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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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會風平浪靜的開完了,除了小部分幾個董事全程給唐鶴排頭吃以外,其他人倒是還好。而唐鶴也不是省油的燈,既然廣盛集團沒有因為這偷拍事件受到甚麽實質損害,那麽唐鶴也沒甚麽好遮遮掩掩、虛心候教的。給他排頭吃?再扔回去不就得了,他唐鶴可也不是甚麽好脾氣的。

終於蘇安的財務報告結束。唐鶴被明嘲暗諷的部分也結束。閉門會議開門了,一群董事魚貫而出。

走在最後一個,算是跟唐鶴比較友好的,臨離開前想了想,還是拍了拍唐鶴的肩膀,表達慰問之意:「我說老唐啊!之前也真的算你倒黴,居然遇上了杜見悠那種拜金人渣,所幸老天有眼,總算還你清白了。」他輕蔑的笑著搖搖頭:「那個白癡,居然以為開開記者會就能把你拉下來,結果卻成為天下人的笑柄,我看他搞不好紅到國外去了…」

那人幹笑幾聲,看唐鶴繃著臉不說話,識相的摸摸鼻子走了。留下蘇安跟唐鶴面面相覷。

唐鶴一直以為廣盛集團這次能全身而退,是因為根基夠深厚、是因為他唐鶴日夜操持控制得宜才穩下來的結果。結果他說「老天有眼」、「還你清白」、「笑柄」?這是甚麽意思?

唐鶴皺著眉,看著欲言又止的蘇安。他徑自回到總裁辦公室、落座,冷漠的看著一路跟在後頭的蘇安。

「說吧!怎麽回事?」現在還能有甚麽事,是我唐鶴禁不住的?

蘇安實在不知道要怎麽開口才算委婉。

她把手中許翔的調查資料放在他桌上。

幫唐鶴打開計算機,搜尋到那場荒謬的記者會。

打開她跟唐鶴共享的文件夾,拉出一個錄音檔案。

然後,要他做好心理準備。

「這次偷拍事件我已經找人調查過了,的確不是杜見悠做的,所有數據在你桌上,你今晚可以慢慢看。至於他在辦公室對你說的那些話,等你看完他的記者會,你就會明白為什麽。」蘇安頓了一下,想起杜見悠哀求的眼光:“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麽醜…”

不,你一點都不醜,是時候讓老唐知道了。原諒我隱瞞了這麽久。

「還有,另外那一份錄音檔,是在你下飛機的前一晚,我自己去找見悠討論因應對策時,偷偷錄音的。我覺得,你也應該聽聽看。」蘇安說完並沒有離開,她只是退到辦公室的客廳區。她需要給唐鶴一個空間,但她不能離開,她怕他會出事。所以,她坐在沙發上等,等他醒來。等他崩潰。

唐鶴聽到蘇安找人調查了偷拍事件,心裏五味雜陳。這事已經過了那麽久,再提又有甚麽意思。是不是他幹的,有那麽重要嗎?那場記者會、那場控訴,終究是唐鶴過不去的心結。傷害已經造成,不論是他對他,或者他對他。

唐鶴深吸了一口氣,先伸手拿了那份資料。他一頁一頁的翻看,看到了早在三、四個月前,他們就落入了敵人的陷阱而絲毫不自知。

對方等在暗處,時刻捕獵。

而他,自信滿滿的唐鶴不聽勸告,硬是將杜見悠從暗處拉扯出。

他說:我們要光明正大、我們要走在陽光下、我們與別人沒有不同。

所以,是他忘情的纏綿交錯、是他忘情的日光下牽手、是他忘情的暗夜街頭擁吻、是他情難自禁,是他揭開了滿天烽火。

然後,當這一切都被攤在陽光下時。他說:都怪你。是你的計謀。

自始至終,都是他說。杜見悠一句話也沒說。

好,我知道了。那雜志的偷拍與他無關。

可是記者會呢?我知道我當時說話沖動、是過份了。

難道因為這樣,他就倒戈相向、與我自相殘殺?

唐鶴仍執意的緊咬憤怒不放。

他坐在座位上,遲遲無法點開那場記者會。

他無法面對他的控訴。

但,隱隱的,他感覺到他逃避的或許是一個更為殘酷的事實。

蘇安也不催他。她獨坐在沙發區翻著雜志,面上平靜、內心焦慮。

該來的總是要來,蘇安之前不讓看,現在又主動提及,那就看吧!

