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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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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棋

蕭正甫在府中煮茶。

他這些年老了,偏愛靜心的東西。

今日是難得的休沐,簾下聽雨,煮茶下棋,別有一番韻致。

總算不用思慮那些爾虞我詐明爭暗鬥的伎倆,也不必為家宅瑣事煩心。

他正自得其樂,廊下的小廝卻匆匆收了傘,一溜煙地往屋裏跑。

蕭正甫眼一瞇,以為後院又起了什麽幺蛾子,想著趕緊躲開,可起身慢了一步,正給人撞到。

“老爺…老爺!”

小廝火急火燎,蕭正甫定睛一看,發現是前門的阿三。

“什麽事,慌裏慌張不成體統。”

阿三道:“外邊有讀書人求見。”

“哦。”蕭正甫放下心來,回身坐下,卻還是有些懶怠,問:“誰啊?”

他這相府雖然歡迎白衣才子,可也不是一年到頭都大門四開的,何況這什麽鬼天氣,怎麽還有人來拜見?

阿三一拍大腿,說:“趙公子呀!那個三年前老爺您要嫁——”

蕭正甫一口茶差點嗆到自己,趕緊止住他。

“不…不見。”

他擺著手,往後邊廊下走去,走了兩步卻又立住。

三年前那意氣風發的青年…

唉,罷了,到底不好就這麽把人打發走。

他背對著阿三,說:“要下雨了,請他進來,就說我不在,請夫人來好生待客。”

阿三領命去了,蕭正甫回身在棋盤前坐定,深嘆一聲。

那人是個難得的。

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於他來講不是句空話。

自己本想提拔他去吏部任職的,哪成想,世事多變,走到今天這地步…

**

趙庭芳立在門前,窄窄的屋檐擋不住雨,幾絲細風飄過來,卻緩解不了人心頭的燥熱。

阿三同他說了半晌,人就是不進院。

“勞煩,我就在這裏等。”他執拗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一點沒懷疑蕭正甫是在說謊誆他。

阿三嘴裏急得發苦,但不敢去強請,只好拿了把紙傘給他擋雨。

六月鮮少見到這樣的暴雨,天這樣黑,雲這樣狂舞,眼瞧著就要刮起大風。

“公子,你聽小的一句勸,這鬼天氣,大人今日怕是回不來,不如進去吧。”

趙庭芳呆望著檐下瑟縮的燕子,似是不經意地一問:“我記得從前,這樣的下雨天,相公總會休沐吧。”

阿三一哆嗦,立馬不再說了。

黑雲愈發壓低,風幾乎是眼看著刮起來的,街邊的柳樹瘋狂擺起來,未來得及收走的攤子被吹得稀巴爛。

雨點先試探著落下兩點,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

水銀般的雨傾盆落下,掉在地上一砸就碎掉,淹沒著,無聲無息。

趙庭芳蹲在地上,用袖子捂著臉,免得被這飛沙走石吹得滿臉泥。

正這時,街上一頂藍色轎子卻隱隱顯出個形。

趙庭芳心裏一陣高興,阿三卻驚了。

“這…”

他正想提醒這不是他家老爺的轎子,趙庭芳卻已丟了傘,沖入了雨中。

轎子行得慢,一時半會走不過來。

趙庭芳熱切地望,他渾身濕透立在雨中,眼中卻燃著不會熄滅的火焰。

腳夫“嘿哈”地打著氣,總算走到了蕭府。

而後——

沒有一絲停頓,接著往前走去。

直到藍色的轎頂消失在長街拐角,阿三都不忍心去看。

趙庭芳瘦瘦的身板立在黑雨狂風中。

遠去的轎的簾給風吹開,露出裏面坐著的兩個人來。

青萍緊緊壓住往窗內飛起的布襯,轉頭問:“姑娘,你看那是不是趙公子?”

蕭冉正默念進宮要報的案子,聽到這個名字,猝不及防,於是竟真的趴在窗口看了一眼。

“還真是他,他還沒離京呢。”

青萍一直往外瞧,瞧了半天,又動了惻隱之心,縮回身子打了個寒戰,說:“好生可憐,必是老爺不願意見他。”

蕭冉冷笑了聲。

外人都說蕭正甫文士清流,好提拔有才學的後輩,可只有家裏人知道他這麽做無非是朋黨之謀,要麽怎麽成就現在的地位。

瞧瞧,真出了事,他可是連最看重的學生都不願拉一把。

想到這,蕭冉忽然叫停了轎子。

“怎麽了,姑娘?”青萍問。

“請他去府上,等我議事回來。”蕭冉的食指放在唇畔,眼中流露出精光,“老爺子不願意幫的人我幫,他不是自詡聰明一世麽,那就看看,趙庭芳這一步,究竟是不是顆廢棋。”

**

直到日暮時,這場大雨才逐漸消歇。

空中的塵土給蕩滌了一遍,只剩下浮動的青草香,雨後西沈的落日更加蒼涼。

趙庭芳癡望著,想起三年前自己頭一回進京,也下過這樣一場大雨。

觀鶴閣中,舉子們乘興作詩,豪飲凱歌。

他拔得了頭籌,正受眾人恭賀,恰在此時,窗外樓下女子打傘經過,那雙眼睛很好看。

趙庭芳記到現在,她的名字——

蕭冉推門進來,正和他對視,亦如三年前。

他立刻扭捏起來,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

“趙公子請坐。”

蕭冉回到自己的主位上,瞧著他這幅羞羞答答的模樣,心裏很不舒服。

“喝茶。”她請趙庭芳,自己卻先端起了茶杯。

“啊…哦哦、好。”趙庭芳撿了地方坐,雙手搭在膝上。

蕭冉說:“我與江清漪共事,許久沒有聽到你的消息,還以為公子早就離京了,滯留此處,可是還有要事?”

