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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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陳怡然今年二十八歲,雙親健在,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身子也還硬朗,目前與死亡最近的接觸,是她才買回家兩個星期的盆栽又被她養死了。園藝無能,偏生又愛這些花花草草。賣盆栽的算得上是老熟人,這幾年在她手中賺了不少錢,也勸她,強扭瓜的不甜。她抱著心儀的盆栽,爽快地轉錢過去。

“不甜也要扭。”

坐在副駕駛的黎川把窗戶打開,車廂裏湧進海風,風裏有藍色的味道,讓她想起畫展上林山雪看她的眼神,平靜,又好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陳怡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

下車的時候還有些難為情,殯儀館比她想像得更荒涼,她沒有來過這種地方,雪白的外墻爬滿亂糟糟的真菌,空氣裏偶爾飛過燒成灰的紙。

黎川讓她在大廳裏等,因為辦公區域已經不讓上去了。陳怡然邊往樓道走邊問他:“你怎麽知道?”

“因為最近我經常來。”

大廳裏很多人,卻很安靜。黎川什麽也沒做,目光沈靜的看著樓道。陳怡然在他右手邊,靠在墻上回工作信息。

再次擡起頭,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大廳裏的人換了一撥,右手邊的窗前不知何時站了個女孩兒,高中生模樣,一直看著窗外,除了幾棵樹什麽也沒有。陳怡然揉揉眼睛,打算繼續看手機,左邊的女孩摘下眼睛,忽然開始痛哭。

哭聲驚動了其他人,看了一眼,繼續沈默。大廳裏靜得出奇,只有女孩得哭聲與窗外簌簌抖動的落葉。陳怡然倉惶收起手機。是安慰,還是什麽都不做?手足無措,試著遞過去一張紙,接過,哭得更大聲,好像要把一輩子的悲傷全都哭出來。

慌亂擡頭,沈悶的大廳,駝背的身影,微微聳動的肩膀,還有不想被人聽到的抽泣。

等到林山雪出來,又過去兩個小時。滿臉疲憊,看見了他們,卻徑直走過去。跟到大廳外,陳怡然忍不住叫了一聲:“餵。”

林山雪回頭,仍沒有什麽表情。

追上去,吞吞吐吐,打好的腹稿一句也說不出來,原先是想為故意說出林山雪的工作道歉,現在只覺得無地自容,為她的卑劣,為她的無知。

但還是得道歉,匆匆說句對不起,不待林山雪反應就紅著眼跑開,留下林山雪與黎川相顧無言。

父母突然去世,林山雪先和奶奶、大伯一家住了半年,大伯一家對她冷眼相待,常言語譏諷,但至少還有奶奶護著她,半年後,奶奶也去世了。大伯一家三口本來就靠奶奶的退休工資養著,奶奶一走,經濟來源也沒了。好在房子是城中村的自建房,雖然破舊,但至少還有幾個空房間可以租給進城務工的人,換取微薄的生活費,但這是遠遠不夠的,所以他們盯上了林山雪。

起先只是每天在她耳邊念叨生活多苦,花銷多大,林山雪不為所動,他們就不讓她吃飯,不讓她去上學,後來又怕她跑了,就把她關在樓梯下方不透光的小房子裏,隔兩三天給她吃一次飯,每天挨打。最後是一位租戶無意中發現後打電話報了警,林山雪才被救出來,輾轉送到舅舅家。

她做夢都想讓大伯一家家破人亡,但生活好像總是和她反著來,她越討厭的人,就過的越好。趕上城中村改造,大伯家獲得一大筆錢,成了貨真價實的暴發戶。

林山雪在高考前夕得知了這個消息,她不能接受。

“我爸說,”黎川先開口,“我上大學的學費,還有燒烤店重新開業的錢都是你給的。”

林山雪沒說話,黎川拿出一張銀行卡遞到她面前,“這是我上學期間兼職攢的錢,還不夠,但以後我都會還你的。”

接過來看了看,又陷入沈默,林山雪問他:“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嗯……”黎川想了一下,“沒有了。”

“哦,那你走吧。”

“你!”

