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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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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

蕭冉待人慣常有兩副面孔,面上都是親親熱熱的,但一直放在心尖上的沒兩個,大多一轉手就給買了。

青瓜當然沒能成為特例。

紙條上清楚交代了她開門放人的罪行,林忱醒來七天,一句話沒和青瓜講。

十一歲的小姑娘沒經過這樣的冷待,哭爹喊娘地表忠心,發誓以後絕無二心。

“奴婢沒用,青梅酒實在難得,我總不能讓差事掉地上啊——”

她說的實在是人之常情,林忱冷了幾天,想想的確無人可用。

遂將此事揭過。

青瓜開始念書,從《大學》念起,每天早上卯時就起亥時才歇,夏日酷暑、冬日寒霜不能有一日停歇。

她堅持了三個月,人瘦了一大圈。

但還是堅持著,為了成為女官,為了被人高看一眼。

她常常望著自己名義上的主子、現實中的老師,納悶為何對方只比自己大了兩歲,心中卻填裝了那麽多的典故與詩文。

甚至在自己讀書時,她還在翻閱五花八門的雜書。

那些《孫子兵法》、《瀛洲風俗志》、《易經解註》究竟有什麽用?科舉都考不著這個。

她捧著自己的《大學》,遇到生澀處也不敢問,怕老師嫌棄自己蠢笨。

這樣日覆一日地苦熬,終於還是把通篇都背下來了。

直到九月末,秋風驟起,青瓜在背書時發現,最近林忱喜歡站在墻邊,隔著厚壘的磚石望東市的方向。

她在望什麽呢?青瓜猜不出來,只好又跑出宮去弄青梅酒,上次林忱喝了酒,心情就很好。

可這次,林忱把它灑在了東墻的墻根底下。

青瓜不解。

林忱背對著她,說:“你在文苑混熟了,可以出去了,到文淵閣打雜,有什麽問題盡可以問我。”

青瓜有些別扭地說:“文淵閣的人瞧不上宮女,我湊過去做什麽?”

林忱轉過身,撫去她肩膀的落花,頭一次這樣溫柔地說話。

“那便讓看不起你的人誠心以待。你去是做我的眼睛,更是為了你自己。”

東市裏人頭攢動,游手好閑之輩愛看斬首,尤其是達官貴人落難,更能激得這些地痞流氓叫好。

蕭冉站在酒樓的高層看過去,令牌一下,劊子手高舉雙手,一顆顆頭顱滾落在地,熱血潑灑在木臺上,一層疊著一層,分不清是誰的血。

被縛之人男女老幼,皆兩股戰戰。

男人扶著老人,女人扶著小孩,其中不乏幾歲的幼童。

平城張家,除了逃走的阿湘,三族盡誅。

連帶著上京牽扯出株連的五百二十二人,單是秋後處決,殺三日都殺不完。

都是她親手記在名簿上的人。

蕭冉嗅到空中的血腥味,沒有反胃,只覺得麻木,為人鷹犬,這種事還是得早點習慣才好。

青萍卻在背後不忍看,替她關上了窗。

“抱月樓的老鴇說,姑娘你要打聽的那個人,她有線索了。”

“人沒進那些腌臢地方,而是當丫頭賣進了恭肅王府。”

