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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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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

等了一會兒,見老父親沒有反應,他聲淚俱下地懇求道:“爸,我這個年紀,有的是力氣,幹什麽不好,為什麽要跟女的一樣,去當護工,照顧人拉屎、給人端尿呢?被村裏那些人知道了,我的面子往哪裏擱?”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望著老人的表情。有那麽一瞬,老人似有些被他說動了。

但只是一瞬,老人又恢覆了面無表情,沈默不言。

不回應,那便是認準了,不給他留其他選擇項。

他在心裏嘆道:看來這事是沒得商量了。

老父親看似通情達理,其實人執拗得很。只要他認準的事情,論誰都無法改變。

總認為自己看透了老父親,但其實也有看不透的時候。就比如現在。

老父親今日對自己的忠告,不就是希望自己這段時間不要出去打牌,以免影響幾個孩子嗎?那我去工地找份活幹幹,也能掙不少錢,怎麽就不行了呢?為什麽偏偏要去醫院幹那種伺候人的活兒?想想我七尺男人,還要卑躬屈膝地伺候人,不丟人嘛!

在老父親面前吃了癟,邱玉順似霜打的茄子一般,目光呆楞地看著遠方。

老人吸了最後一口煙,將煙碾滅,方才開口:“你可以不去,那是你的自由,沒人拿繩子綁著你去。”

邱玉順眼神立馬聚焦,看向老父親:“那我可以不去了?”

老人搖搖頭,神情嚴肅地說:“要是平時,你去哪裏幹活都可以,但這次,我的意見是你必須去醫院。”

邱玉順神情一僵,“為什麽?”

老人似笑非笑:“現在是你姐最困難的時候,你不去幫忙拉他們一把,以後哪有這麽好的機會?你二姐是個懂得感恩的,那幾個孩子又懂事,以後他們不會記得你的好?”

“您說得有道理,我本來也打算去照顧二姐夫的。那您讓我直接去醫院照顧二姐夫不就得了?”邱玉順實在搞不懂老頭說話為什麽要這麽彎彎繞繞的。

“你要是直接去照顧梁平,一來玉梅怕麻煩你,肯定讓你回去,二來你在醫院也沒地方住。你在醫院哪個地方能將就待上一個月的?”

頓了片刻,老人繼續說:“你去醫院當護工,醫院裏最缺的就是護工了,你很容易就能進去。這樣你也有機會照顧梁平。你跟玉梅說是順便關照梁平,玉梅也不會趕你走。當護工,住的地方也有著落,你也不要擔心沒地方住。這不是問題都解決了嗎?”

他真沒想到這一層。

經老父親這麽點撥,邱玉順瞬間開朗,不禁朝老父親豎起了大拇指。

但他還是有些猶豫:“爸,就是吧,我去當護工,要是被村裏人看到了,他們不會笑話我嗎?”

老人呵呵笑起來:“你又不是幹長期的,就那麽一個月,能撞見幾個村裏人去醫院住院的?再說了,他們看見你了,你就說親戚住院,你來照顧。誰會笑話你?”

老父親說得在理,邱玉順下定決心後重重地點頭:“嗯,那我去!”

上午,他又去了醫院。沒有空手,在醫院附近的水果店買了一提新鮮的水果。昨天剛去過一趟,這次算是輕車熟路,他很快找到了護工的領頭,將一提水果遞給了領頭。男護工的領頭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人,長得細皮嫩肉,看來是沒幹過什麽粗活的。

正是人手緊缺的時候,領頭問了他一些問題,就說給他一個月的試用期。前三天會教給他一些基本的護理知識,並根據他掌握的情況,給他分配病人,考驗他是否留下。護工就職期間,會包吃包住。雇主的傭金是打到管理公司的賬戶裏,再發給個人。

邱玉順立馬簽訂了服務合同,回家跟及幾個孩子和老父親打了聲招呼,收拾了被褥和換洗衣物,就去醫院報到了。

他收拾行李的時候,徐文豪進去找他。

見沒人跟進來,徐文豪小心翼翼問道:“三舅,你答應帶我去看我爸的。你走了,誰帶我去呀?”

他怎麽把這事忘記了。

邱玉順撓了撓頭,轉過頭來看向徐文豪,滿是歉意地說:“這次不能帶你去了。我要在醫院待一個月,中途不能回來。”

少年的眼神眼見著由明亮而黯淡,跟一顆星星熄滅似的。

邱玉順一頓,和煦地說:“我是去照顧你爸的。有我和你媽在,你就不要擔心他們了,把心放肚子裏,好嗎?”

徐文豪想了想,點點頭:“嗯。”

邱玉順滿意地拍了拍孩子單薄的肩膀,囑咐道:“多吃點,照顧好弟弟妹妹。”

徐文豪再次點點頭。

——

在邱玉順離開的一個星期後,邱玉梅打了電話到老父親的手機上,詢問了幾個孩子的情況後,又說:“爸,我在醫院的住院部看見老三了,他穿著護工的統一服裝。我趁著老三過來看梁平時,問他怎麽到這來了。”

“老三怎麽說的呢?”老人搭腔問道。

邱玉梅回答:“他說想當護工,賺錢。”

老人一副滿是無奈地語氣解釋:“是老三聽了村裏的人說當護工賺得多,硬是要去當護工。”

邱玉梅聽完,只當這不著調的弟弟是心血來潮,幹不了多久,準又是辭職走人的,也就沒懷疑。

“要孩子們接電話嗎?”老人問。

邱玉梅猶豫。從來沒有離開過孩子們一天,這次要分開一個月,她實在心裏想念。梁平住院,她要衣不解帶地照顧,不能離開一天。她索性硬起心腸,把這份想念收起來。

想了片刻,她說:“還是不了吧。”

“怎麽了?”老人問。

“電話費貴。”

老人怔楞了一會。

老人知道電話費五毛錢一分鐘,不貴。可她跟每個孩子們說兩句話,十分鐘都不夠。老二是一分錢掰成兩分來花的,這話費對她而言,可不少了。梁平還住著院,這錢得要花在刀刃上。

老人沒有勉強,說了個“好”字。

“您照顧好自己。孩子們要是調皮,您該教育地教育。”邱玉梅叮囑。

老人笑了:“你這幾個孩子啊,比你們小的時候還乖,我有什麽好教育的!你就不要操心啦!”

