎?”

禮安唯唯著出去了。

不一會,豎著雙髻的姑娘在門邊探了個頭,正對上皇帝的眼睛。

鳶兒進來,正要下拜,皇帝扶住她,道:“正下著雨,你還在外邊跑來跑去做什麽?”

鳶兒抹了把臉上的水,笑著說:“幫人去取些東西。”

她盯著皇帝,有些稚氣地問:“上次還沒來得及問陛下,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皇帝坐在案前,支著下巴,一時沒有答話。

他笑著,隨即招了招手,神秘道:“當然是我想知道就知道了,過來,不逗你,朕有一件大事,要交給你辦。”

鳶兒豎著耳朵,在案前蹲住,向上仰著的面頰純潔無暇。

皇帝貼著她的耳朵說:“替朕傳個口信,不要往恭肅王府去,直接拿著朕的金牌出宮,去城南平安胡同的施家,他是朕的老師,自然知道怎麽做。”

鳶兒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直勾勾地和皇帝對視。

“怎麽了,朕雖不能出健康宮,可心眼倒不似耳目般閉塞,知道你的身份就這麽不可思議嗎?”他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不過你倒是挺笨的,一入宮就給禮安盯上了,幸而這麽多年沒動作,那邊便慢慢將此事忘了。”

鳶兒給這一戳戳得很傷心,沒想到自己的間諜生涯如此失敗。

王妃待她算是很好的,但自己可是沒探聽到一點消息。

她問:“我拿陛下的金牌,真能出宮嗎?”

皇帝靦腆道:“自然不能了,不過想來恭肅王府應該為你出宮留了路吧。待你出去,再拿出朕的金牌,叫護送你的人送你往城南去。記得,要立時就走,朕找你說話,禮安必定已經找人記錄你的行蹤,過了這幾個時辰,再出去就難了。”

他又吩咐了口信的內容,鳶兒記了一陣,總算確保自己不會忘,接著轉頭就要走。

皇帝叫住她,問:“就這麽走了?”

鳶兒不明所以。

皇帝拿眼睛勾著她,牽住她的手,講笑話似的問:“你不怕半途給人抓住?也不要朕許什麽好處?”

這樣大的事,他心裏都打鼓似的砰砰直跳,這宮女難道是不知者無畏?

鳶兒單純地搖了搖頭,直白道:“現下說這些又有什麽用,陛下且放心吧。”

皇帝神色覆雜,他刻意待這小丫頭很暧昧,本是為了引出對方的虛榮之心來,可眼下看,倒是他琢磨不透、又作繭自縛了。

他正兀自猜想,不料鳶兒又折回來,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陛下,我可以去施家,但是口信…我也得傳回恭肅王府。”

“什麽?”皇帝蒙道。

鳶兒低著頭,不好意思道:“王妃照料我家人多年,她吩咐我的事,我還沒辦呢。”

皇帝怔怔地看著她,忽然笑了:“真是個傻丫頭。”

這一出宮,是九死一生。

便是話傳到,誰又能放過她這個潛在宮裏多年的細作呢。

別人拿捏她的家眷本是脅迫,反被她認作是恩情。

他撚著鳶兒額前的一縷發,說:“你要去就去吧,我能怎麽樣呢?反正我能支使的就你一個。”

鳶兒開心了,一笑露出幾個白牙。

“那我走了!”她步履輕快地離開了。

皇帝看著她的背影,緩緩伏在桌案上,緊張得胃痛。

禮安進來,燃了熏香,味道經雨水的渲染,讓人昏昏欲睡。

他也真的睡著了,夢見個同鳶兒一樣長相的姑娘,話本裏似的,同他恩恩愛愛離離合合。

這是他八九歲時看的話本,也是第一本未經太後允許得到的讀物。

平時健康宮宮人的一舉一動皆要上報,他的四五個老師教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要記錄在案。他乍一得到這東西,新鮮的不得了,忙拿給禮安看。