上京城裏的王爺只有恭肅親王一個,其餘的親王皆在封地就番。

肅王林淵兒時出身微賤,是養在太後膝下長大的,年輕時曾有過一段征戰沙場的經歷,可惜資質不足,不但沒立什麽戰功,反而把腿搞瘸了一條。

太後準他不去就番,留在京城修養。

天子腳下,聽起來仿佛頗受眷顧,但二者的區別無非是一個在京城圈禁,一個在封地圈禁。

封地轄兵不許超過一千,且都由當地州縣統領,等於王府除了家丁沒有一兵一卒。

京城則幹脆連家丁都是有明目的,多一個少一個都要有去向,說不清楚就要有麻煩。

這些年來,王府經營得還算穩當。直到最近平城張氏出事,沒什麽本事也沒什麽營生的肅王開始慌神,生怕自己的親家馮家被牽扯,自己也受連累。

馮不虛懶得向他解釋,唯一願意常來王府傾聽的是江言清。

他雖然身份尷尬,但風度不凡,加之能說會道,林淵待他作真心朋友。

近來,他聽了這荒誕可笑的恐慌,不但不安慰規勸,反而挑撥人要早點打算出路。

肅王深以為然,便問何計。

江言清道,太後年老,遲早要還政於皇帝,皇帝已然接近加冠之年,不若提早安排伶俐宮女伺候在側,以後說得上話。

兩人一個是以色事人的男寵之流,一個是腹內空空的草包王爺,對此一拍即合。

林淵當即叫王妃尋找妙齡少女,托江言清安排進宮。

王妃馮媛彼時正在後院,聽說了這消息,幾乎昏倒。

她好歹出身世家,知曉刑律。

宮庭雖大,但宮禁森嚴,要安排人進去不容易,即便瞞過一時,日後若要追究,也有跡可循。

內外勾連,罪名不小,奈何夫君壓根兒不將刑典當回事。

馮媛勸不動,便在心裏琢磨。

必得找個心底純良的,雖說是送去做寵姬一流,但若挑了那有野心的,最後牽扯出王府來,可真是苦不堪言了。

找了幾個月,左選右選挑不出人來,正心煩著,後宅又出了事。

一問是小世子身邊出了手腳不幹凈的女婢,偷了掌事嬤嬤的銀子,又不肯認罪,另一位嬤嬤才把這事告到王妃這裏。

馮媛不耐,但畢竟是自己兒子身邊的女侍,還是得過問一番。

偷銀子那女孩被提溜上來,背縛著兩條手臂,上邊交錯著兩條鞭痕,面上卻是一臉的不服氣。

眼睛圓滾滾的,兩頰有點兒發紅,瞧著有點兒可愛,另附有一點特別的生氣,像開在山谷裏的小野花。

馮媛細細瞧了她一會兒,問一旁侍立的兩人:“李嬤嬤說這丫頭偷了她的銀子,王婆子替她喊冤,此事是誰查的?”

侍立的女婢道:“是李嬤嬤,世子身邊的三等丫頭都是她在管。她說那日只有鳶兒進了她的房間,當時便發作起來要人還錢,鳶兒拿不出,嬤嬤便將人綁了。”

鳶兒的兩腮鼓鼓的,氣悶地瞪大了眼睛,但很有規矩地沒插嘴。

馮媛扶著額,嘆息道:“她倒是好規矩,府裏出了盜竊之事不上報,自己把人給綁了。”她點了點鳶兒,“你說,怎麽回事?”

“回稟王妃,李嬤嬤的確曾吩咐奴婢進她的屋子取賬本,但那日中秋,小世子要看蠻女跳舞,除了奴婢,還有兩撥人進過院子。李嬤嬤的屋子和旁的下人的屋子都靠在一起,又不是什麽隱秘地方,她一日忙的腳不沾地,怎能因為吩咐我進去過,便斷定是我拿了銀子?”

王妃叫來上告此事的王婆子,微惱道:“她李嬤嬤也是老人了,辦事還是這般沒章法,不分青紅皂白也就算了,誰準她動用私刑?你去,叫她把事辦明白,不然也不必在世子跟前伺候了。”

馮媛打小就在深宅大院裏,對這些熬上了年紀的婆子看得很清楚,不過是懶得查,想隨便摘個了無依靠的把銀子訛回來罷了。

不過這小丫頭還挺有韌性,被打熬了這麽多天也沒松口,是真沒錢?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她叫人先把鳶兒帶下去,隨即問王婆子:“這孩子是何時進府的?我瞧著臉盤不錯,怎麽在外邊當粗使丫頭?”

