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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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林山雪看到汙蔑她的博主好久之前發來的道歉私信,留了聯系方式,並表示願意賠償。林山雪想點開他主頁看一看,顯示改賬號已註銷。流量就是金錢的時代,是黑是紅好像沒那麽重要了,臉皮厚大可拿原來的賬號繼續發一些引戰的視頻、言論,惡心旁人不算,反正錢到他腰包裏了。

林山雪覺得他就是那種臉皮厚的人,不可能自願銷號賠償。

書房房門緊閉,從門縫中透出一點光亮,江綏先前說要幫學生改論文,想來還沒改完。林山雪輕輕把臉貼到門上,門扉冰涼,裏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落地窗容納了整片月光,大提琴送去修的第三天就拿回來了,一直放在客廳,壞的餅幹盒子安靜的藏在床底下,不見天日,可見視若珍寶和視而不見之間的差距並不大。

搬了個椅子到窗前,拿出大提琴。左手指腹上曾經有些繭,現在什麽也沒有,按在琴弦上微微發熱。為了逃避周末學琴,林山雪裝過病,用門夾過手,甚至想過把琴砸爛……她媽苦口婆心的勸她,你都堅持這麽久了,現在放棄就是最傻的行為,聽話,再堅持一年看看。餘光看見她媽手上的衣架,所有反駁的話吞咽下肚。

後來確實習慣了,也因為上手之後沒有一開始那麽煎熬,她不再反抗,一直到16歲,曾經夢寐以求,沒有人逼她學琴的日子來臨,她想問的卻是一直以來的堅持到底有什麽用?

徹底放棄。

琴弦中蹦出生澀的音符,在漸入佳境時戛然而止,腦海中的曲譜亂成一鍋粥,下一個音符該是什麽,竟是一點也想不出來,換了一曲,同樣只有破碎的片段在腦海中游蕩,偶爾閃現一大段,手卻跟不上腦子。

林山雪第一次清晰的感知到江綏被她吸引,是在海邊拉琴,現在好像連唯一的閃光點也沒有了,厭煩地把琴扔開。

她穿著一條月白色的睡裙,是江綏帶她出去買的,客房的衣櫃被新衣服填滿,除了這條必須穿的睡裙外,其他衣服連吊牌都沒拆。林山雪抱緊雙腿蜷縮在椅子上,對岸的燈光在江面上流淌,裝點得五光十色的觀光游輪從黑暗中駛來。

江綏過來,琴弓扔在沙發上,琴身橫在落地窗前,不管他什麽時候到家,總能在這裏找到林山雪,所以江綏盡量多帶她出去走走。

趴在沙發上睡覺的黑貓擡頭叫了一聲,仿佛在對江綏控訴林山雪一直發出噪音。江綏從它身邊拿起毯子,披在林山雪肩上,彎腰收拾好地上的琴,也朝窗外看。

觀光游輪已經帶著它熱鬧的燈光遠去,江綏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郵輪,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什麽都做不好了,”他聽見林山雪喃喃道,“吃了這個藥,我什麽都做不好了。”她的聲音像江水一樣冒著濕氣。

大道理誰都會說,一放在自己身上就失靈。她喜歡他的庸俗,喜歡他虛偽的禮貌,喜歡他的一切,但放在自己身上,林山雪武斷的認為,只有優秀才配被愛。

那就什麽都別做,留在我身邊。江綏沒說出口,他只是從後面抱緊林山雪,痛苦地閉上眼睛。他已經自私過一次,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不能容忍自己一錯再錯。

林山雪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忽然笑了,指間在江綏的手背上輕輕撩撥,“都什麽年代了,江醫生還信奉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哦。”

“嗯,”江綏配合她,“聽聽林老師高見。”

林山雪仰頭看他的下巴,輕聲道:“你要說出來啊。”

江綏反握住她的手,“有個人偷偷藏著手帕,紙條,糖……”

“餵餵餵,”林山雪臉上一紅,“註意態度,現在是我在審問你,還沒到你發言的時候!”

“說說吧,還做過哪些我不知道的事?”

江綏道:“訂了兩張畫展的票,周六一起去?”

林山雪楞住,“周六?那天楚冉結婚……”

“要去嗎?”

