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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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裙子
回到熟悉的地方，秀蘭和胡雪健無比感慨。向東和向北出生在雲山，對這裏毫無印象，只覺得一路上火車坐過來，又坐了吉普到家屬隊，對比過就知道天津是個比雲山大多了的大城市。
最興奮的要數胡向曦了。
“爸媽，我們這次回來是住以前的房子嗎？”
胡雪健答道：“當然不是了。以前的房子我們搬去雲山之後，就有別的幹部家屬來住了。這次給安排的是另外一排，應該也都差不多吧。”
跟隨著前面帶路的戰士，一路走到了新家面前。
“首長，到了。”領路的戰士憨憨笑道，推開了門。
“呀，這不是以前林部長家嗎？”秀蘭驚訝道，“那林楓一家呢？”
戰士答道：“在左邊第二家。”
胡雪健依稀記得以前這邊的布局，連連點頭，“哦，那是在老袁家旁邊，看來林楓家也換更大的地方了。”旋即不由笑道，“換了也好，咱家走的時候是四口人，現在是六口人了，是得寬敞點兒。”
秀蘭也高興，“是啊，往後要是爸媽都過來，也夠住了。”
“那就都接過來！”胡雪健手一揮，高興道。
“就是咱爹嫌棄城裏講究多，死活不肯進城，非說鄉下的空氣好。弄得咱媽也不跟我們到天津來了。”秀蘭邊跟著往屋裏走，邊說道，“這麽多年了，這房子一點都沒變。”
向東和向北沒見過，對四處都充滿了新奇，“媽！這還兩層呢！”
向楠放下行李包，“我馬上就去報道了，這屋啊給向曦一個人住。這樣向東和向北現在也大了，還能再勻出一間單獨住。我往後回來，就去向曦那屋擠擠就行了。”
向東跟向楠關系最親，忙拉著向楠的袖子，“那怎麽行呢？就胡向曦那麽霸道，姐你回來後跟她擠一張床，她肯定半夜跟你搶被子。”
向曦柳眉倒豎，“死東子！你管誰叫胡向曦呢？我是你二姐！”說著就要過來揪胡向東打。嚇得向東躲在向楠身後，跟老鷹抓小雞似的。胡雪健和秀蘭坐在沙發上歇歇，看著孩子們打鬧，笑呵呵的。
向曦見抓不到胡向東，於是笑道：“你放心，我以後擠不著大姐，說不定大姐去當了通訊兵，過兩年回來給咱領回一個姐夫！”
向楠頓時紅了臉，“呀，死丫頭怎麽嘴這麽欠呢？這是你一個小孩兒能說的話麽？爸，你看看向曦！”
胡雪健也笑了，故意板起臉，“向曦，不許胡說八道。我們向楠是去當兵的，又不是去搞對象。倒是你，上學時候成天屁股後頭就跟著一群小子，呼來喝去的，你到了這兒，環境好了條件也好了，你可得好好學習！我可聽到一點風聲了，明年可能要恢覆高考。”
“真假的？”秀蘭驚喜道，“是真的恢覆以前考試的那種嗎？”
胡雪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還沒有確定下來，就是聽到點風兒。反正不少知識分子都回城了，不少老師也都重新走上講臺，我看恢覆高考也不遠了。所以你們三個要麽像你們大姐一樣當兵，要麽就好好覆習，給我參加高考。”
向東立正，向父母敬禮保證，“我一定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大學！上南開，上清華！”
這幾個孩子裏秀蘭最喜歡聽話的向東，讚不絕口，“向曦和向北都聽聽，跟人家向東好好學學。你說你一個當姐姐的，還不如弟弟有理想有抱負；向北就更不像話了，你倆可是雙胞胎啊，怎麽差距這麽大？”
向曦和向北嘴上應著，一邊憤憤地瞪著得意洋洋的向東。向曦輕輕啐了一聲“狗腿子”、向北暗罵了一句“叛徒”。
胡雪健提議，“等我們收拾停當家裏休息休息，在向楠去報道之前上照相館照張全家福吧？”
