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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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鶴扳過杜見悠布滿紅痕激情顫抖的身子,明明是極致的歡愉,他眼中卻透著克制的隱忍難耐 。

唐鶴的眼神黯了黯,他俯下身親吻,吻住明明應該已經迷離,卻有所保留強撐意識的倔強人兒。

舌尖舔舐著舌尖、柔軟的唇輕輕摩挲著傷口。淡淡的甜腥味縈繞在鼻尖。

唐鶴在停不住的喘息、止不了的心慌中,下了決心…

下流就下流吧!小狗就小狗吧!杜見悠愛狗,我知道的…

所以,這本純白色鑲著細銀邊的手劄,現在才會在唐鶴手裏。

早上,他已經在辦公室翻過一遍了。手劄大部分都是杜見悠自己記錄在英國的學習紀錄,裏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筆記…

唐鶴深怕錯過一絲蛛絲馬跡,硬是一行一行認真的看過。

等他被通篇專業術語打得頭昏眼花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好像鬼打墻的繞不出來。他又翻回前幾頁,發現真正鬼打墻的人是杜見悠同學。

…同一個段落,他抄寫了三次…

再往後看,還是有很多相同的抄寫問題,常常都是一些艱澀的章節,杜見悠抄寫了一段英文,然後又用自己的意思再寫成中文。

重覆再重覆。

循環再循環。

唐鶴明白了,杜見悠在努力學習。

他練習英文,不斷吸收新知。不會的就一遍一遍重覆牢記。

他仿佛看到杜見悠的刻苦。

唐鶴既驕傲又心疼。

這麽個好孩子,是他的杜見悠。

他一頁一頁讀過,手指拂過每一行字跡,紙張的凹凸不平透露出執筆人的認真。

忽然,在一大段令人崩潰的專有名詞攻擊下,出現了潦草的一句:

為什麽?已經累的快死了,你還要來,渾蛋。

誰?誰要來?是哪個渾蛋騷擾你?

唐鶴氣急敗壞繼續往後翻。

手劄又往後持續了幾個月,沒再出現渾蛋,依然完全只記錄課業上的內容,杜見悠又是那個認真努力令人驕傲的好孩子了。

然後,無預警的,又出現一頁:

2015/08/08 大霧

今天,會很好的。

渾蛋,你會來嗎?

還是別來了吧!

我一個人也挺好的。

不要你來。

這個渾蛋一會兒騷擾杜見悠,一會兒又讓杜見悠一個人……

真他媽的實至名歸的渾蛋。

雖然唐鶴不敢想象也從來沒敢問過杜見悠在離開的那兩年有沒有處了新對象。

但是對於在生日這天放杜見悠一個人,他還是感覺到強烈的心酸。

他寧願他有人陪、他寧願他曾經有過一個溫暖的懷抱,別讓他孤零零的。

唐鶴定下心緒,再往後看。一路讀過密密麻麻的課文。喔,這裏,杜見悠已經開始使用花式書寫體了,看得出鋼筆的力道漸漸的掌握得宜,每個轉折都帶著獨特的美感。

果不其然,又翻到大量留白的一頁。唐鶴眼睛一亮,仔細閱讀。

2015/12/12 晴

渾蛋,生日快樂。

願你有生之年日日快樂。

這天,唐鶴39歲生日。

唐鶴這個混蛋被突然領悟激的鼻酸。

原來,他就是渾蛋。

他就是那個在杜見悠累的快死的時候,還入夢折磨他的渾蛋。

他就是那個在杜見悠生日放任他孤零零一個人的渾蛋。

原來,杜見悠好孩子每日每夜不間斷的抄抄寫寫反覆循環累的崩潰,不是為了努力學習。

他只是想要遺忘。

手劄裏長達上百頁的艱澀文字,都是杜見悠難言的思念。

唐鶴幾乎失了勇氣往下看。

那每一個枯燥乏味的字句、那每一行原本與他無關的專業術語、那什麽鏡頭語言、攝影機運動…

字字句句都是煙霧。

隱藏在煙霧底下的,是杜見悠血淋淋的真心。

現在,血淋淋的不只杜見悠了。

還有那個已經變成小狗的渾蛋了。

唐鶴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拾起勇氣繼續看下去。

一樣,還是無止盡的枯燥。無止盡的思念。

在唐鶴的期待中,手記進展到了2016/08/08。

2016/08/08 綿綿的雨

電影院裏的情人座,沒有我的位置。

唐鶴默默讀了幾十遍。

原本,情人座是他們的。但他卻遠去了毀棄了。

他讓一個原本該是晴的人變成了大霧、變成了綿綿的雨。

我該如何再度令你放晴?

