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番外:蝴蝶之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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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鴻鈞小的時候,性格沈默,父母怎麽逗都不開腔。

老爺子把他接了過去,帶在身邊教,做正事也不避著他。鄭鴻鈞很早就看過死人。他一臉冷淡,不覺得死一個人和死一只狗有什麽不同。老爺子哈哈一笑,誇道:“鴻鈞啊,你最像我。”

鄭鴻鈞八歲時,被送到西澱省。西澱省離南華省不算很遠,他要回家也不過幾個小時的事,不過鄭鴻鈞很習慣西澱省的生活。金老爺子對他很好,和自家老爺子對他一樣好。

鄭鴻鈞也是在八歲的時候認識了金昆。

金昆總能想出新奇的玩法,他和金昆經常做各種各樣的比賽,回想起來都是些幼稚又可怕的游戲。比如讓幾個小女孩頂著蘋果,他們拿小槍練準頭。小孩子槍法不準,子彈常常擦過小女孩的臉頰。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們一直沒玩死過人,這個游戲一直進行到他們十來歲的時候。

沒有人教過鄭鴻鈞什麽是對,什麽是錯,金昆說這樣好玩,鄭鴻鈞也覺得挺刺激,其他人麽,也不會開口阻止他們。誰要是阻止了,頂著蘋果的人就換成他們了。

當然,金昆不愛用男人當靶子,他就喜歡聽女孩子尖叫和哭泣。

鄭鴻鈞談不上喜歡。

不過他喜歡玩槍。

第一個告訴鄭鴻鈞這不對的人,是金老爺子的一個情人。那是個溫柔美麗的女人,叫嵐姨。嵐姨對鄭鴻鈞很好。每次他們玩累了,嵐姨都會為他們準備食物,為他們準備熱毛巾和熱水,溫柔體貼,無微不至。

私底下,嵐姨會和鄭鴻鈞說說話,帶他接觸那幾個被當靶子的女孩子。鄭鴻鈞對女孩子沒興趣,對嵐姨也沒多少耐心,她說什麽,他聽著,但都沒聽進耳裏,還是和金昆玩在一塊。

後來嵐姨死了。

據說是因為背叛了金老爺子。

鄭鴻鈞在嵐姨死前見了她一面。

嵐姨說:“我沒有背叛金爺。”她半合著眼,眼睫像是蝶翅,輕輕顫動,“我只是想要自由。”

自由。

鄭鴻鈞沒想過這個詞。

什麽是自由?年幼的他並不理解。

嵐姨卻說:“你該到外面去看看,鴻鈞。”

嵐姨死了。

鄭鴻鈞起初不覺得有什麽,過了一段時間卻覺得胸口發悶。他想,這裏的一切都沒意思了,他確實該出去看看。鄭鴻鈞要求出去念書,金老爺子疼他,一口答應。

鄭鴻鈞看到了嵐姨所說的自由。

原來世界不僅僅有那小小的一隅。

鄭鴻鈞不想再回去了,不管是金家還是鄭家,他都不想再回去。哪怕金老爺子說對他兒子不滿意,想把一切留給他,他也沒興趣。

鄭鴻鈞出了國。

他擁有了人生中最自由也最快活的一段時光。他腦海裏再沒有什麽槍支,再沒有什麽爭鬥,只有純粹的學術與交游。

可惜快樂註定是短暫的。

國內出事了。

先是金老爺子意外身亡。

然後是他的父母。

裏裏外外亂成一團。

他得回去。

鄭鴻鈞和師友一一告別。

為他惋惜的有,感到不舍的有,可惜人生總免不了要分別。

在往返於家鄉與省城之間處理喪事時,鄭鴻鈞想,也許永遠不知道什麽是對錯,永遠不知道什麽是自由,他也許會活得好一點。

人一旦曾經脫出過樊籠,便不會願意再回到籠中生活。

回到籠中的每一天都是折磨。

可是他不可能抽身。

鄭鴻鈞倚在火車座椅上閉目養神,恍恍惚惚間有了點睡意。他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一陣清脆的鈴鐺聲,接著有把清脆又稚嫩的嗓音在叫賣。

鄭鴻鈞睜開眼,看見一個纖細矮小的身影在過道上穿行。

他一頓,定定地看著那個身影。

很快地,女孩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臉龐也變得清晰起來。

她也有著長長的睫毛。

輕輕閃啊閃。

像蝴蝶的翅膀。

鄭鴻鈞莫名地想著,又閉上眼睛,聽著女孩熟練地兜售著帶上車的貨物。不知過了多久,鄭鴻鈞感覺身邊有人落座,小小的,暖暖的,溫溫熱熱的氣息像是能經冬的堅冰融化。

鄭鴻鈞睜眼看向身側。

他撞上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蝴蝶翅膀似的眼睫顫了一下。

小女孩怯生生地說:“您好。”