可第二天,送他書的小內侍就不見了。

那不過是個話本罷了。

皇帝才逐漸明白過來,太後是想叫他一輩子懵懂無知,做個只能任她擺布的稚子。

那些太傅嘴裏無治國理政之言,只有恭順謙謹的無用之詞。

只有施平不一樣,他沒有逃避、麻木和順從的眼光。

他看向自己,才真的像個老師。

雖然無能為力,然而是痛惜的。

自己的確給養廢了,太後本就是玩弄陰謀的高手,自己只好走陽謀,她要殺要剮,總好過一輩子困在這建康宮。

鳶兒在城南沒找到施平,費了半天勁問迎門的仆童,才知是到馮國公府上去了。

她躲躲藏藏一路來到馮府,剛亮出金牌進門,附近的幾條街道便全給封了。

施平正在探病,沒料想到會有這麽一樁事。

他聽了好一會,安頓好鳶兒,才又走入室內,拉住馮不虛的枯手,嚴肅道:“馮兄,陛下傳話出來了。”

馮不虛才吃了藥,勉強能坐一會。

他聽了這話,勉力問:“何事如此緊要?”

施平將話說了,馮不虛聽完,倚在被褥中,望著天,不知在思量著什麽。

“可恨天不假年於我,若早幾年…”

施平默然,過了一會兒才問:“馮兄可是不打算參與此事?”

馮不虛無奈而虛弱道:“施平,你性子就是這樣,莽直粗魯,白白得罪人。今日我既已經知道,即便力不從心,又如何不幫一點忙,以遂陛下之志。”

“弟說話就是這般,只有馮兄不與我計較。”

外面傳來聲音,仆人進來道:“老爺,二公子想進來請安。”

馮不虛原還好好躺著,一聽是他立刻吹胡子瞪眼:“讓這孽障滾,我不見他,還能多活幾天。”

施平忙一邊替他順氣,一邊安慰。

馮不虛憤怒之後疲態愈顯,說:“當年包庇他,我至今仍悔。施老弟你也是科舉出身,唉,他做下這樣的事,真是敗壞家風。”

話還沒說完,外面又有人來回事,說是有個旁支的公子,想求個差事。

馮不虛早沒精力管了,嘆道:“看來我說得不對,這家是已經壞到根子裏了。這些年我不但管著馮家,連著別的世家,混賬事不知見了多少,當年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大姓人家,如今還有幾個清白?”

施平只能無言,他雖是科舉出身,可因著憤世嫉俗,同同窗們相處並不融洽。

馮不虛卻提拔他,與他亦師亦友,又與他同樣有著匡扶正統的志向,該幫誰,他心中早已有數。

“無論別人如何議論,我只知馮兄心中磊落,從一而終。”

施平決心已下,便要準備許多事,並沒功夫管一個傳話的小宮女,既然皇帝沒說,便又將人原模原樣送回去。

鳶兒一踏入宮,便覺得冷。

原本住的屋子只剩她一個,想去問鄰著的宮女,個個房門緊閉,建康宮成了一座空寂幽黑的宮宇。

她原就料想到自己送信後日子不會好過,甚至會因此喪命,可真到了這一步,還是不由得抱起雙臂瑟瑟發抖。

“不怕…不怕的…”

鳶兒邊給自己打氣,邊試探著向皇帝日常所在的書房去。

她是不指望皇帝會保下她,可還是像撲火的飛蛾,向自認為安全的地方靠近。

書齋幽幽地立在前方,鳶兒的心提得更高,背後又突然響起禮安的尖叫。

“好啊,死丫頭你還敢回來!”

轉過頭去,大太監禮安面上掛了些彩,背後跟著四五個小太監。

鳶兒血都冷了,聲音堵在喉嚨裏叫不出來。

他全知道了。

鳶兒不懂這背後還有什麽錯綜覆雜的關系,但在她看來,禮安就是掌管建康宮宮人生殺大權的人。

禮安知道了,她就完了。

“楞著幹什麽?拿下,也別送什麽內宮監什麽詔獄了,就地格殺!”