看看還能有甚麽更殘忍的?還能有甚麽我不能受的。

視頻中傳來杜見悠高亢的聲音。

唐鶴皺了皺眉,雙手緊緊握拳。

他無法否認,他還是思念這個聲音。他生氣自己的思念。

他忍耐的強迫自己看下去…

他瞪著他在視頻裏胡亂攀咬胡言亂語…

他瞪著他在記者會子虛烏有空口白話…

他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那個他口中的戲子頭,在記者會上演一出荒謬可笑漏洞百出丟人現眼精采絕倫的戲碼。

演的那麽差又那麽好。

他在幹嘛?

唐鶴知道他在幹嘛,卻又不知道他要幹嘛…

直到,他又再一次聽到來自王律師的錄音中、杜見悠的威脅:“你別太天真了…這件事,總得有人要付出身敗名裂的代價…“

是了,他正在做讓人身敗名裂的事。

他的威脅是認真的。

視頻結束。畫面停留在面色慘白、無力癱坐的杜見悠身上。跟此刻也同樣面色慘白、無力癱坐的唐鶴隔著頻幕遙遙相望。

唐鶴心裏有一個奇怪的感覺。他居然感到一絲高興一絲平靜。

這一段時間心裏的狂風暴雨烏雲密布開始平息。開始有一點陽光灑落。

原來,他的愛人並沒有叛。

他伸手又點開了蘇安的錄音檔案:從小鳥啾啾電鈴聲起始,他聽到了他的兔兔忙碌又興奮的聲音…他在生日前夕為我做蛋糕。

原來,當他說我沾了奶油的嘴角看起來很蠢的時候,意思是他覺得我性感的不得了……

原來,在他心裏,我唐鶴是有足夠的理智跟智慧處理這事的。

原來,他一直相信我。他說會以我為傲…

原來,他不覺得委屈。他說能站在我身邊,他覺得很榮幸…

原來,他始終拚死護我周全…

最後,他想起了杜見悠捧著蛋糕站在他辦公桌前,試圖撇去烏雲,笑吟吟的對他說:“我們在談、戀、愛…”

杜見悠所做的這一切事,都只是因為…跟唐鶴 談戀愛。

而我,我粗暴地打落了一切…打落了那人嘴角的含笑、打落了那人捧在手裏的愛戀。

我說“別叫我哥”

我說“戲子無情”

我說“真是錯看了你”

我說“我讓你爽到忘了身份”

我說“有甚麽話,你直接跟我的律師說”

我還說“當真以為我是傻子?”

原來,傻的人真是我。叛的人也是我。活該吃不到蛋糕的還是我。

被這樣一個善良純摯的人深深愛過,一顆心還能再為誰跳動?

“兔兔,你真淘氣…”唐鶴苦笑地搖搖頭。

這些日子以來的鬼見愁終於笑了。臉上的表情很柔和。如春風徐徐拂過。

他溫柔地輕輕地開口:「…蘇安…那天晚上,妳吃到蛋糕了嗎?好不好吃?他有沒有把蛋糕烤焦?」

蘇安警戒地看著唐鶴。這不是她預期中唐鶴應該有的反應。

她擔憂的試探:「老唐?你還好嗎?」

唐鶴忽地站了起來。他平靜地說:「我要回家。兔兔在等我。」往前走了兩步,身體卻晃得無法再前進。他伸手撐住辦公桌,等著這一陣頭昏眼花過去。

蘇安沖過來扶住他:「老唐,你別這樣。你冷靜點聽我說,見悠他…他不在家,手機也都關機。夢之初廣告…把他開除了。我們找不到他。嚴格來說,記者會那天過後,就沒人再看到過他了。」

唐鶴楞楞地看了蘇安一眼,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她的話。

他只是堅持地又說了一次:「我要回家…」

蘇安無奈地說:「好,我陪你回去,你這樣不能開車…」

蘇安開著唐鶴的車。在車上,唐鶴一語不發。臉上還那副溫柔。但是雙手出賣了他。他的手一直抖著、一直撥號:您所撥打的用戶,目前沒有響應…。

掛掉,重撥。掛掉,重撥。掛掉,重撥。掛掉,重撥……直到回家。

唐鶴站到了杜見悠的家門口,他皺著眉看著他的家門。明明有電梯樓層管控的,怎麽還會被人胡鬧成這樣?

