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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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江綏從推杯換盞的包間內出來,才下過雨,房檐上滴下豆大的水珠,地上濕了一片。他點燃一根煙,隨著服務員推開門,吵鬧漸起,門又關上,水滴輕輕砸在落葉上。

從昨天開始,林山雪沒有回過他任何消息。江綏原來沒有和人每天聊天的習慣,甚至手機震動的聲音都會讓他感到疲憊,但從出差開始,江綏每天都會主動給林山雪發消息。

他在垃圾桶撿到林山雪揉成團的便利貼,和林山雪打電話時,就站在員工宿舍樓下。病人情緒不穩定,不要刺激他們,給他們適當的空間,江綏是這麽想的,現在看來,他想的過於簡單。

煙抽了一半,江綏又給林山雪打了個電話,漫長的忙音,機械的女音,江綏把煙按滅在垃圾桶上,快速發了條消息,研討會還有兩天才結束,但他等不及了。

周曉嵐是和林山雪同一批進入殯儀館的,有句話說的好,當你第一眼覺得某個人和你合不來時,別懷疑,那就是合不來,一輩子也合不來。周曉嵐第一眼看見林山雪的時候,就覺得沒由來的討厭。

相比男生,女生更喜歡圍在長得漂亮的女生身邊。林山雪長得很好看,而且是那種不需要修飾的好看,不僅如此,同樣是第一次正式參見工作,她什麽都游刃有餘,即使不愛搭理人,一說話就能把人噎死,領導們還是喜歡她多過其他。

從外貌到能力,她總是處在一種毫不費力、漫不經心的狀態,周曉嵐第一次對一個人迸發出如此濃烈的嫉妒。如果只是嫉妒,周曉嵐人品還行,根本上升不到討厭的程度,更重要的是,她發現林山雪對自己擁有的這些令人夢寐以求的東西視而不見,這才是最讓人火大的一點。

此前她也因為林山雪的身世同情過她,還在深夜因為自己的嫉妒斥責過自己,第二天就因為良心不安請林山雪喝了一杯奶茶,但在請林山雪連續喝了三天的奶茶後她發現,這貨除了語氣在敘述自己悲慘身世的時候低落了一些,哪裏還有難過的樣子!

周曉嵐再也不相信她的鬼話,從此致力於拆她的臺,二人吵吵鬧鬧多年,直到前天林山雪的舅舅來大鬧一場,周曉嵐才猛然發現,也許林山雪說的並不全是假話。

這一行離職率居高不下,無外乎是累啊、幸苦啊、被排擠、家人不允許……和她們倆一起進來那一批,連上她們,也只剩下三個了。周曉嵐每年回家都要被七大姑八姨嘮叨一遍,她是很能理解林山雪的。

“你還不出來?”使勁敲了敲門,周曉嵐又對著門內吼了一句。今晚排到她和林山雪值班,而林山雪已經兩天沒去上過班了,“你舅舅沒事,就是高血壓引起的,已經醒了,你不去看看他?”

“怎麽說也是你舅舅,多少還是關心下吧?”周曉嵐說著,把耳朵貼到門上,仔細聽著裏面的動靜,又敲了敲,“你不會死裏面了吧?餵!林山雪?”

嘭——

林山雪砸了一個什麽東西到門上,周曉嵐一時不查,離得近,耳膜差點被震碎。

楞了半響,吼出來:“你有什麽毛病?好壞不分!”她揉著耳朵,“你就活該!活該被趕出家門!活該死在裏面!我不管你了!”

氣得跺腳,門內又一點聲音也沒有了,軟硬不吃,周曉嵐往門上踢了一腳洩恨,臨走前想想還是不夠,回頭又補了一腳。

好心被當作驢肝肺,下樓時還在嘴裏叨叨,氣頭上,沒看清,撞上一個黑影,周曉嵐當場來了一段女高音,真以為遇上鬼了。

捂著心臟,砰砰砰,接連被嚇兩次,要不是她身體好,不被嚇死也要被嚇出心臟病。

“幹什麽的?找誰啊?”大晚上來殯儀館裝神弄鬼,心想著若是說不出個正當理由,周曉嵐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麽叫面目猙獰。

“你好,我找林山雪。”

“林山雪?”最近跟捅了窩似的,都紮堆來找她。借著感應燈去看來人,個子很高,提著行李箱,西裝搭在手上,沒打領帶,黑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頭發因為走的急有些淩亂,碎發下是冷峭的眉眼,垂眸看周曉嵐是時,睫毛卷而濃密。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周曉嵐莫名覺得有些眼熟,一邊又驚奇林山雪居然認識這樣的人,“在樓上,你去吧。”都快走出樓了才想起,她沒問那個人的身份就把他放上去,萬一他圖謀不軌怎麽辦?

