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片

我將一捧水潑到魔頭的背上。

水流經的地方，有鱗片的形狀閃現，一眨眼又不見了。

師父正不耐煩的叫我，說已經叫我兩遍了，快去管管那頭該死的駱駝。

我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是那頭覆原的大駱駝正站在松樹下，伸長了脖子扯著樹枝吃。

我想問問師父魔頭怎麽會有鱗片，但師父已經爬上高處，只叫我別磨蹭了。

我去拉駱駝，絲毫也拉不動，它斜著眼睛懶懶的瞅瞅我，繼續扯著樹枝吃。

它不痛嗎？松枝那麽紮。它的大長嘴不急不躁的嚼著，看起來美滋滋的。

我摸著駱駝的毛，就像魔頭手臂上的毛那樣溫暖順滑。

我當然是管不了駱駝的。它吃飽了，就原地臥著，大長嘴還在美滋滋的咀嚼著。

師父從樹上掉下來，砸在駱駝的背上，駱駝也沒有挪動一下。

師父揉揉後背，有些沮喪的說：這松樹大概是活不長了，之前就被魔頭破壞過，現在又遭這該死的駱駝糟蹋，真是可惜了。

然而，我仰頭看那粗糙的枝幹，依舊堅實，依舊延伸到天上雲間，並沒什麽改變。

也許，是內裏已經發生了改變吧。

白雲犬趴在沙灘上休息，它累得不輕，我去摸它的時候，它連耳朵都懶得動一下了。

師父說要把魔頭送去仙都，讓我去牽駱駝。

駱駝只有嘴在動，身體當然是不肯動一下的。即使師父沖著它大吼大叫，它也懶得擡下眼睛，就像師父當初懶得理會拉沙仙人那樣。

我繞著駱駝走了幾圈，發現它終於肯伸伸脖子了，前蹄還猶豫著劃拉了一下。不一會兒，沙灘上又出現了一頭駱駝，綠油油的，是拉沙仙人來鏟沙子了。

拉沙仙人看到他的駱駝覆原了，走到松樹下面來看。

我問他：要怎麽讓駱駝聽話，好馱著魔頭去仙都呢？

仙人張大了嘴巴，我把水邊的魔頭指給他看，他跑過去，可是又害怕海浪，只能伸長了脖子這邊看看，那邊看看。

他若有所思的回到樹下，仙氣中朦朧的神態，似乎有些變化。他故作輕松的拍拍駱駝，說會幫我的。

然後他彎著腰沖著駱駝叫了好一會兒，忽高忽低，時尖時啞。可是駱駝根本不理會他。

我說：駱駝可能已經忘記你了，它在琥珀裏待的時間太久了。

這樣啊，仙人有些尷尬，直起腰，幹笑著說：駱駝的記憶可能本來也很少吧，那個，那個——

他一拍腦袋，沖著綠駱駝吆喝一聲，綠駱駝啪嗒啪嗒走過來，在樹下繞了一圈，又在舊駱駝身上蹭了蹭也臥倒了，仙人焦急的在一旁催促，終於兩只駱駝咕噥夠了，一齊站了起來。

我把一頭駱駝牽到水邊，把魔頭拉到駱駝的背上。魔頭已經被太陽曬幹了，我摸一摸他的脊背，早已沒有鱗片的痕跡，只有些細小的絨毛。

太陽偏斜了，兩頭駱駝走在路上。白雲犬一會兒跑到這邊，一會兒跑到那邊。

我和拉沙仙人坐在同一頭駱駝上，他問我到底是怎麽抓住魔頭的。可能是我在琥珀中待過，對細節記得不牢靠了，師父總是糾正我。

我說：魔頭是被黑蛇誤傷的。

師父說：那不叫誤傷，是註定的，否則我們怎麽偏偏從仙都帶出來黑蛇，而不是別的什麽蛇。

仙人好像很懂這樣的安排，附和說：一定是這樣的，如果是被金色的蛇咬過，那魔頭就更清醒了，金蛇是仙人用來提神的。

駱駝一踏進仙都的門，四只蹄子就像踩在雲朵上，沒了聲響。仙都的夜剛剛降臨，星星就有好多。

拉沙仙人說：那是燈籠，也叫皮包火，星星怎麽會有燈籠那麽多。

說著，他隨手從樹上摘下一個，遞給我，把兩頭駱駝都照亮了。

光影之中，一團一團的仙人在樹上晃動，漸漸有幾團靠近了，好奇的問拉沙仙人：沙拉，發生了什麽？

拉沙仙人神神秘秘的說：沒什麽沒什麽，不要聲張，只是逮住魔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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