四個孩子拍手，“哦，去照相嘍！”以前在雲山，因為條件有限，去城裏還得翻山越嶺的，所以連照相都很少留，只有一些幹宣傳的幹事，給他們照的生活照。
新長征照相館，就在婚姻登記處旁邊。到了門口，秀蘭仰頭念著上面的招牌，自言自語道：“胡雪健我記得這家，我們結婚照片就是在這家照的。那師傅照相技術可不怎麽樣，把我眼都照歪了，你還沒看鏡頭。”
正說著，邁進廳堂，走過來一個戴著眼鏡，胳膊套著套袖的師傅，分明就是多年前給她倆拍照的那位。秀蘭面露尷尬，與胡雪健對望了一下。那師傅不記得他們，依舊笑呵呵地道：“照全家福啊，來來來，我最有經驗了，我來給你們照。”
胡雪健笑笑，拍了拍秀蘭的胳膊，“走吧媳婦兒，說明咱跟這師傅有緣。”秀蘭也無奈地笑笑。
“師傅，我倆的結婚照相就是您給照的。”
照相師傅也樂呵呵道：“哦，是嘛！說明嘛兒？咱們哪，有緣！”
向楠之前的擔憂不無道理，一年的功夫，胡向曦的個子又往上竄了竄，整個人就像亭亭玉立的荷花，窈窕婀娜，活潑清麗。向楠不在家，家裏就她一個女孩兒，秀蘭自然也對其更偏愛一些。總覺得小時候因為她們大人的事，讓這兩個小姑娘本來過慣了城裏的好日子，也得跟著去雲山那邊，心裏愈發想要補償起來。
而那十年的大事過去後，社會悄然發生了變化。老百姓的衣著不再是清一色的灰白藍，開始有膽大的穿上了其他色彩的衣服，女孩子的衣服也開始有了新的樣式。
向曦愛趕時髦，上了這邊的子弟兵學校，又常和這邊的同學上街逛逛，不知不覺中，家裏出了第一個愛打扮的人。
從外頭回來，向曦放下書包就跟秀蘭嚷嚷著自己的衣服都過時了，要去弄幾件時興的來。
“媽，我都沒有衣服穿了！”
胡向北慢悠悠地過來打趣，“你沒有衣服穿？你是光著出門兒的呀？”
向曦眼一瞪，就要上來擰向北的臉，“你是不是我親弟？我怎麽覺得你像垃圾堆旁撿來的？”
“我說的不對麽？你看看你那大衣櫃，裏頭滿滿當當都是衣服，你比我們仨加起來的都多，怎麽能叫沒有衣服穿呢？”
向曦嫌惡地躲閃了一下向北臟兮兮的手，“你跟個泥猴兒似的，別挨著我！”說著便繞過了向北，依偎到秀蘭身旁，“媽！馬上都秋天了，你說夏天的裙子我沒幾件新的也就算了，秋裝可得好看點兒。我以前那些都穿不下了，袖子都短了。”
秀蘭被她纏得沒辦法，“好好好，我們大美人又長個兒了。瞧這長腿！”
“那我還想做條褲子……”
“又做褲子？臭美！”向北在臉上替向曦臊了臊。
向曦想還嘴，忽然想起了什麽，冷不丁地問道：“胡向北，你暑假作業做完了？”
向北一楞，旋即滿不在乎道：“沒事兒，不多，最後兩天我會寫完的！不用你操心。”
向曦嫣然一笑，“是嗎？你看看日歷，到底還要幾天開學？”
胡向北面露不屑，回頭朝日歷牌看看，旋即發出了見鬼一樣的尖叫聲。
“叫什麽？踩著你貓尾巴了？”秀蘭蹙著眉，對這個小兒子，她提到總是一肚子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這話真是太適合用在胡向北的身上。
向曦嗤笑一聲，“他不是踩著貓尾巴了，他是馬上開學，作業還沒寫。”
“姐！媽！你們快幫幫我！”向北哭喪著臉，一邊哀嚎，一邊手握著筆瘋狂地補起作業來。
母女倆撇撇嘴，互相使了個眼色，一致選擇了置之不理。向曦又纏上了秀蘭，“媽，再給我做身長袖裙子唄。”
“不做！”秀蘭識破了她的詭計，站起身，輕描淡寫地答道，“都有那麽多衣裳了還做，浪費可恥！”說著便起身去做飯了。
這時候，胡雪健推門進來了，“我回來了！”
向曦像撈到了救命稻草，“爸，我最好的爸爸！我給你拿毛巾擦手！”
胡雪健受寵若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朝廚房裏的秀蘭張望了下，“這是唱得哪出？”