門上貼了一堆謾罵的海報、字條。還有更過分的直接拿筆在門上墻上塗鴉留言。文字粗魯不堪、惡意至極。甚麽去死、賤人、臟…還算友善的。

唐鶴把那些貼在門上的紙張撕掉、揉成一團。

他伸手按了電鈴。這回,小鳥啾啾沒有喚到主人前來開門。

唐鶴遲疑了一會兒,抖著手伸向電子密碼門鎖,遲疑地按下自己的生日。

嗶嗶,門開了。

他一陣揪心。憑甚麽?憑甚麽他的生日,還有資格能打開這扇門?

唐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還是進了屋。屋裏空氣混濁,像是塵封了很久的箱子被打開,帶了點潮濕的黴味。他在屋裏走走逛逛,臥室、工作室都空無一人,最後,他在廚房站定。

蘇安也忙著在屋裏走動,她幫著開了幾個窗戶,想讓空氣稍微流通一些。一轉身,就看到唐鶴入定似的站在廚房。她走近一看,發現他正盯看墻上貼的蛋糕食譜,那是杜見悠親自手繪的食譜。

唐鶴看著那兩頁紙,腦中浮現出那人閑時畫畫小圖的俏皮樣,總是兩條長腿盤著坐,一邊搖頭晃腦地哼著歌,一邊神情專註地寫著、畫著…

他看著那蛋糕食譜,紙上行雲流水的藝術字體,加註了自創的減糖配方,塗塗改改的修正份量。他仿佛看見杜見悠站在廚房蹙著眉、認真計算著比例。紙上還用色鉛筆畫了插圖,一個可愛的小蛋糕,上面擠的是玫瑰瓣形狀的奶油。他還記得他唐鶴說過:冰淇淋擠成那樣螺旋狀,好像白色大便。當時正舔得滿嘴都是冰淇淋的杜見悠,氣得沖過來踢他兩腳,還大罵他惡心。可是他都記下來了,他寫著:不要白色大便,畫了個大叉叉。

食譜的最末,還畫了兩個小人兒,一個有著長長睫毛大眼睛,另一個就是個大頭。這會兒,長睫毛的那個,正紅著小臉蛋給那個大頭親親臉頰。兩人身邊還畫了幾個愛心圍繞著……是了,杜見悠說:我們在談戀愛。

唐鶴輕輕撫摸著那個小紅臉蛋,他那長長睫毛好似撓進他心裏、落進他眼裏,整得他整個人又酸又麻,眼睛刺痛得睜不開。

他輕輕地把那兩頁紙從墻上撕下來、摀進心窩,背靠著墻、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他要仔細想想,他是怎麽親手葬送了自己的珍寶。

蘇安在旁邊看著潰敗的唐鶴,不知道能怎麽安慰。這把刀是他親自捅進杜見悠心裏的,拔不拔都傷。她只能蹲在他身邊拍拍他:「想哭就哭出來吧!憋著不好…」

唐鶴慢慢地擡起頭,一臉茫然失神:「見悠都沒有哭,我有甚麽資格哭?」他硬扯了下嘴角,站了起來,從廚房裏抓了一條抹布,說:「妳先回去吧!我把這裏整理一下。那些人把門口弄得那麽臟,他看到要生氣的…」說完,也不管蘇安同不同意就送她出門,而自己拿著抹布,認真的把門上、墻上的亂七八糟用力擦幹凈。。

蘇安看著平靜的唐鶴。她很心慌。但她無計可施。只能讓他自己靜一靜。

唐鶴是真的很平靜。

他內心的雨驟風狂,都因為確定了他的愛人也愛他、還愛他、更愛他而風停雨歇了。他的傷在一瞬間被治愈。此刻,他覺得自己應當要精神奕奕容光煥發。這樣才是一個在愛裏養起來的形象。

是他的摯愛用他的驕傲、他的靈魂所餵養的。

他不去想他的摯愛在剔骨削肉餵養他之後,如今會是怎樣的血肉模糊。

他的理智控制著他不能崩潰。

他現在只能好好想想,丟失的,要從哪裏找回來?