禮安向書齋的方向望了一眼,含著恨意和難以言喻的神氣。

鳶兒背對著他,下意識地往前跑,面部充了血發紅發脹,眼睛要蹦落出來似的難受。

她勉強跑到書齋的門檻邊,便被追上,壓倒往後拖。

深夜建康宮的磚石太涼,涼得她打哆嗦、想求饒。

她已經瞄見皇帝的背影,孤伶伶瘦削的一個立在遠處,一身柔和的月白色,更像個沒長成的少年。

鳶兒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了些什麽,然而隔著這麽遠,皇帝必定是聽不見也瞧不見的。

“嘭”地一下子,木杖胡亂打在身上,實誠城的。

只一下鳶兒便動不了了,她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一聲也不叫,唇齒間全是血。

她沒有看見皇帝向這邊跑過來,只覺得三兩下後眼前是一片黑朦。

“住手。”她勉強聽到這兩字。

身上疼得厲害。

皇帝低下身去,輕輕喚她,又像是隔著一層水面,聽不真切。

那四五個小太監又過來想拖她,可寒光一閃,人全退開了。

禮安驚叫道:“陛下,哪來的刀,可別傷著自己!”

皇帝涼涼地說:“朕怎麽會傷著自己,這裏又有誰敢讓朕傷了自己。”

他向前走,道:“禮安,你好大的氣勢,真以為待了幾年,建康宮成了你家了?”

禮安弓著腰後退,語氣卻沒有一點怕的意思。

“陛下這是說什麽呢?奴才真不明白,這宮女悖逆叛國,理當處死,陛下還護著她,這若是讓太後知道,該得多傷心呢。”

皇帝走近了,低聲說:“你也不必拿著雞毛當令箭,過了今天,這雞毛在不在你手上還未可知呢。何況…”他湊近了,“你以為她真的會拿朕怎麽樣麽?朕死了,她便沒有親人了,從宗室裏過繼的兒子,會給大梁帶來多少變數,宗親們又會不會借機翻盤將她推下高位?”

禮安打了個哆嗦,全然猜不到這沈默寡言的皇帝會有這般機巧的心思。

“可…可奴才不能。”他有些怕了,鳶兒犯了這麽大錯,哪有還留著的道理。

“沒關系,朕幫你。”

皇帝柔情委婉地說:“你多為難,以前殺了那麽多人,朕知道,你都是違心的。”

禮安來不及謝恩,便已不能動彈。

他眼睜睜看見自己頸下鮮紅的血噴湧而出,背後幾個假人似的小太監一哄而散。

皇帝手裏的刀還插在他的脖子上。

那金色的刀柄,是去年他獻給皇帝的賞玩之物,上邊的龍紋雕刻起來十分不易。

“陛下…”他此刻不知是個什麽感覺,臨閉眼時,只想起皇帝小時拽著他的衣擺。

那時他完全控制著這個孩子,皇帝也全心信著他。

一陣風吹過,像要渡走死者的魂魄,幽深的宮更冷了。

還沒幹的雨窩在地上,混雜了血水。

遠處鳶兒弱弱地叫了一聲:“陛下…”

這一聲幾乎與禮安重疊在一起,皇帝怔了半晌,才跌跌撞撞地走過去,癱在地上,也成了一窩柔弱無依的雨。

“落鳶…”他急切地抓住鳶兒的手,把她扶起來,“你有沒有事?”

他本沒想著救她的,可若是死在某個角落就罷了,可偏偏要到他眼前來。

鳶兒被血腥味熏得難受,然而還是抱緊了他,盡量自然地回答。

皇帝的身體炙熱得厲害,像是發燒了。

“朕只有你了。”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他依偎著那具受傷的軀體,天真地可憐,問:“鳶兒,你喜歡我嗎?”

鳶兒沒法回答,她不好意思說不喜歡。

皇帝有些自嘲地笑笑,吻了下她的額發,說:“沒關系,不喜歡也沒關系。”

左右,你也只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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