不對,這個人,在去年生日的時候,還堅持自己一個人,可是他回來了…

唐鶴迫不急待的往後翻,快速掠過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無法克制的課文抄寫,一路翻到最後一頁才看到他想找的那一天。除去日期,依然只有一句。

八個字加上兩個標點符號。標示了杜見悠終於放棄了徒勞無功的掙紮。

2016/12/12 晴

天在下雨,我在想你。

杜見悠舉了白旗投降。

他不再表示自己一個人很好。

因為,他不好。

所以他回來了。肉搏戰似的賭一場。

他來賭唐鶴說過的話是真的。

他來賭Soul mate的有效期限是一輩子的。

可是,他仍免不了一朝被蛇咬的恐懼。

當初唐鶴求了婚之後,是真的打算帶杜見悠出國結婚領證的。但是杜見悠總說不要麻煩了,戴上戒指就是結婚了。所以領證這事遲遲沒有落實。

畢竟,出國結婚領證,僅僅也只是個形式。若杜見悠將戴上戒指視同為結婚的形式,那倒也不必刻意大費周章。唐鶴是這麽想的。

可如今,唐鶴不確定了。他不知道杜見悠的堅持,有多少是為了怕麻煩,又有多少是因為,他仍然不信任、仍然害怕。

唐鶴坐在車上,手指摩娑著手劄上的字跡,還有紙張上一個一個不規則圓形皺紋,那是水滴滴在紙上又幹涸的痕跡。

天氣晴,卻又下雨。

是誰在下雨?又是誰令你雨下不停……

我該怎麽做?

才能讓你在愛裏暢快奔跑?

才能讓你無拘無束恣意大笑?

才能讓你放肆地想哭就哭想鬧就鬧?

才能讓你……安心的…愛我?

正當唐鶴一身挫敗,不知道該用甚麽姿態去撫平那人的創口時,手機響起。

不願意過生日的壽星來電了。

「餵…大忙人…還在忙嗎?」杜見悠在家左等右等,等不到說好回來吃晚餐的唐總。

早上,唐鶴還神情哀怨,用眼神控訴杜見悠剝奪了他幫人過生日的樂趣。攪得杜見悠只好說,那就回家裏一起吃個飯吧!嘗嘗我的手藝。結果現在一把怕炒黃的青菜實在拿不準時機下鍋,只好撥了通電話,問問這個日理萬機的大老爺,甚麽時候才要擺駕回宮?

「……」唐鶴哽喉,未語先噎。

「唐總?」

「…杜見悠…我是渾蛋…」

「甚麽?你不能回來吃飯啦?那…也沒關系啊…下次早點說就好…」杜見悠不解,以為唐鶴的渾蛋是指失了約的晚餐。

他失望地望向一桌菜,直覺“可惜了”。

「我還是小狗…」

「…啊…?…喔…」杜見悠明白了。渾蛋知道渾蛋了。

「兔兔,對不起…」

「…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偷翻別人的東西?」杜見悠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不是真的生氣。他只是慌了。只是覺得難堪。

在英國學習的兩年,明明該是他重建信心成長茁壯的日子,明明該是向陽伸展向下紮根的日子。但背著人後,卻依然抱著過去哼哼唧唧。這像個甚麽樣?

早知道那天就該把這本子丟了,不,根本就不應該帶回來。

對他而言,這本純白色封面的手劄,內容紀錄的全是黑暗。

「對!我就是這麽下流,除了下流,我還膽小愚蠢自私瞎了眼。我犯了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原諒。所以,我也不會再問你是否願意原諒我…」

「……」杜見悠有點蒙了?唐鶴是甚麽意思?他…生氣了?氣我雞腸鳥肚?氣我小小的事抓緊不放了兩年?氣我不夠開放真誠?