“你好。”他聽到自己這樣回答。許是太久沒和人說話,他的嗓音沙啞又沈黯,像是被鈍器鑿壞了似的,難聽極了。

小女孩話不多,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

後來又碰上幾次,小女孩才漸漸活躍起來,努力地和他搭話。她說,她叫方晨雨,清晨的晨,春雨的雨,據說她出生那天是春天的早上,雨剛聽,窗外的枝葉上還帶著未幹的水珠,她媽媽就給她起名叫晨雨。早上朝陽初升,充滿生機,春雨潤物無聲,滋養著天地萬物,是很好很好的名字。

“媽媽她肯定很喜歡我。”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和他說起了她的媽媽,“我每年都會和外公去看媽媽,媽媽可漂亮了,鎮上所有人提起她都是誇的!”

明明她也失去了她的母親,明明她只能和她外公相依為命,她的世界卻溫暖又明亮。即使悲傷是存在的,也不會停留太久。

她是自由的蝴蝶。

鄭鴻鈞感覺心裏某些空缺被填滿了。不管怎麽樣,活著總是好的。他還活著,還能看到蝴蝶在空中自由地飛舞,比什麽都幸運。那些罪惡的、惡毒的人,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他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著,活到看見他們遭報應的那天——如果老天沒給他們報應,那麽他會代替老天把報應送到他們身上。

鄭鴻鈞接掌了鄭家。

偶爾他也會想起闖入他生命裏的那只小蝴蝶。

他並不特意去打聽她的消息,不過不經意間也會聽說一些關於她的事。

比如她考試考得很好,比如她又拿了獎,比如她回到父親身邊,比如她搬到了省城。

他沒想到她會離他那麽近,近到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為什麽他不能靠近她呢?

他已經擁有自由,他已經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哪怕還有父母的仇沒報、還有仇人躲在暗處,他為什麽不能接近她呢?

他想接近她。

鄭鴻鈞順從自己的心意,開始與她見面,他接觸她想做的生意、引導她走向某個方向,想方設法拉近彼此間的距離。他想,他們已經很靠近了,他甚至可以假裝是她的長輩,摸摸她的頭,給她一些關於人生、關於未來的建議。哪怕心中有再洶湧的沖動,他也克制地保持著最適宜的距離,不讓自己破壞了這份來之不易的親近。

她才十幾歲。

他已經步入中年。

她的世界純粹幹凈。

他的世界沾染了無數血腥和罪惡。

最重要的是,他是她的“鄭叔叔”。

他在她的心裏,是一位很好的長輩。

哪怕知道他的背景,哪怕知道鄭家曾經不幹凈,她也依然能認認真真地告訴他:“我相信你,你是好人。”

連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是個好人。

他身上流淌著的是鄭家的血液,和金昆何其相似。

比如某次察覺她的一個同齡同學針對她時,他對那個少女使用了暴力威脅。他在設計一場走私案時順便把那個少女的父親扯了進去,讓那個惡毒的少女再無翻身之日。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心狠手辣,從不留情。

他是一個好人嗎?

他並不是一個好人。

他甚至曾經懷著齷齪的想法,想方設法想要進入她的世界。

直至金昆把她擄走。

在她失蹤的幾個夜晚裏,他沒有一秒鐘合過眼。

他太清楚金昆是什麽樣的人,也太清楚金昆會對無辜的少女用上什麽手段。

是他害了她。

鄭鴻鈞想。

他不應該靠近她。

她被救出來的那天,天氣很好。他一直遠遠地看著,看著她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看著她與那個少年相見,看著他們相擁在一起,親密無間。

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鄭鴻鈞攥著手裏的手杖。

這樣最好。

她值得最好的一切。

她應該與相愛的人相知相許相守,一輩子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她不需要走任何艱難曲折的路。

他遠遠地站在遠處,沒有走近,沒有讓她知道他來過。

她是自由的蝴蝶,從他的世界飛過,自由地來,也自由地去。

也許在遙遠的未來,他會給那個守在她身邊的少年添點堵,讓那個少年擺出嚴陣以待的姿勢捍衛他們的感情。

不過那只會是善意的小考驗而已。

未來啊。

鄭鴻鈞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紅通通的晚霞。他撥了個電話,吩咐電話另一邊的人說:“好玉料都給我留著。”

“這麽多玉料你吃得下?”那邊的人好奇地問,“你用來做什麽?”

“用來送人。”鄭鴻鈞笑道。

活著總是好的,他想為她清除前行路上的障礙,他想看看最後她到底能飛到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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