王婆子道:“半年前方才進府,簽的是死契。”她附耳過去,“因為是破了身的丫頭,不幹凈,自然不能到世子身邊,原本是要送到下九流的地方去,不過這丫頭還蠻機靈的,我便想著留她做個粗使丫頭,也不礙主子們清凈。”

馮媛瞥了眼她,道:“你個老婆子沒兒沒女,想必是很相中她,想認她做幹女兒吧。”

王婆子堆起臉,陪笑道:“什麽都瞞不過您,上了年紀,總想著留個養老送終的人,這丫頭勝在心腸好,人又沒依靠,我便照拂她一二,也不費什麽。”

馮媛便不說話了,此事如微塵一般,並沒在她心裏掀起什麽波瀾。

直到半個月之後,她去陪世子讀書,偶然想起還出過這麽一樁事,便隨口問了一句。

沒想到世子身邊的女侍嘖嘖稱奇地講:“偷銀子的果真是中秋跳舞的蠻女,足足拿了二十兩銀子!李嬤嬤好不容易查到,自然揪住不放,可蠻女咬死還不出錢來。她又不是府裏人,連張身契都沒有,當時就給打得半死,正要給拖下去的時候,誰都沒料到,鳶兒那丫頭反而跳出來掏了錢,求李嬤嬤放人一馬。”

另一個侍女笑道:“這事當真好笑,當初她自己挨了那麽多鞭子也不肯拿這錢,如今為了個卑微蠻女,反挺身而出了。”

大夥一陣笑,都笑鳶兒不知犯了哪門子病。

王妃卻若有所思,晚上便叫人去打聽這事。

世上沒有平白無故就犯傻的人,她還是堅信裏邊頗有蹊蹺。

她肚子裏轉著許多陰謀論,以為會很難查清,不意第二日人便來回報了。

“此事更奇了,奴婢問來問去,只聽說,原來是那蠻女常來王府獻技,和鳶兒很是有交情,故而鳶兒不忍見她慘死。”

“哦?”王妃道:“她自個兒頂罪的時候那蠻女一聲不吭,現在真相大白,她不落井下石,反而以德報怨?”

探聽的婢女也感嘆道:“確是少有的實在人。”

王妃揮了揮手,獨自在燈下沈吟,她剪著燭芯,天將明的時候才定下心思來。

若一定要派人進宮,那麽便派鳶兒這丫頭去吧。

身份卑微無妨,不是清白出身也無妨。

不求她能在禦前說上什麽話,只要安穩些,出事不供出王府來就是最好的。

鳶兒給人細細上了妝,坐在鏡前,瞧著自己成熟了許多的臉孔。

自她下山,將近一年過去,輾轉兩地,見過的事兒比頭十二年加起來都要多。

如今,她竟要進宮了。

一如宮門深似海,這話還是她聽林忱念話本子學到的,只是不知如今念話本的人又在哪裏。

一旁的嬤嬤問她:“姑娘可還有什麽東西要交給家裏人,或是要托個信什麽的?雖說王妃已派人去平城接姑娘的家人,但入宮前終歸是見不到了。”

鳶兒摩挲著自己染了色的指甲,微微傷感,思量片刻說:“若能,便煩請嬤嬤往平城香山寺捎一封信吧。”

“信上就說…我一切都好,請不要掛念。上京的花很好看,我已經看過,請她有機會也來看一看。日後事多,只恐不能再通音信,望她好生珍重,多做好事,多多吃飯。”

她羞赧地笑了,覺得這樣絮絮叨叨的信有些奇怪。

窗外的飛鳥驚起,莫名牽起掛念。

她覺得林忱就像是香山寺外的山林,波濤連綿。若生長得好了,便能抵禦狂沙侵襲,可若有人點了一顆火星,便會掀起滔天的火焰。

她的故友,會選擇哪條路?

以後,還有再見之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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