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

我是一只餌，被師父安排在海邊釣魔頭。

據說，這是一件不賴的差事。

每當太陽浮出海面，我就坐在潮濕的沙灘上，看看浮雲，看看冰山。

每一天都是這樣，並不覺得浮雲和冰山有過多少改變。也許它們在變，只是非常緩慢。

當太陽在雲間穿過，漏下一束一束的光線，沙灘漸漸溫暖，清涼的海水悄悄漫過我的腳面，我的腳上就會出現一層鱗片，在水中泛著光斑。當海水退卻後，那些鱗片又消失不見，仿佛是海水帶來的一般。

師父說，這忽隱忽現的鱗片，就是吸引魔頭的關鍵。

我曾經游入海中，全身都泡在海水裏，也只有腳上會出現鱗片。

師父以為我這樣是為了讓魔頭把我看得更清楚一點，教訓我不應表現得這麽膚淺，有失體面。

你要記住，師父說：吸引的秘訣就在於忽隱忽現，就像神秘的海水那樣時近時遠。

不過，師父又說：你本性中註定是有一些膚淺的，如若一定要表現出來，就該學著委婉一點。

說著，師父按住一只烏龜，揮手扔給我說：閑來無事就在龜殼上作畫吧，讓烏龜把你的畫像帶進深海裏，這樣吸引魔頭，多少還算有點體面。

當然，師父是不屑於從一筆一劃教我的。我只能自己摸索。

先是畫了好幾天的太陽，終於圓了，再畫冰山，畫沙灘上唯一的松樹。想畫師父就難了，因為師父有些地方是透明的。畫仙人也不容易，因為很難遇見。

要隔很多天，才會有一個仙人騎著駱駝，來到海邊拉沙子。第一次來時，他曾和我多說過幾句話。

我告訴了他我的名字，他很不以為然。

他說：怎麽能叫無所求呢？如果什麽都不求，你活著幹嗎？

我告訴他：師父總是教導我，不應有所追求，而要順應時運。

他說可笑，但他沒笑，只是說：僅僅教你順應，卻不教你有用的東西，我敢肯定你的師父是在偷懶。

我當然不懂，問他：難道說，教導並不是為了順應嗎？

他楞了楞，瞅瞅沙灘，又瞅瞅駱駝，駱駝朝我斜斜眼，似乎在說這問題可太傻了。有時師父不耐煩了就會給我這樣的斜眼。

我本來還想問問別的，就先忍住了。

我摸摸駱駝的毛，像海草一樣順滑。而仙人看起來像浮雲一樣柔軟。仙人鏟了一會兒沙子，見我還呆呆站在旁邊，似乎有點兒不自在。

他說：你會不會很難受啊？我看你的仙氣都沒了。

原來他渾身縈繞的是仙氣啊。

我說：我從來都沒有過。

他說：你肯定有過，只是仙氣一遇到水就散了。

我是經常下水，我告訴他：我是師父釣海中魔頭的誘餌。

他說：我聽過你師父，是叫無顏吧。

我點點頭，想讓他去水邊，看看我腳上吸引魔頭的鱗片。但他對水非常抗拒，對我做餌的事情也不屑一顧。

他說：就算你的腳真的會在水裏生出鱗片，你真的相信那一點點鱗片，能被深海中的魔頭看見？

嗯，我告訴他：那鱗片是忽隱忽現的，師父說是吸引魔頭的關鍵。

他被逗笑了，一邊裝沙子一邊說：那是你師父騙你的，別什麽話都信，哪有什麽魔頭啊。

有的，我告訴他：師父說魔頭力氣很大，就是膽子很小，一直藏在深海裏，如果不捉住，就會有磨難降臨的。

他說：那是你師父捏造的，仙都裏面誰都知道，他就是利用魔頭引發恐慌，不但給自己找了份閑職，浪得虛名，連帶著也給你安排了這不賴的差事。

他騎上駱駝，低下頭來對我說：你就等著吧，永遠也不會有魔頭上岸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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