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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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謝嘉玉的語氣輕描淡寫,就像是在閑聊,卻比任何振聾發聵的話語都更能安撫人心。

至少飯桌上有不少人都收斂了略顯沈重的心情,暖聲附和起來。

“謝總說得沒錯!這才哪兒到哪兒,日子還長著呢。咱們都別想那麽多。”

“要是我們有什麽能幫上忙的,宿音同學你盡管說。千萬別客氣啊。”

“對對對,大家都是同學、朋友,就該互幫互助。”

嘈雜聲中,陸序正看著宿音碗裏那塊西蘭花,眉頭微擰,頭一次覺得這種深綠色的食物如此刺眼。

凝視了兩秒,他那副金絲眼鏡下的雙眸掠過暗沈之色。

“這菜看起來沒熟。”

不由分說,他徑直將盛著西蘭花的碗扔到一邊,重新拆了個空碗。

陸序做這些的時候,宿音只是斂下雙目,安靜地看著。

纖長濃密的眼睫在包廂內水晶吊燈的照射下,為雪白的面孔覆上一層陰影。

黑與白交織,構建出驚心動魄的秾麗,如同一尊清冷的神佛。

一旁的謝嘉玉沒有參與進其他人後續的討論,一直有意無意地註意著宿音所在的方向,觀察到這一幕後,他雙眼一閃。

於是,等陸序剛把拆好的碗重新擺放在宿音目前時,那雙熟悉的筷子又伸過來了。

這次上面夾的是一只蝦。

陸序猛地回頭看去,眼神猶如寒冰。

謝嘉玉目光落在宿音身上,嗓音不知何時帶上了一抹磁性:“學姐,這個蝦一定熟了。”

他那雙狹長的鳳眸仿佛溢滿星光,說不出的柔情蜜意,就像是在註視著自己的心上人。

沒錯,就是註視著心上人。

當著自己這個丈夫的面。

陸序眉心重重一跳,比怒意更甚的是不知名的煩躁。

就像是一個追求極致完美的藝術家收藏的世界上獨一無二、僅有一件的寶貴藏品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沾染了瑕疵。

陸序的公司最近和謝家有一項很重要的合作,假如這項合作能夠圓滿達成,陸氏絕對能更上一層樓。

因此平心而論,他不想也不該和謝嘉玉起正面沖突。

但剛才,他已經忍讓過一回了。

陸序擡手擋住謝嘉玉伸過來的手,毫不客氣道:“謝總,你過界了。”

謝嘉玉白皙的面容上浮現出真誠的疑惑:“我只是想給學姐夾點菜而已,怎麽了嗎?”

陸序的年紀要比謝嘉玉大上幾歲,但他知道對面這個人在商場是怎樣的雷厲風行、狡詐如狐,以至於他一直以為對方是個年少老成的男人。

但不管是現在還是上次在齊家的宴會上,謝嘉玉的一言一行無不在顯示他是多麽年輕、鮮活。

與之比起來,他缺失了這些活力,身上的棱角早已被社會打磨得光滑無比。

陸序瞇起眼,話裏帶出幾分警告:“……音音的身體不好,任何入口的東西都需要謹慎,尤其是要註意衛生。”

謝嘉玉低頭看了看自己拿在手上的竹筷,隨即擡起頭微微一笑:“我用的是公筷,陸總用不著這麽上綱上線。”

然而,他臉上雖然在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陸序甚至還能看到掩藏在底下的冷淡,還有……挑釁。

陸序的臉色完全沈下來:“公筷也不行。更何況,她是我的妻子。我會好好照顧她,就不勞你費心了,謝總。”

最後兩個字猶如重鼓,暗含譏諷。

說話時,陸序手上也在用力,想要將謝嘉玉推回去。

這本來是很好發力的角度,但不管他怎麽使勁,對方都紋絲不動。

他習慣了身居上位,每天待在辦公室處理繁忙的公司事務,忽略了鍛煉,現在能維持還算良好的身材完全得益於年輕時的東奔西跑。

謝嘉玉則不同。他非常註重鍛煉,就算是接手了家族事務也從來沒有一絲一毫的松懈過。穿著衣服看不出來,但脫了衣服全是腱子肉。

因此,陸序的力度對他來說有影響,但影響不大。

他頂著壓力一寸一寸在往宿音那邊移,面上卻還能保持風輕雲淡的笑容:“陸總,要是你真的能夠照顧好學姐,就不會讓她這麽多年一直承受著疾病的困擾。現在的情況是,你照顧不好她,還不允許別人照顧她。難道不是太自私太霸道了嗎?”

兩人仿佛帶刺的交談沒有刻意遮掩,在場眾人也不是瞎子,都看到了這一幕。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說話聲漸漸消失。幾乎所有人都屏息看向了“戰場”。

只有一個人例外——

宿音的動作嚴格遵循了世家禮儀,咀嚼食物的速度很慢,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雙頰微鼓,平白無故多了幾分肉感,為原本清冷的底色增添了可愛。

原本目光聚焦在一旁的眾人目光都不由得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嗚嗚嗚好漂亮好可愛,他們也好想成為她手邊的那兩盤菜!