秀蘭端著盤子出來，又好氣又好笑，“你甭搭理她，沒聽說過有句話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那是拉攏你，套好處呢。”
向曦聽見了秀蘭所說，卻當沒聽見似的，拿著熱毛巾恭恭敬敬遞給了胡雪健，“爸爸擦手！爸爸你喝茶嗎？”說著，邊把胡雪健往沙發這兒引。
“有事說事！”
“爸，我想做條新裙子，媽媽不給。”
“就為這？”胡雪健接過了向曦倒的茶，他一向是寵愛這個小女兒的。於是便對秀蘭道：“她要做，你就給她做一身嘛！不就一條裙子？這小姑娘愛美，你以前不也愛穿花裙子？”
秀蘭瞪了胡雪健一眼，“難怪都說父親跟女兒一條心，你就慣著她吧！”
向曦知道母親這是等於答應了，於是歡喜地對胡雪健道：“謝謝爸！爸對我最好了！”
“那必須的，我可是為了你跟你媽唱反調了啊。”
秀蘭一樣一樣將盤子擺滿桌子，那邊是一條心的父女倆，屋裏還有一個惹是生非的小兒子，想想就氣不打一處來。
向東從樓上下來，“媽，你最的飯真香！”
秀蘭笑道：“小饞貓！”心裏道：還好有個跟她一條心的向東。
“吃飯啦！都吃不吃飯？”
胡雪健和向曦擠眉弄眼，咬耳朵道：“完球了，你媽生氣了。”
向曦嫌棄地瞟了一眼胡雪健，“爸，您說您都這個級別了，怎麽還那麽怕我媽呀？”
“胡說！我怎麽怕你媽了？”胡雪健眼睛一瞪，直起了腰桿。
“還怎麽不怕？聽到我媽的名字，要麽樂顛顛地跑過去；要麽跟耗子見貓似的。”
胡雪健雙手拍了拍大腿，“那不是怕，那是我讓著她，她比我小！我跟你媽那是牛郎織女、梁山伯和祝英臺！”
向曦忍俊不禁，“拉倒吧，還牛郎織女、梁山伯呢！這兩對沒一個有好下場，您不知道就別瞎說。”
胡雪健咧嘴一笑，“走走走，吃飯了。去遲了待會兒又要被她說。”父女倆嘀嘀咕咕、高高興興地來到飯桌旁。秀蘭嗔了老胡一眼，心裏道：這倆還真是如出一轍地厚臉皮，跟沒事人似的。
“哎，向北呢？”
“胡向北！你吃不吃飯了？”秀蘭喊了向北之後，沖屋裏努努嘴，“一夏天沒寫作業，馬上開學了，正在補呢。”
胡雪健皺起眉，“那也不能不吃飯啊！我去叫他。”
過了一會兒，屋裏傳來了向北鬼哭狼嚎的聲音，胡雪健扛著他，生拉硬拽拖出了房間。
“爸，真不是我不想吃，我快死了！他們都不幫我。”
向曦啐道：“我呸！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作業沒寫，憑什麽叫我們幫忙？”
向北哭喪著臉，“我這不沒辦法了嗎？”
向曦剛要心軟，胡雪健虎著臉，忽然開口道：“誰也不許幫，讓他自己寫！”
胡雪健都發話了，幾個人便也都住了嘴，默默地吃起飯來。
新裙子終於到手了，向曦穿上在鏡子前左照右照。被向東、向北倆兄弟嘲笑了半天，“臭美！”
向曦才不管那兩個男孩說什麽，自己對自己可滿意了！裙角微微，從樓上翩然而至。天津這邊時興綁發辮的時候綁成蝴蝶結，再別個發卡。可別小看這一點小裝飾，這在去年之前根本就不敢想。誰也不敢做，做了就是資本家小姐。
任何衣服上的變革都是先從文娛領域開始的。
向曦在畫報上看到了這樣打扮的電影明星，又在文工團看到了這樣打扮的一兩個文藝兵。在學校裏，還都是麻花辮、三面齊耳短發的樸素樣子。胡向曦，做了學校裏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當她穿著紅底白波點、娃娃領、短袖、不過膝裙子出現在班裏時，整個班都炸窩了。
女同學全是震驚與羨慕嫉妒的目光；男同學的目光則從向曦進門開始，就沒挪開過。
“那是胡向曦嗎？怎麽跟仙女似的？”
“這就是咱天津衛最漂亮的妞兒吧！”
男生議論得滋砸的；幾個女生也紛紛交頭接耳，投去不滿的目光，“就她事兒多，去年來的時候就隔三差五換衣服。”