趙庭芳連連擺手,隨後又慌亂地點頭:“不…啊,也算是吧。我暫時還不想走。”

蕭冉瞧了瞧他,問:“你可知道讓你離開是誰的意思?”

趙庭芳抓緊了膝蓋的布料,說:“我知道。”他擡起眼,鼓起勇氣:“可此事未清,無論是誰,都不能將此事抹平。”

蕭冉這才起了些興味,他這意思,便是太後出馬,也不肯讓步了。

是蚍蜉撼樹,但到底可敬。

“那你奔走這麽多天,可有收獲?”

趙庭芳長嘆一聲,搖搖頭。

蕭冉喝了一口茶,說:“沒有收獲是正常的,你拋頭露面還沒死在上京,才是異樣。”

趙庭芳愕然。

“你以為馮家不知道你在這?他們之所以忌憚,不敢現在就動手,是因為太後還記得此事。可太後不會永遠記得,我猜江清漪是懶得和你講明白,此中利弊的確覆雜,趙公子還是趕快走吧。”

這一翻連推帶打說下來,趙庭芳還怎麽肯走,他急忙起身,深拜下去:“請姑娘賜教。”

他這些日子受盡挫折,無非想求個明白求個公道,若辦不到,只怕他這輩子要抱憾而死。

蕭冉坐直了,問:“你真要聽?”

“真要聽。”

於是蕭冉笑了笑,她賣完了好,又發揮完了惡劣本性,總算肯好好講話。

“是非得從平城張氏一案說起。”她放下茶杯,說:“趙公子應該知道,三十年前,平城才是神都。自太祖武皇帝蕩平南蠻,推翻前朝那昏庸的桀帝,便在平城開國,那裏有幫助過他的文臣武將,有根深樹大的前朝遺老,他們相互糾纏,難以拔除,所以太後遷都上京,將相當大的一部分世家冷置,避免受他們掣肘。”

“可即便如此,這些蛀蟲還是不止不休,他們仰仗前代蔭蔽,辦事推三推四,還要消耗巨大的錢糧充排場。”

“所以,太後需得撥亂反正,把這些人清掉,才能不重蹈前朝的覆轍,平城張氏便是太後下的最要緊的一招。世家息息相關,她這一動,所有世家風聲鶴唳,連帶著上京也緊張起來。”

“此時你的事一出,太後便不得不質詢馮家,可心急不能成事。若上京世家一致對外,太後也覺棘手。可是如果趁此機會,與馮家達成一致,讓他們掉準矛頭去審其他世家,我們便可從中漁利。”

她一口氣說完,趙庭芳驚呆了。

他出身布衣,不像那些世家子熟知官場的彎彎繞繞,乍一聽,竟有些茫然。

四面觀山,看到的景象大不相同。

趙庭芳沈思良久,終於點點頭:“既如此,倒是我不懂大局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多謝姑娘點撥,否則以我之愚,只怕要撞個頭破血流才罷休。”

蕭冉捧著茶杯,心安理得接下了這番奉承,也隨口安慰道:“你多受委屈了。”

趙庭芳卻正色:“我讀書本不是為功名,既沒有金榜題名,那麽回老家賣布鞋也就算了。能於國家有利,生平足矣。”

他撥雲見日,笑得分外真誠。

蕭冉也覺得這股清朗氣很難得,遂引導道:“以你之才,埋沒於市井才是可惜。如今你雖不能在明面上露臉,卻有個暗處的機會。平城世家此時亂作一團,你既已悉知太後意向,何不去相助一把?”

趙庭芳卻有些自我懷疑。

“我不善謀算,真能成事嗎?”

蕭冉吹捧道:“那當然,新換的平城知州糊塗不堪用,你去替他管賬,必是大有出息。”

趙庭芳聞弦歌而知雅意,便不再說了。

“只是這件事,並非太後授意,她老人家日理萬機,恐怕顧不得為你安排去處。我一力相促,也只能為你安排個七品官的差事,不知你可願意?”

若狀元的名頭還在,離京做個七品官的確是委屈,可趙庭芳如今只是個名不經傳的舉子,職位再高便不能服眾了。

“有事可做,某自當盡綿薄之力。”

兩人將事敲定。

趙庭芳又坐了一陣,便欲起身告辭去準備後續事宜。

正這時,蕭冉卻叫住他,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叫江清漪常侍,卻叫我姑娘,為何?”

趙庭芳給這小問題攪得大囧,不敢看她。

蕭冉收了浮於表面的笑,吹了吹杯裏的茶沫,說:“別這樣叫了,日後一起共事,總是不合規矩。”

趙庭芳心頭一失落,酸澀地擡頭看一眼,還是覺得那雙琉璃般清澈的眸子很動人。

萬萬不可有非分之想,他暗暗告誡自己,那些年少氣盛時的幻想,也該告一段落了。

他轉身走出,夕陽落幕,這段前塵舊怨便算了了。

屋內,青萍走過來,問:“一個稱呼,姑娘怎麽也這樣上心?”

蕭冉撂下茶杯,冷淡道:“他這樣叫,只會讓我想起在蕭家的那些日子。”她諷笑一聲,“況且,真要敬重一個人,怎麽會不口稱官職,說到底,還是拿我當女人罷了。”

青萍似懂非懂地點頭,端上來一碟子點心。

“她還是不見你?”蕭冉撿起一塊吃了,眼眸低斂,說:“可惜了,我費了好久做的。”

青萍傻乎乎道:“沒有浪費,剩下的都叫我分給院裏的婆子了。要我說姑娘你別做那麽多,她一個人在宮裏,就算吃也吃不完…”

“哎?姑娘你瞪我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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