周六那天開車路過楚冉舉辦婚禮的酒店,江綏放慢車速,問她真不去嗎,林山雪看了看手機上的未接來電,關上車窗,笑著說算了吧,不吉利。

江綏眉頭輕皺,不很願意聽她這麽講,告訴她沒有什麽吉不吉利的,想去就去。林山雪靠在車窗上,看著江綏,眼中盈了一框笑意,眨了一下眼睛,又像淚水。

不準再這麽說,江綏不放心地囑咐,林山雪只好移開視線,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嗯了一聲。

小時候聽過幾場音樂會,畫展倒是沒有接觸過,唯一有過的高光記憶停留在幼兒園大班,拿了個幼兒組金獎,此後就和火柴人相伴,但不妨礙她看的認真,美不美是直觀的,其他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評判。

畫的是被巖石遮擋的天空,昏暗的畫面裏有一抹接近青色的藍,林山雪站在畫前看了好久,然後問江綏最喜歡哪一副,江綏指了旁邊的一幅,叫《不想回家的少年》,林山雪想問他為什麽,江綏的電話響了。

江綏讓她先逛,等他打完電話來找她,林山雪嘴上說好,卻沒怎麽動,站在江綏喜歡的那幅畫面前,天暗有雨,畫面被雨、燈光、往來的黑影填滿,雜亂,陰沈,背著書包的少年站在馬路中心,小小的,不想回家。

“林山雪?”陳怡然朝她走來,身邊還有兩位穿著打扮講究的婦人,其中一個林山雪認識,是江綏的母親,另一個……大抵是陳怡然的母親。

不管是先前的林山雪,還是現在的林山雪,在她的世界裏都沒有給人面子這一說,被說了要嗆回去,不想理的人轉身走掉就是,之所以遲遲未動,是因為江綏的母親。

“您……您好。”林山雪只看著江綏的母親溫蔓。

溫蔓露出驚喜的笑,點點頭,正想上前給林山雪介紹另外一個人,就聽陳怡然頗為熟絡地道:“怎麽有空來畫展?我聽說殯儀館的工作挺忙的,幾乎沒有休息日。”

整個世界好像隨著她的話結束安靜下來,林山雪看見溫蔓的笑變得僵硬,邁出來的腳遲遲不見第二步。她很慢的轉頭去看陳怡然,陳怡然避開她的視線。

一股名為尷尬的氣息正在發酵。

“江綏也來了?”溫蔓看見走來的江綏,急忙打破詭異的氣氛,“你……”

牽住林山雪的手,把她拉到身後,“媽,秦阿姨。”

叫秦阿姨的那位笑著沖江綏點點頭,然後去看自己的女兒,表情有些耐人尋味。溫蔓看見江綏舉動,忘記了剛才要說什麽,臉色不大好看。

寒暄了幾句,林山雪一直看著江綏的背後,忽然捏了捏他的手,無厘頭地問他,你喜歡這副畫嗎?

遲疑,不知道她現在提起是想做什麽,點點頭。

“你好,”在眾人疑惑的眼神中,林山雪擡手招來附近的工作人員,“我想買這幅畫。”

工作人員熟練的翻開手冊,說了個六位數的數字,林山雪點點頭,確認要買。她穿仍是一件舊衛衣,胸前的印花洗得掉色,讓誰看也不像是一個會花六位數閑錢買一副沒什麽用的畫的人。

“您確定要嗎?確定的話我就幫您聯系畫家。”雖然是問林山雪,負責人的視線卻看著江綏。

“看他幹嘛?是我要買,又不是他要買。”

負責人連忙傾身道歉:“不好意思,我這就帶您過去簽字。”

林山雪跟著他先走,沒有和其他人說話。江綏和兩位長輩告別,想跟上去,被溫蔓拉住,“你們……”

“有事等我回家再說。”拂開她的手。

江綏本想把自己的卡塞給她,林山雪卻已經掏出了自己的銀行卡遞出去,睨著江綏,警告他不要做多餘的事。

江綏問她為什麽突然想買畫了,她說你送我很多東西,我也想送你一點。

江綏蹙眉想了很久,“我並沒有送過你什麽。”

林山雪笑了笑,不說話了,埋進江綏的頸窩,被他的味道密不通風的包圍,江綏便不再說什麽,展開林山雪手,起先她不太願意,後來又不知道為什麽願意了,仍由江綏動作。她的手心有些濡濕,江綏沒有猶豫一秒,十指緊扣。

在等待的時間裏,江綏收到了母親發來的信息,大致詢問了他和林山雪的關系,重點放在林山雪的工作上,最後讓他再考慮考慮。

江綏沒有回她。溫蔓似乎有點著急,等了五分鐘不到,又發過來一條消息。

“實在不行的話,讓她換個工作也行。”

江綏正在打字,林山雪不知道什麽時候擡起頭,毛茸茸的發頂蹭著江綏的下頜線,輕笑了一聲,“哦?看來你母親不太滿意我。”

江綏的消息恰好發過去。

“什麽都不會變的。”

因為工作忙,江綏是在爺爺身邊長大的,他渴望父母的關心,但無論怎麽努力,在父母面前換來的都是一句,還行,我還有事要忙,先掛了。後來有了二兒子,夫妻倆把江綏接回到身邊,他們逐漸意識到,引以為傲的大兒子並不與他們親近。

近年改變了許多,江綏不為所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錯過的事就是錯過了,所謂彌補只是在欺騙自己。

但他的拒絕和篤定卻沒有受到林山雪青睞,他察覺到,林山雪在暗中松開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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