“瞧瞧打扮得跟個資本家小姐似的。”雖然資本家小姐如今已經不是什麽差勁的成分了，不過留在大家腦海中的根深蒂固的成見還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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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興奮的要數胡向曦了。
“爸媽，我們這次回來是住以前的房子嗎？”
胡雪健答道：“當然不是了。以前的房子我們搬去雲山之後，就有別的幹部家屬來住了。這次給安排的是另外一排，應該也都差不多吧。”
跟隨著前面帶路的戰士，一路走到了新家面前。
“首長，到了。”領路的戰士憨憨笑道，推開了門。
“呀，這不是以前林部長家嗎？”秀蘭驚訝道，“那林楓一家呢？”
戰士答道：“在左邊第二家。”
胡雪健依稀記得以前這邊的布局，連連點頭，“哦，那是在老袁家旁邊，看來林楓家也換更大的地方了。”旋即不由笑道，“換了也好，咱家走的時候是四口人，現在是六口人了，是得寬敞點兒。”
秀蘭也高興，“是啊，往後要是爸媽都過來，也夠住了。”
“那就都接過來！”胡雪健手一揮，高興道。
“就是咱爹嫌棄城裏講究多，死活不肯進城，非說鄉下的空氣好。弄得咱媽也不跟我們到天津來了。”秀蘭邊跟著往屋裏走，邊說道，“這麽多年了，這房子一點都沒變。”
向東和向北沒見過，對四處都充滿了新奇，“媽！這還兩層呢！”
向楠放下行李包，“我馬上就去報道了，這屋啊給向曦一個人住。這樣向東和向北現在也大了，還能再勻出一間單獨住。我往後回來，就去向曦那屋擠擠就行了。”
向東跟向楠關系最親，忙拉著向楠的袖子，“那怎麽行呢？就胡向曦那麽霸道，姐你回來後跟她擠一張床，她肯定半夜跟你搶被子。”
向曦柳眉倒豎，“死東子！你管誰叫胡向曦呢？我是你二姐！”說著就要過來揪胡向東打。嚇得向東躲在向楠身後，跟老鷹抓小雞似的。胡雪健和秀蘭坐在沙發上歇歇，看著孩子們打鬧，笑呵呵的。
向曦見抓不到胡向東，於是笑道：“你放心，我以後擠不著大姐，說不定大姐去當了通訊兵，過兩年回來給咱領回一個姐夫！”
向楠頓時紅了臉，“呀，死丫頭怎麽嘴這麽欠呢？這是你一個小孩兒能說的話麽？爸，你看看向曦！”
胡雪健也笑了，故意板起臉，“向曦，不許胡說八道。我們向楠是去當兵的，又不是去搞對象。倒是你，上學時候成天屁股後頭就跟著一群小子，呼來喝去的，你到了這兒，環境好了條件也好了，你可得好好學習！我可聽到一點風聲了，明年可能要恢覆高考。”
“真假的？”秀蘭驚喜道，“是真的恢覆以前考試的那種嗎？”
胡雪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還沒有確定下來，就是聽到點風兒。反正不少知識分子都回城了，不少老師也都重新走上講臺，我看恢覆高考也不遠了。所以你們三個要麽像你們大姐一樣當兵，要麽就好好覆習，給我參加高考。”
向東立正，向父母敬禮保證，“我一定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大學！上南開，上清華！”
這幾個孩子裏秀蘭最喜歡聽話的向東，讚不絕口，“向曦和向北都聽聽，跟人家向東好好學學。你說你一個當姐姐的，還不如弟弟有理想有抱負；向北就更不像話了，你倆可是雙胞胎啊，怎麽差距這麽大？”
向曦和向北嘴上應著，一邊憤憤地瞪著得意洋洋的向東。向曦輕輕啐了一聲“狗腿子”、向北暗罵了一句“叛徒”。
胡雪健提議，“等我們收拾停當家裏休息休息，在向楠去報道之前上照相館照張全家福吧？”
四個孩子拍手，“哦，去照相嘍！”以前在雲山，因為條件有限，去城裏還得翻山越嶺的，所以連照相都很少留，只有一些幹宣傳的幹事，給他們照的生活照。