性格使然,宿音不太愛說話。但無論在哪裏,都沒有人能忽視她的存在。

又或者說,她從始至終都是焦點。

陸序沒有回答謝嘉玉的話,對這種詭辯嗤之以鼻。

然而,謝嘉玉也根本沒有想過要他回答。又或者說,剛才那段話根本不是說給陸序聽的。

視線輕移,謝嘉玉鎖定目標的雙眼隱有流光轉動:“學姐,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頓時,陸序也看向了宿音,連帶著手上一松。

謝嘉玉手臂順勢往前伸展,竹筷上的蝦也安全著陸,到了目的地。

碗裏莫名多出一只蝦,宿音擡起頭,看向問話的始作俑者。

謝嘉玉臉上帶著打了勝仗般的得意,還有不易察覺的期待和忐忑。

前者倒是可以理解,後者……就好像她接下來的回答對他至關重要。

正常來說,喜怒形於色的人,總是比那些深深掩蓋自己思緒的人看起來更單純,更容易獲得他人的好感。

尤其是,對方說的每句話出發點都是在為你考慮。

宿音秋水一樣的眼眸好似透亮的黑珍珠,倒影出青年如玉的面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包廂裏的燈光太耀眼,陸序恍然間有種自己被這二人排除在外的錯覺。

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起來,他解釋道:“音音,我沒有那個意思。”

這句話陸序最近說過太多次,越到後面聽起來就越像狡辯。

宿音的目光回到他身上:“那你是什麽意思呢?”

“我在對你的健康負責。”陸序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嗓音無端顯得幹澀,“別人不知道你的身體狀況無可厚非,但我不一樣……”

是不一樣。用隱秘的方式隔斷、控制,還要將自己塑造得無比深情。

謝嘉玉到達這間包廂的時間很早,在刻意引導下,從這群人的口中得知了許多舊事。

這些舊事和他調查到的那些信息相互印證,足以證明陸序絕非良配。

他不相信宿音身處其中,卻一無所覺。

只不過下一秒,謝嘉玉的篤定便破碎得一幹二凈。

他的視線中,宿音沒有血色的嘴角竟勾勒出一抹淺淺的微笑,宛如幽曇初綻,引人迷醉。

“我當然是相信你的。”

謝嘉玉漆黑鳳眸如深潭般幽寂,捏著酒杯的手無意識收緊,宿音剛才的回答反覆在他腦中回蕩,讓他沒有了再說話的欲望。

殊不知,陸序也不遑多讓。宿音輕易便相信了他,無疑讓他松了口氣,但莫名的危機感接踵而至。

他不知道這種危機感從何而來,卻總是不安。就像一件本以為幾經波折才能完成的困難事件,卻一下子解決了,很難不讓人懷疑,後面是不是還會有突如其來的災難。

其他人更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在兩尊大佛的低氣壓下仿佛多說一句都是罪過。

一頓飯在食不知味中結束。

原本鄭依然的安排是在吃過飯之後一起去KTV唱歌,但宿音顯然不能參加這個活動。剩下的人也沒有了興致,卻又舍不得就這麽分別,當場商量起了別的娛樂活動。

一群人聚在一起討論得熱火朝天,最後想讓宿音最後拿主意時,卻發現包廂裏沒人。

“誒,音音去哪兒了?”鄭依然問道。

眾人面面相覷。

陸序正要回答,一道聲音比他更快:“洗手間。”

循聲望去,是一個女同學。

陸序認出來,剛才就是她和宿音一起出去的。正因此,他沒有跟著。

但為什麽現在她先回來了?

仿佛跟他有一樣的疑問,那邊鄭依然在得知此事後,問了出來。

“這……”女同學看了不遠處的陸序一眼欲言又止,支吾一下才道,“音音路上遇到熟人,我看他們話要說,怕待在那裏不太好,就先回來了。”

陸序沒有錯過對方的異樣,不禁心生疑竇。

宿音已經很久沒有跟外界聯系過了,她在這座城市僅有的熟人只有宿父宿母。

但假如遇到的是他們,這位女同學不可能用簡單的熟人二字指代。

視線在人群中掃視一圈,陸序很快便發現,除了宿音之外,還少了一個人。

——謝嘉玉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他眉目一緊,站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

“陸序,你又去哪兒啊?”

沒有管身後的問詢,陸序出了門,幾乎一眼就看到了走廊盡頭的那兩道身影。

他們似乎在聊些什麽,但走廊的盡頭距離包廂門口有一段距離,陸序完全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也看不清他們臉上的神色。

唯一確定的是,兩個人離得很近。

陸序沒有停歇,快步朝那邊走去,一貫平穩的步伐變得淩亂,就連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忽而,就在即將走近二人時。

他腳下一滯,瞳孔驟然放大,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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