他家?關東寶說他媽媽不要他了?不會的。

杜媽媽只是一時氣話。那位溫柔的女士,一定會好好聽兒子解釋的。

現在,兔兔一定好好的坐在他家裏生我的氣…

唐鶴立刻下樓開車,直沖杜家。

時間不早了,當柯叔滿心疑惑這麽晚了怎麽還有人按門鈴時,看門一看,傻住。

「叔叔您好,我是來找見悠的,能讓我跟他見個面嗎?」唐鶴心虛地站在門口,眼神卻焦急的不斷往裏瞧。

「老柯?這麽晚了,是誰啊?」杜母見遲遲沒有人進來,從屋裏喊了出來。

「那個…小唐啊…先進來再說…」柯叔終於回過神來,請唐鶴進門。

杜母一見進門的是唐鶴,一時也楞住了。聽到唐鶴是來找小悠的,頓時心慌了起來。這一陣子,他們已經知道唐鶴是個叱咤商界的大總裁,如今兒子犯傻算計了人,現在正主親自上門,怕是不能善了。

「小唐啊…阿姨實在很對不住你…是我沒有把孩子教好,才害得你名譽受損…」杜媽媽越說越傷心,眼眶頓時紅了…

甚麽?杜媽媽怎麽到現在還在罵見悠?難道兔兔還沒解釋清楚?

「不是的,阿姨,事情不是您們想的那樣…是我…是我才該說對不起…」

「不不,小唐,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都問過小悠了,他親口承認是他不對。我已經把他趕出去了…阿姨跟你道歉,孩子不懂事,您…高擡貴手…別跟他計較行嗎?」杜母拉著唐鶴的手,幾乎聲淚俱下。她實在擔心,唐鶴不知道會如何報覆自家兒子,只能先求求他。

「……」唐鶴看著眼前蒼白自責的杜母,想到關東寶說的在醫院下跪被打的杜見悠。他痛得幾乎無法自持。該跪的該被打的不是杜見悠,而是他。

是他把人家好好一個孩子弄得無家可歸、身敗名裂。

唐鶴現在不是甚麽大總裁,他只是一個丟失愛人的傻子。

沒多想,膝蓋一彎他就要跪下。柯叔大驚,眼捷手快的一把架住他:「小唐,你這是幹甚麽?好好說話,我們客廳坐…」他把唐鶴推到沙發上坐好,杜母跟柯叔跟著也坐好。兩人望著頹敗的唐鶴小心翼翼的問:到底發生甚麽事了?

「……」唐鶴還是說不出話來,鼻腔的酸氣一直趨之不散,他深吸了幾口氣,幾度斟酌用詞:「我跟見悠不是雜志寫的那樣,不是甚麽金主包養關系,我們是…戀人關系。」「見悠一直都是你們的好孩子,他從來沒做甚麽不該做的事,以前從來沒有過甚麽金主,在我這裏更談不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見悠不會那樣的…」杜母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眼淚再度奪眶而出:「可是他為什麽要開那樣的記者會?還有你們吵架的錄音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不能對我們說實話?……」杜母一堆的為什麽?她實在不能理解,她想起杜見悠在醫院對著她下跪,她就又氣又心疼,我都能接受你的性向了,還有甚麽不能跟父母好好說的呢?

「當時,我們有點誤會…是我…是我不好,一看到雜志亂寫,就氣壞了。沒有經過思考就誤會了他…我…我以為雜志事件是見悠設計的…」唐鶴很艱難的說下去:「我自亂陣腳,根本沒法子處理後面的事,可是見悠卻一肩替我扛下,他去開了那個亂七八糟的記者會,把所有矛頭都指向自己,為的就是…保我周全…」唐鶴把臉深埋在掌心,他實在無顏面對他的家人。「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他…」他斷斷續續的懺悔:「是我太蠢…我還一直生他的氣…一直到剛剛,我看到完整記者會影片,我才知道見悠說的身敗名裂是甚麽意思。他用他自己的清白換我跟我的集團平安無事…是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你們…」

杜母跟柯叔目瞪口呆,他們沒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這樣的。

「傻孩子…真是個傻孩子…」柯叔抱著哭泣不止的杜母,心疼的叨念。

「叔叔、阿姨,你們知道見悠在哪裏嗎?他的手機關機了,我連絡不到他…」唐鶴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忐忑的問了,他還抱著一點希望。

「上次見他,他跟天成在一塊,我還叮囑天成好好照顧他,可是後來聽說天成把他開除了,啊…這傻孩子,現在會去哪兒?」柯叔跟杜母忽然著急起來,如果連趙天成都把他掃地出門,他還有甚麽地方去嗎?

蘇安說夢之初廣告開除了杜見悠。

不可能。趙天成不可能背棄杜見悠。

他看過趙天成在看著杜見悠時眼神裏的光。他一定知道他在哪裏。

「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一定盡快找到他,我會想辦法還他一個清白的。」說完,他迫不及待向柯叔杜母告辭。

這次,直沖夢之初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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