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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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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癢

何奶奶過世的消息是蘇勁遠告訴她的,今天一大早顧姐就打電話來通知,人是昨天傍晚走的,允許他們過去參加葬禮。周可臻穿著一身黑色上了蘇勁遠的車,往何奶奶家裏開。這是她成年之後第一次接觸到人的死亡,心很亂,無所適從。

靈堂設在了何奶奶大兒子家的客廳。因何奶奶廣結善緣,有許多人來看她最後一眼。他們一路走來,沒有引起過任何人的註意。周可臻從外面看進去,正中央放置了一張何奶奶年輕時的相片,她一時之間竟沒認出來。那相片上的人穿著一件粉底碎花襯衫,頭發整整齊齊地往後梳,耳畔戴一對珍珠耳環,可見奶奶從前也是一個愛美的女子。奶奶在相片笑著,仿佛把時間定格了。

“去看看她吧。”蘇勁遠扶住她的肩膀說。

她點點頭,往旁邊繞進去。

一個小小的長方體,躺在裏面的人卻更小。透明的塑料罩四周圍了一圈劣質塑料花朵,正上方有幾團冥幣疊成的花。何奶奶的皮膚是土色的,眼睛閉著,嘴唇半開,神情肅穆。眉毛淡淡的,臉上的皺紋卻很祥和。今天她戴了一頂深紅色有蝴蝶結裝飾的小帽,腳上一雙黑底紅面皮鞋,身上蓋一條紅色花紋的毯子。

周可臻久久地盯住她的臉,似有瞬間她覺著何奶奶睜開了眼,原來只是自己的眼神失焦了。鼻子一酸,便掉下幾顆淚珠,她轉身避著人群,不想搞得太狼狽。

昨天還親切的面孔,今天就消逝在宇宙的塵埃之中,這真的太可怕了,她變得懦弱。

管事的一個人叫他們中午一起吃席,周可臻卻推辭了,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承受這份悲哀,覺得這個地方不能再待。

“我們永遠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所以只能選擇把握當下,去珍惜眼前的人。”蘇勁遠對她說,眼圈也紅紅的。想他也是見證過死亡的人,卻還是難掩悲傷。

她胸口悶悶的,道:“你別管我了,你就留下來吃頓飯吧,我自己坐車回去好了。”

蘇勁遠知道她需要一個人靜靜才好,便放任她去了。

周可臻坐到出租車裏,給媽媽撥了電話。電話的背景音很嘈雜,一定是媽媽又在廚房裏忙活。

“餵?臻臻,怎麽了?有事說嗎?”母親洪亮的聲音一如往昔。

“沒事啊,就是打電話過來隨便問問。爸呢?你們還沒吃點心嗎?”

“他中午還沒回來,不確定來不來吃飯。真的沒事?是不是錢不夠用了?”

“真的沒有。我錢夠使呢!就是有點想你們了,聽見你的聲音我就安心多了。”

“你這孩子,想回就回嘛。南城過來才多少點路,更何況你現在也有空。你哪天回來啊,你給我打個電話,提前給你做好飯。聽見了沒?”

“知道了,知道了。謝謝媽。嘿嘿,我也要先去吃飯了,你們也早點吃。回頭再跟您聊啊。”

聽著那邊掛斷的聲音,她才定下心來。她坐到市區吃了一頓飯,又放空著四處溜達。當她從包裏掏紙巾的時候,她找到了一顆糖,是何奶奶給她的。人去了,糖還在。她剝開糖衣,把糖吃了,安慰自己悲傷的事一定會過去。

從市區回來,她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車,本想借著人間的煙火氣淡化自己低落的情緒,卻不想一路上車裏都是寥寥幾個人。

司機大叔像貓頭鷹般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的車流。唯一的熱鬧是坐在前排的兩個大媽,她們用她聽不懂的方言在你一言我一語地熱烈交談,從菜價談到孩子的教育,東家長李家短,滔滔不絕的。

這個世界從沒有因為任何人、任何事就改變規律,萬事萬物都麻木而合度地運轉著,無情又有情。

她忽地就明白了,斯人已逝,再難過也註定不能挽回,留下的人定要珍惜眼前的光陰,好好生活,才是對自己、對逝者最大的尊重。

黑夜將道路很溫柔地包裹起來,兩邊的燈光穿過玻璃窗在她疲憊的臉頰上變換著光影。汽車在路上顛簸著顛簸著,將她安全地送回了家。

晚上,徐寬給她發來一條消息,說是讓她看郵箱。

“什麽郵箱?”

“你八百年不用的那個。”

“那是哪個?”

“你自己思考下。”

她憑著自己的推論打開了某個郵箱,頂端跳出提示,有好幾封新郵件未讀:

2020年7月13號,我跟你提出分手。其實,我怎麽會舍得。上次你來看我,是我幾個月來最開心的時候了。我在醫院裏,很少接觸到同齡人,好像一直處在死亡的氣氛裏。我並不恐懼,因為想到在遙遠的世界那頭有一個你,知道你還會關心我的想法。你的存在,就是我活著的感覺。但病情是一天天地加重了,不是我自己想不開,而是我也沒辦法掌控自己的身體。趁我現在情緒暫時穩定,我把今天的感受寫下來。不是要為自己的不負責任開脫,而是希望某一天能給你一個交代,親口和你說聲對不起。刪了所有聯系方式,只記得還有這個郵箱,知道你不用,所以就當我在這自言自語吧。

她看到此,已覺得心擂鼓似的響,定了定神,再往下看:

2020年8月28號,你不知道,我也來了同學聚會。特意沒有回覆趙青樹的消息,為的就是不讓你對我有所期待。我在酒店的某個角落裏早早地等待著,只是祈求能看你一眼。今天你很漂亮,比起以往的任何時候。看到蘇勁遠站在你身邊時你笑著的樣子,我慶幸其實這樣的結局也不錯。即使我心裏難過。

……

2020年12月5號,生日快樂,周可臻。想起來,我居然從未陪你過過一個正式的生日。如果還有機會,希望能送你一份大禮,為你補上從我們認識起的所有生日禮物。如果還有機會,你願意嗎?