窮人的孩子當家早。她這幾個孩子都是跟著她吃苦長大的,還不到十歲,就知道幫大人分擔,她也沒什麽不放心的。

——

寧夏再次見到邱玉順,是在一個月之後,八月下旬。他現在養得白白胖胖、油光水滑的,比初見他時,白了不少。

聽說徐家父母已經出院,是邱玉順把他們送回家的。他又馬不停蹄地回來,送孩子們回了徐家。於是,寧夏在當天便見到了徐家父母。

徐父坐在床上,幾個孩子到家,立馬圍在了床邊,對著他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寧夏打量著床上的人。他本來個頭高瘦,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如今見到,仿若兩人。兩頰更顯削瘦,皮膚呈現極不健康的蒼白,像是久未曬過太陽的。

天氣炎熱,房間因為朝北,又開著風扇,稍顯陰涼。徐父穿著長衣長褲,與這個季節有些不相符。

許久未見孩子們,徐父很是想念,但他不善於言辭,只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問道:“都回來啦?”

“嗯。”徐文強重重地點頭,睜著一雙大眼睛,滿眼好奇地問:“爸爸,你哪裏受傷了?我可以看看嗎?”

徐父瞥他一眼,很是為難的眼神。

他在醫院的一整個月,猶如從死亡邊緣撿回了一條命。因為傷的是腸道,前半個月沒進過食,全靠營養液吊著。後半個月,腸道的傷口愈合,他才恢覆進食,但也只能吞些簡單的流食。這段時間他身體很是虛弱,只能整天臥床,生活不能自理。腹部的開刀手術,在他身上留下了很長一條傷疤。每次玉梅幫他擦拭身體,都忍不住偷偷抹淚。他看見了,卻又不知道怎麽安慰。好像一切安慰都沒有什麽說服力,他只能裝作沒看見,只希望自己快點好起來。還好,有邱老三經常過來看他們,跟他們說說笑笑,玉梅臉上才有些笑容。目前,雖然出院了,腹部的疤痕依然觸目驚心,他怕嚇到孩子們。

“孩子們,吃蘋果啦!”邱玉梅端著裝切好的果盤,站在房門口,大聲喊道。

看著孩子們蜂擁著湧向房門外,他的窘境瞬間解除,徐梁平不禁朝老婆投去一個滿是感激的眼神。

邱玉梅回了他一個溫柔的笑,便低頭看孩子們拿水果。

一個蘋果,她事先均分成四塊,每個孩子拿了一塊,大家不爭不搶。

徐文豪是最後去拿了一塊。他沒吃,轉身走向父親,伸出手說:“爸,給你吃!”

徐梁平看他一眼,笑著搖搖頭:“你吃吧,爸爸現在吃不了硬東西。”

徐文豪知道大人們都隱瞞了父親的病情,只說他是小傷,養一養很快就好了。他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不知道大人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欲蓋彌彰。

爸爸是個老實人,撒起謊來很是拙劣,簡直漏洞百出。就比如剛才,他拿了一塊蘋果去試探他,他便洩露了自己目前的身體真實狀況——連硬東西都吃不了。

這叫小傷?

徐文豪沒說什麽,收回了手,低頭啃著手裏的蘋果。

房間門一直是開著的,老大進房間給他爸送蘋果的這一幕,當然也落在了邱玉梅眼裏。

三個孩子,她一手帶大,最懂事的就屬老大。平時她農忙的時候,弟弟妹妹都是他管教的。但,這也造成了這孩子的早熟。他就像個小大人一樣,能洞悉到大人們的想法。

她看見剛剛那一幕的時候,先是心裏一慌。但轉瞬,她便想通了,沒上前去阻撓。

既然他一眼就能看透,她也就不遮掩了,隨他去了解現實情況也好。

這次梁平受工傷,純粹是建築工地沒有按照規程操作,在沒確定所有人都從腳手架上下來,就直接拆除了腳手架,造成梁平身負重傷。

包工頭張盛明將梁平送到醫院後,醫生對梁平立馬進行了急救,而後通知她要進行手術。梁平的整個住院期間,張盛明表現得很殷勤,經常來看望他們,不僅支付了醫藥費,還在梁平出院時,給了三千塊錢的營養費。但當她向張盛明提出應支付梁平三個月誤工費的時候,張盛明拒絕了。理由是,梁平沒跟他們簽訂務工合同。

欺負他們是農民工,不懂法。

一想到三個孩子馬上就要開學了,這學費從哪裏來?梁平傷得這麽重,至少要修養三個月以上,她在家種地照顧孩子,也只能掙個口糧。不向包工頭爭取梁平這幾個月的誤工費,難道要讓孩子們輟學?

邱玉梅捂著嘴,按下眼裏的酸楚。現在,她不能落淚。作為一家人的頂梁柱,她更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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