她這人怎麽這樣?連臺階都舍不得給人一個!

氣不過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有空回來吃飯,工作的事我會和他說!”

“走了!”

連句道歉都沒有還想要臺階,林山雪覺得他癡心妄想。晚上和江綏打電話說起此事,越說越氣憤,說到最後連黎川五歲時多吃了她一顆糖的事都拿出來批判,那糖可是進口的,她求了她媽好久才給她買的。

最後下定論:“他從小就令人討厭!”

江綏在電話那邊靜靜地聽著,偶爾發出幾聲低沈的笑,林山雪聽得心癢,問他在幹什麽,江綏說他剛才在和小師弟喝酒,現在在等代駕。

下午去了老師家裏,剛好小師弟也在,師母就提議讓他們幫她收拾老師的書房。

“老師的書桌上,”那邊吹起晚風,江綏的聲音慵懶,“有我和他的合照,是剛入學那年拍的。”

頓了頓,繼續說:“沒有小師弟的。”

重點落在後一句,林山雪忍不住笑出來,換了一邊拿手機,逗他:“萬一和小師弟的合照放在床頭櫃上呢?”

江綏不說話,只是笑。交談陷入短暫的空白,林山雪正想說點什麽,聽見江綏吸了一口氣,好像在抽煙。

“我想他了。”

不管要做什麽事,首先要站得足夠高才能擁有話語權,江綏是這麽想的,但老師只想一件事,救人。

“這就是我一輩子也達不到老師的高度的原因。”

林山雪又笑,她今天好像總在笑,“笨蛋哦,這個世界要有你老師那樣的人,當然也要有你這樣左右逢源的人,不然該多麽無聊。”

是林山雪的風格,江綏把煙熄滅,“聽不出來你在誇我。”

我才沒有在誇你,我是喜歡你。

恰好代駕來了,林山雪聽見江綏和代駕低聲交談,等著他上了車才繼續說:“下次一起去看他吧,還有你爺爺。”

“還有你父母。”江綏補充。

林山雪換了個姿勢趴在沙發上,“我已經悄悄去看過了。”

“什麽時候?不是不讓你一個人去海邊嗎?”

“這次不一樣,”林山雪說,“這次是因為開心才去的。”

十六歲到今年,整整十年,除了大伯一家,她好像沒有被其他人真正傷害過。她有什麽事都想著她的朋友,有嘴上罵她卻事事照顧她的上司,有任由她偷懶、顧及她情緒的同事……她曾憎惡這個世界,討厭所有人,可當具體到這些人的時候,她沒辦法說出討厭兩個字。

一葉障目。

她渴望的東西,其實一直在她身邊,只是她太失望了,失望到打不起精神重新去看這個世界,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有了江綏。

可能明天就陷入壞情緒不能自拔,可能後天又因為某件事而遭受打擊,可能她一輩子都只能在情緒的反覆中度過,但她不再害怕,因為正如她需要江綏,江綏也需要著她。

她永遠不會被放棄。

眼裏有盈盈的淚光,林山雪閉上眼睛,笑著說:“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

“什麽?”

“我在家裏,等你回來。”

夕陽終將落下,黎明總會來臨,在這沒有星光的漫漫長夜,你要告訴自己,不要著急,你要等。

想了半天,一句話也想不出來,感覺我想說的已經在文裏說完了,那就只剩下感謝了。我自己感受很明顯,尤其是存稿用完之後,趕榜單、趕更新,很多地方處理都不夠好,承蒙厚愛,謝謝大家忍受這些瑕疵一直追到這裏。

過幾天應該還會更新幾章番外,然後這本就徹底結束了。

下一本會寫《飼養指南》,文案還沒寫好,大概是個久別重逢破鏡重圓的故事。如果還有機會在下一篇文相遇,那就太好了。

最後再一次感謝大家,希望2023年大家都能萬事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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