新長征照相館，就在婚姻登記處旁邊。到了門口，秀蘭仰頭念著上面的招牌，自言自語道：“胡雪健我記得這家，我們結婚照片就是在這家照的。那師傅照相技術可不怎麽樣，把我眼都照歪了，你還沒看鏡頭。”
正說著，邁進廳堂，走過來一個戴著眼鏡，胳膊套著套袖的師傅，分明就是多年前給她倆拍照的那位。秀蘭面露尷尬，與胡雪健對望了一下。那師傅不記得他們，依舊笑呵呵地道：“照全家福啊，來來來，我最有經驗了，我來給你們照。”
胡雪健笑笑，拍了拍秀蘭的胳膊，“走吧媳婦兒，說明咱跟這師傅有緣。”秀蘭也無奈地笑笑。
“師傅，我倆的結婚照相就是您給照的。”
照相師傅也樂呵呵道：“哦，是嘛！說明嘛兒？咱們哪，有緣！”
向楠之前的擔憂不無道理，一年的功夫，胡向曦的個子又往上竄了竄，整個人就像亭亭玉立的荷花，窈窕婀娜，活潑清麗。向楠不在家，家裏就她一個女孩兒，秀蘭自然也對其更偏愛一些。總覺得小時候因為她們大人的事，讓這兩個小姑娘本來過慣了城裏的好日子，也得跟著去雲山那邊，心裏愈發想要補償起來。
而那十年的大事過去後，社會悄然發生了變化。老百姓的衣著不再是清一色的灰白藍，開始有膽大的穿上了其他色彩的衣服，女孩子的衣服也開始有了新的樣式。
向曦愛趕時髦，上了這邊的子弟兵學校，又常和這邊的同學上街逛逛，不知不覺中，家裏出了第一個愛打扮的人。
從外頭回來，向曦放下書包就跟秀蘭嚷嚷著自己的衣服都過時了，要去弄幾件時興的來。
“媽，我都沒有衣服穿了！”
胡向北慢悠悠地過來打趣，“你沒有衣服穿？你是光著出門兒的呀？”
向曦眼一瞪，就要上來擰向北的臉，“你是不是我親弟？我怎麽覺得你像垃圾堆旁撿來的？”
“我說的不對麽？你看看你那大衣櫃，裏頭滿滿當當都是衣服，你比我們仨加起來的都多，怎麽能叫沒有衣服穿呢？”
向曦嫌惡地躲閃了一下向北臟兮兮的手，“你跟個泥猴兒似的，別挨著我！”說著便繞過了向北，依偎到秀蘭身旁，“媽！馬上都秋天了，你說夏天的裙子我沒幾件新的也就算了，秋裝可得好看點兒。我以前那些都穿不下了，袖子都短了。”
秀蘭被她纏得沒辦法，“好好好，我們大美人又長個兒了。瞧這長腿！”
“那我還想做條褲子……”
“又做褲子？臭美！”向北在臉上替向曦臊了臊。
向曦想還嘴，忽然想起了什麽，冷不丁地問道：“胡向北，你暑假作業做完了？”
向北一楞，旋即滿不在乎道：“沒事兒，不多，最後兩天我會寫完的！不用你操心。”
向曦嫣然一笑，“是嗎？你看看日歷，到底還要幾天開學？”
胡向北面露不屑，回頭朝日歷牌看看，旋即發出了見鬼一樣的尖叫聲。
“叫什麽？踩著你貓尾巴了？”秀蘭蹙著眉，對這個小兒子，她提到總是一肚子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這話真是太適合用在胡向北的身上。
向曦嗤笑一聲，“他不是踩著貓尾巴了，他是馬上開學，作業還沒寫。”
“姐！媽！你們快幫幫我！”向北哭喪著臉，一邊哀嚎，一邊手握著筆瘋狂地補起作業來。
母女倆撇撇嘴，互相使了個眼色，一致選擇了置之不理。向曦又纏上了秀蘭，“媽，再給我做身長袖裙子唄。”
“不做！”秀蘭識破了她的詭計，站起身，輕描淡寫地答道，“都有那麽多衣裳了還做，浪費可恥！”說著便起身去做飯了。
這時候，胡雪健推門進來了，“我回來了！”
向曦像撈到了救命稻草，“爸，我最好的爸爸！我給你拿毛巾擦手！”
胡雪健受寵若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朝廚房裏的秀蘭張望了下，“這是唱得哪出？”
秀蘭端著盤子出來，又好氣又好笑，“你甭搭理她，沒聽說過有句話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那是拉攏你，套好處呢。”
向曦聽見了秀蘭所說，卻當沒聽見似的，拿著熱毛巾恭恭敬敬遞給了胡雪健，“爸爸擦手！爸爸你喝茶嗎？”說著，邊把胡雪健往沙發這兒引。