“林山雪,”江綏道,“是我。”

裏面沒有聲音,“能開門嗎?”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看了好幾次表,決定不再等,“你在門附近嗎?我要開門了。”

趕回來的周曉嵐在樓梯口聽見巨大聲響,然後才看見江綏踢開了門,“你搞什麽啊?我要叫保安了!”憤怒地同時還有閑心感嘆,腿真長。

江綏仿佛沒聽見她的警告。

老舊的風扇倒在地上,扇葉還在嘎吱嘎吱的響,桌子、椅子、衣櫃……所有東西都被推翻在地上,房間內如同被小偷洗劫過,一片狼藉。門口有一個裝曲奇餅幹的鐵盒,鐵盒變形,裏面的東西全都撒出來。

林山雪穿著一件長至大腿根部的寬松T恤,背對門,披頭散發跪坐在床上,身邊放著一把大提琴,琴弦全部斷開。沒有開燈,一束月光恰巧透過窗戶打在林山雪身上,烏黑的長發裹上一層銀霜。

罵罵咧咧趕來的周曉嵐也被房間內的景象震驚到,說不出話。江綏叫了一聲:“林山雪?”

很慢地回頭,漆黑的眸子裏什麽都沒有,仿佛一具精致的提線木偶,表情令人心底發毛。借著月光,他們看見林山雪腿上,手上,脖頸上,盡是琴弦勒出來的紅痕,一道一道覆雜交錯,觸目驚心。

“啊——”周曉嵐忍不住叫了出來。

林山雪沒有對不請自來的兩人做出反應,好像他們只是空氣,眼神陌生的令人害怕,轉回頭去,繼續看著大海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

江綏的心好像也隨著她那一眼,破碎,死寂。三兩步走至床邊,身上的紅痕比在遠處看更加可怖,凡是裸漏在外的皮膚,沒有一塊是好的,傷口深的地方能看見血溢出的痕跡。江綏擡手,不知道放哪裏好,又害怕驚擾了她,放下,再次輕柔地叫她的名字。

擡眼看他,眼神從冷漠到迷茫,而後略有動容,似在思考,幾秒後又重歸死寂,移開視線,她好像認不出江綏了。

心中一緊,餘光看見地上的藥,撿起來,只缺了一片,另一盒不見蹤影,江綏眉頭緊蹙。

“我是江綏,”握住她的手,很難想像一個人的手在七八月會涼的像沒有血液流過,江綏握得更緊了一些,“先跟我回去好嗎?”

林山雪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江綏對周曉嵐道:“麻煩你幫她換身衣服,再收拾幾件衣服。”說罷起身要出去。

“可是——”話沒說完,周曉嵐就看見木偶般的林山雪抓著江綏的手不讓他走。

“我不走,我在外面等你。”

等了半響,才試探性地抽出自己的手,林山雪就一直看著他,直到門被關上。

周曉嵐推開門,江綏與人聊天正好結束,她看見對面發來一大長串消息,然後江綏按滅屏幕。

“好了。”

“多謝,煩你這幾天幫她請個假。”

點點頭,持著懷疑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下。江綏的電話恰在這時響起,那邊先說了什麽,然後他道:“嗯,就是這兒,上來吧。”

周曉嵐若有所思,拿出自己的手機,“留個聯系方式,不然我不放心把人交給你。”

趙晉年過四十,他和妻子從十多年前起就一直在為江家工作,可以說是看著江綏長大的。透過後視鏡,他一直在觀察江綏懷中的女孩。

實在是太瘦了,噓噓軟軟的靠在江綏身側,脆弱的像一朵被水打濕的水仙花,輕輕一碰就散架。還想再看,視線通過鏡子與林山雪對上,慌亂中看見她脖子上的紅痕,心裏一驚,然後聽見江綏低聲問:“怎麽了?”

沒有人回答,只聽見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聲音,江綏又問:“餓了嗎?”

換了長衣長褲,林山雪的手依然涼的不成樣子,江綏想緊緊的抱住她,又怕不小心碰到她身上的傷口,簡直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才好,只好把外套蓋在她身上,虛虛的攬住她。

林山雪仰頭看了他許久,江綏以為她想說什麽,林山雪忽然把頭埋進江綏的肩頸。頭發蹭得他有點兒癢,他沒動,有一下沒一下拍著林山雪的背。

一滴滾燙的淚落在江綏的脖頸上,江綏楞住,心好像也隨著這滴淚顫了顫。伸手去摸林山雪臉,指間染上淚水,又去摸她的額頭,沒有發燙,“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想把她拉起來好好看看,但林山雪似乎很不願意讓他看,緊緊埋在江綏頸間,沒有聲音,只有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的砸在江綏心臟上,心裏著急,顧忌林山雪身上的傷,不敢用力。

“別哭,別哭。”

一聲一聲,心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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