2021年1月26號,去年的今天我和你在一起了。我還沒忘記,那天海邊的日出是多美,而我又有多麽開心,我的光就在我的身邊。哦,你在車上畫的圖案我看到了,不知你有沒有聽懂我的歌詞?真的很想你,可我沒有資格。

2021年3月2號,新學期開始了,這個時候你應該在全身心地準備考研了吧?不打擾你了。希望你摒除雜念,一心一意地備考。

2021年3月15號,說了不打擾你,還是忍不住告訴你。今天不是把東西拿出來曬黴嘛,看到你在我筆記本上(準確來說是你的,不過送我了就算我的吧。)寫的詩啦,我很開心。這個春天會有很多好消息麽?我有個秘密想告訴你,你一定猜不到。

……

2021年9月4號,今天又突然發病了,媽媽很擔心我。我也嫌棄自己為什麽長成一個大人了還要讓她為我擔心。心裏好難受,很想你在我眼前。

2021年12月5號,生日快樂,預祝你在即將到來的考試中獲得好成績。順便和你說一句,我的病情有所好轉啦。

2022年1月13號,今天我的生日,我媽老早給我訂了一個大蛋糕。在餐廳吃飯,還被送了一大碗長壽面,不過我根本吃不完。如果有一份最好的禮物,我想一定是你在我身邊。

……

2022年5月15號,我要準備覆學了,真希望在你畢業前能見你一面,不過不會打擾你的。你是不是正在準備論文答辯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2022年6月8號,提前祝你畢業快樂。明天能見到你嗎?

2022年6月16號,你可以原諒我嗎?或許你可以出來見見我。

她掃了一眼電腦的右下角,正好是今天的日期。

屏幕前的眼睛溢滿淚水。她跑去開門,卻見徐寬正站在門口,他伸手摸她的臉。

“我什麽都不知道,總是蒙在鼓裏。”她輕咬著下嘴唇,忍著眼淚,眼神模糊,“怪不怪你?”

“對不起,如果你需要補償……”

“你要怎麽補償?”她猛地伸手把他拉進來,同時分出一只手去把門關上。

他護住她的後腦勺,把她按在墻上,她卻哭得泣不成聲,十分悲戚。

他慌了,緊張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別哭,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不好?”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兩顆桃子。他將她用力攥緊的拳頭放松下來。

周可臻握住他的手貼住自己的臉,淚眼汪汪地說:“那你以後不會再消失了吧?必須答應我。”

“我喜歡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會再消失,對不起……”他彎腰靠在她的肩膀上,將她擁入懷中。

“罰你以後每個生日都要請我吃飯,送我禮物,陪我過生日。”

她還嫌不夠緊,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背。他吃了痛,手指穿進她的頭發,來安撫她的情緒。

她聞到他身上特有的柑橘味,貪婪地想要更多。她輕輕地掐住他的脖子,吻了他的耳垂,又將食指停在他的唇上。

他看到她眼睛裏氤氳的水色,知她動了情,於是便無顧忌地吻下去。兩人吻得難舍難分,周可臻幾乎軟在他身上,她悄摸睜開一只眼,語氣急切地說:“窗子還沒關呢。”

“不忙。”他關了大燈,又把她放倒在沙發,接著伏在她身上,嘴唇卻還沒放過她。窗外遠處的燈光在閃爍,質地柔軟的窗簾在風裏起舞,樓道裏偶爾傳出幾句人聲,接著又恢覆了寂靜。

她半睜著眼睛看頂上幽微的光,兩個人的影子在天花板上動作著。墻上的電子時鐘顯示正好是十點整,多美好的數字啊!

他寬大的手掌撫摩著她後脖頸的皮膚,愈來愈有向下的趨勢,她不自覺哆嗦一下,把他推遠點,喘了幾口氣,聲音極其嫵媚:“怕癢。”

“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怕癢呢!”他撚了撚她耳邊的碎發。

她語氣低沈著說:“我們的關系太不純潔了吧。”

“這要看我有沒有名分,你給不給。”

她撇過頭,笑著不說話。而後轉過頭瞇著眼說:“我還不能那麽快下定論……其實我聽懂了你的歌詞。就是聽懂了,所以才畫了心形,看來是你自己不懂呢!”

他又一會輕一會重地吻了上去,周可臻抓住他襯衫的領子好讓他不離開,卻在一陣暴虐中扯掉了他衣服的第二顆扣子。她的腦子一下子宕機了,臉和脖子的皮膚慢慢泛紅。他該不會以為自己在暗示什麽吧。

他停下了動作,笑著擦拭嘴角。他們剛剛交換的津液還在唇邊殘留著,喉嚨發幹,她不自覺吞咽了一下口水。借著光亮,可見他的嘴唇腫起來了。她說:“要不然喝點水吧。”

徐寬瞧了一下時間,起身說:“時間不早了,不打擾你休息了。”右手和她十指交扣著把她牽起,一直牽到門口,戀戀不舍的。她身上沒有力氣,腳步也發虛。他這才看清她的害羞,又輕輕蓋住她的眼睛,往她脖子上吻了下:“晚安。”

“等等。”

“還有話說?”

她嗤笑一聲:“還沒問你,你有女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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