“有事說事！”
“爸，我想做條新裙子，媽媽不給。”
“就為這？”胡雪健接過了向曦倒的茶，他一向是寵愛這個小女兒的。於是便對秀蘭道：“她要做，你就給她做一身嘛！不就一條裙子？這小姑娘愛美，你以前不也愛穿花裙子？”
秀蘭瞪了胡雪健一眼，“難怪都說父親跟女兒一條心，你就慣著她吧！”
向曦知道母親這是等於答應了，於是歡喜地對胡雪健道：“謝謝爸！爸對我最好了！”
“那必須的，我可是為了你跟你媽唱反調了啊。”
秀蘭一樣一樣將盤子擺滿桌子，那邊是一條心的父女倆，屋裏還有一個惹是生非的小兒子，想想就氣不打一處來。
向東從樓上下來，“媽，你最的飯真香！”
秀蘭笑道：“小饞貓！”心裏道：還好有個跟她一條心的向東。
“吃飯啦！都吃不吃飯？”
胡雪健和向曦擠眉弄眼，咬耳朵道：“完球了，你媽生氣了。”
向曦嫌棄地瞟了一眼胡雪健，“爸，您說您都這個級別了，怎麽還那麽怕我媽呀？”
“胡說！我怎麽怕你媽了？”胡雪健眼睛一瞪，直起了腰桿。
“還怎麽不怕？聽到我媽的名字，要麽樂顛顛地跑過去；要麽跟耗子見貓似的。”
胡雪健雙手拍了拍大腿，“那不是怕，那是我讓著她，她比我小！我跟你媽那是牛郎織女、梁山伯和祝英臺！”
向曦忍俊不禁，“拉倒吧，還牛郎織女、梁山伯呢！這兩對沒一個有好下場，您不知道就別瞎說。”
胡雪健咧嘴一笑，“走走走，吃飯了。去遲了待會兒又要被她說。”父女倆嘀嘀咕咕、高高興興地來到飯桌旁。秀蘭嗔了老胡一眼，心裏道：這倆還真是如出一轍地厚臉皮，跟沒事人似的。
“哎，向北呢？”
“胡向北！你吃不吃飯了？”秀蘭喊了向北之後，沖屋裏努努嘴，“一夏天沒寫作業，馬上開學了，正在補呢。”
胡雪健皺起眉，“那也不能不吃飯啊！我去叫他。”
過了一會兒，屋裏傳來了向北鬼哭狼嚎的聲音，胡雪健扛著他，生拉硬拽拖出了房間。
“爸，真不是我不想吃，我快死了！他們都不幫我。”
向曦啐道：“我呸！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作業沒寫，憑什麽叫我們幫忙？”
向北哭喪著臉，“我這不沒辦法了嗎？”
向曦剛要心軟，胡雪健虎著臉，忽然開口道：“誰也不許幫，讓他自己寫！”
胡雪健都發話了，幾個人便也都住了嘴，默默地吃起飯來。
新裙子終於到手了，向曦穿上在鏡子前左照右照。被向東、向北倆兄弟嘲笑了半天，“臭美！”
向曦才不管那兩個男孩說什麽，自己對自己可滿意了！裙角微微，從樓上翩然而至。天津這邊時興綁發辮的時候綁成蝴蝶結，再別個發卡。可別小看這一點小裝飾，這在去年之前根本就不敢想。誰也不敢做，做了就是資本家小姐。
任何衣服上的變革都是先從文娛領域開始的。
向曦在畫報上看到了這樣打扮的電影明星，又在文工團看到了這樣打扮的一兩個文藝兵。在學校裏，還都是麻花辮、三面齊耳短發的樸素樣子。胡向曦，做了學校裏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當她穿著紅底白波點、娃娃領、短袖、不過膝裙子出現在班裏時，整個班都炸窩了。
女同學全是震驚與羨慕嫉妒的目光；男同學的目光則從向曦進門開始，就沒挪開過。
“那是胡向曦嗎？怎麽跟仙女似的？”
“這就是咱天津衛最漂亮的妞兒吧！”
男生議論得滋砸的；幾個女生也紛紛交頭接耳，投去不滿的目光，“就她事兒多，去年來的時候就隔三差五換衣服。”
“瞧瞧打扮得跟個資本家小姐似的。”雖然資本家小姐如今已經不是什麽差勁的成分了，不過留在大家腦海中的根深蒂固的成見還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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