沒有沒有。我沒有不原諒。我只是…還有點…害怕…

「現在,我只想問你…你願意跟我去看場電影嗎?」沈默了許久,唐鶴終於問出一句話。

「……」眼眶逐漸發熱。當初一個小小的、以為再無法實現的感慨;以為應當在佛前再求五百年的一段塵緣,如今慎重地開滿了花,字字句句都是恍如隔世的盼望。

「見悠…我去接你好嗎?」唐鶴小心翼翼。深怕…深怕杜見悠身邊的位置還不能夠給他。

「……」杜見悠低頭看著自己系著圍裙的裝扮。

「如果今天不行…今年不行…我可以等的…明年…後年…甚麽時候都可以的…」唐鶴一直等不到杜見悠的答覆,緊張的語無倫次。

「回來接我吧!我換個衣服就出門…」杜見悠輕聲地說,隨即掛了電話。

唐鶴像一個緊張的新郎倌開車要去接他的愛人了,當他終於將車停在自家門口,杜見悠還未出現。他趁著這個空檔,對著後照鏡整理儀容。嗯!雖然經過一整日的頹廢,但仍然西裝畢挺,看上去依然溫文儒雅,十足的斯文敗類………不是,怎麽連自己都唾棄自己…唐鶴苦笑。

他下了車理了理有些皺褶的西裝褲,心裏暗樂著可愛的杜見悠,總歸是愛漂亮的一個人,這會兒忽然說要出門看電影,不知道要折騰成甚麽樣子?他想著兩個西服正裝像要去參加晚宴家夥,擠在充滿年輕人的電影院裏,就覺得畫風突兀。

正想著呢!大門開了。帥氣逼人的杜見悠走出來了,笑容滿面的徑直走到他面前。

「你…你…」為什麽穿這樣?白T恤五分牛仔褲加人字夾腳拖?尤其是那雙黑色人字鑲紅邊的Louis Vuitton Mirabeau夾腳拖,是唐鶴之前出差去巴黎時帶回來的。當時他拿著這個禮物像售貨員般的跟杜見悠做產品介紹:「這雙鞋以滑面小牛皮制造,綴以黑紅雙色緞帶,配置橡膠鞋底,肯定穿著會很舒服…巴啦巴啦…」杜見悠只嗤之以鼻給了一句:我不穿拖鞋出門的…

這麽個連平常買醬油都還不肯這樣出門的人,怎麽…怎麽…今天…這日子…

「過日子唄…」決定要跟你過一輩子了,那就…甚麽都簡單一些吧!

唐鶴目瞪口呆的看著一身簡便的杜見悠拉開車門鉆進了副駕。笑意從心底漫出,他脫下西裝外套、摘了袖扣、拉下領帶、解了襯衫風紀扣…是吧!過日子…簡單隨興吧~~

坐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裏的唐鶴並沒有看懂屏幕上在播演甚麽?他甚至不知道剛剛買的是哪一部電影的票。

他不在乎。

他只想要能坐在杜見悠身邊,這樣就夠了。

他身邊的位子,是我就夠了。

屏幕裏一批人跑過來又跑過去,音量忽大忽小鬧的他頭疼。疼著疼著卻放松了。

或許是身邊人平穩的呼吸氣息、又或許是他淡淡的幹凈氣味。緊繃了一天、不幹正事的商場大鱷此時在炮聲隆隆中竟感到昏昏欲睡。

在睡過去之前,他忽然想通了。

每個人心底都有些過往。並不是非得把過去全抹了才能迎向未來。

杜見悠心裏有傷,他有獨自舔舐的權利。沒誰能逼著他將傷口好全。

他傷便傷著吧!

我寵便寵著吧!

即便是傷,我也能讓它結成愛的疤。

就當是我烙下的永恒屬於我的印記。

杜見悠望著身邊靠著自己沈沈睡去的愛人。即使累,也還想陪著自己的那個人。

我還想掙紮甚麽?還能保留甚麽?其實早就沈淪了…

給了吧…就全給了吧…

再賭一次…

值得的,是吧?是吧!

夜裏,在電影院裏休息夠了的衣冠楚楚,又開始禽獸了起來。

這回,毫無心理準備的,他終於聽到除了他之外的另一個渴望聲音,一聲細微彎繞咬牙切齒百轉千回的:「哥…………」

這麽害羞這麽懇求這麽迷離這麽需索這麽一會兒低啞一會兒高亢這麽意亂情迷奮不顧身神魂顛倒毫無保留全身全心都交付的杜見悠,終於回來了。

「見悠,今天,你快樂嗎?」

「嗯…快樂…」

杜見悠,聽你的,我們不過生日。

我們過日子。

我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們纏纏綿綿歲月悠長。

夜,還很長。

日子,也還長。

End~~

一棵開花的樹/ 席慕蓉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祂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雕零的心

——198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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