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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霜未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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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霜未降

“哇,這麽大的宅院!”桑念生舒服地在軟墊上滾來滾去,舒服地伸展四肢,擡頭看著屋外回廊上隨風輕動的湘竹簾子。

這宅子在城郊處,布置空曠寫意,廳堂花園中都掛著許多書畫,左右廂房對稱排列,後院花園與小樓是主人居所,也是傳說中每晚唱大戲的地方。桑念生就與江月行被安排在東廂房中,桑念生一看屋裏那寬大的床榻就覺得順眼,歡呼著一躍而上,松軟蓬松的被子溫暖又舒服,

“也不知道今晚唱哪出?”

江月行悠然地站在窗前,隨手取了一本書架之上的冊子翻著。他劍都沒帶,家宅的小妖怪大都膽小,通常嚇唬嚇唬就行了,再說他現在也動不得靈力,全當下山散散心。

久未離開蒼松崖,其實也有些悶,現在換了個環境,頗有些與桑念生同游那段時日的輕松。

桑念生滾完了,忽然瞥見江月行手持書卷站在窗前的模樣,一時看得有些呆住,恍恍然中仿佛覺得這是他們的家,一陣風過,風鈴叮當作響,江月行在他眼中不再是道骨仙風的修行人,反而變成了青衫風流的公子模樣。

“公子......”出口的聲音陌生又熟悉,桑念生怔怔地走上前去,俯身拜了一拜,繼續說道,“天下讀書人,誰不想有朝一日立於朝堂,憑著一身才學輔國安民,你實不該為了一介賤民,棄了功名前程。”

他心裏止不住地難過,毫無由來地覺得這是此生最為艱難的一句話,“更何況,若論輩分倫常,你我......乃是叔嫂,行此悖論之事,明日一早,我自會去堂前認下,所有一切,都是我蓄意勾引......”

眼前之人驀地轉身,一巴掌打在他臉上,又怒又急,“誰許你這樣說自己。”

說完氣得發抖,將手中的筆一扔,一把將他摟入懷中,“什麽叔嫂,我那大哥根本不能人道!他如此折辱於你,你!”

桑念生驚悚地看著眼前這“江月行”,對自己說,“你我之事,出自本心,要說勾引,那也是我勾引你在先。”

昏黃燈下兩人慟哭相擁,互訴衷情,桑念生只聽見自己和江月行的聲音,將一個狗血至極的故事說了一遍。美貌清倌人被迫賣入官家,其長子夜夜鞭笞責打,灌藥折辱,某夜自盡不成被次子所救,暗生情愫,現更是因體質特殊珠胎暗結,眼看腹中胎兒已將顯懷,即將暴露,兩人於是計劃要麽殺掉兄長,要麽雙雙私奔,或是自盡,如此種種,亂七八糟,聳人聽聞!!!!

這都是什麽!!!!!?????,為什麽我要說這種狗血至極的話,還有,師兄怎麽變成了個書生!!!啊啊啊啊啊啊!!!!!

桑念生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又是哪個執淵?但是完全不同啊,他分心出來瞄了一眼,這分明就是自己和師兄的臉,聲音也一模一樣!

摸到的就是師兄的身體,他不會認錯,可軀體和意識仿佛無法協同,他只能看著自己和師兄,說那些恐怖至極的話語,卻毫無辦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完蛋了啊,他聽見自己說,“......公子不忍下手,本是人之常情,既逼迫至此......我,我便只得自絕於世,”

眼前景象一晃,自己已經站在院中井邊,淒淒唉唉慘然一笑道,“......此生此心,全是公子的,來世......”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跳井了啊!!!誰拉我一把,快快快,救命啊!!桑念生心中慘叫不止,卻只能身不由己地一腳跨上井欄,手裏還牽著江月行的手,兩眼是淚地回頭一望,縱身————

啪!——一巴掌不輕不重拍在他後腦上,林靜風的聲音響起,莫名其妙道,“阿念?江月行,你倆做什麽呢?”

“怎半天不去捉那錢兒,圍著井欄桿轉圈?”

桑念生渾身一松,身體的自主權又回到自己身上,心中哀嚎數聲,恨不得以手掩面,嘴上敷衍道,“沒事沒事,出來打水的,”

他與江月行的手還拉在一起,轉頭一看,江月行也是臉色鐵青尷尬無比,想來剛才與他一樣,莫名被人控制演了那出狗血大戲。

“誒,大師兄!??”林靜風??桑念生現在才反應過來來人是誰,他不是剛說自己在南疆?怎麽又回來了?人都已經回來了,那橘子呢?橘子肯定沒了!!!

不過看見林靜風,他心裏還是高興的,此時定神一看,才發現林靜風正一手提劍,一手,則拎著個人......

“大師兄!你怎麽回來.......你手裏什麽東西?”

林靜風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哦了一聲,以劍柄捅了捅自己提著那個人,頓時傳來一陣哎哎哭叫,一個七八歲童子模樣的一個小人被他單手撈著腰提在手裏,被捅了幾下後,又垂頭喪氣地開始裝死。

聽他這麽問,林靜風更加莫名其妙,“你們不也是來抓他的?還問我?”

“”

“”

月黑風高,堂前一片肅穆,那小童子青色衣衫總角雙髻,正氣息奄奄眼淚汪汪地坐在地上,恐懼地看著眼前三個兇神惡煞。

桑念生冷著臉,居高臨下看著這小孩模樣的精怪,“就是你在別人家宅裏作怪?你是什麽東西,我勸你實話實話,否則,我讓他燒了你!”

“他”,林靜風。正默默地擦了擦手裏的劍,啪地一聲,彈指亮出一點陰火。

那小童子害怕地縮了縮身子,抽抽鼻子,開始裝可憐,“道長,我沒有作怪,我就是跟你們玩的......”

“呵,玩。”桑念生冷笑一聲,怒道,“你把方圓幾百裏的死鬼小妖全叫來天天在這兒鬼哭狼嚎,今晚還敢迷惑生人,誘人自盡!你吃過多少人,說!”

那小童子還是不認,兩眼轉轉,撿了個看起來最和善的,轉向江月行,“道長,我,我就是被你們感動了!真的,我看見你們的往事......嗚嗚嗚嗚嗚,我好感動,這才想給你們安排個感情戲,我沒有作怪嗚嗚嗚嗚,不要燒我。”

江月行臉色鐵青,今晚本來準備一言不發,現在聽他“看見你們的往事”,皺眉道,“你看見?你怎麽看見?你到底......你?”

他附身下去,仔細一聞,再翻看那精怪身上的衣服,問道,“你是上清童子?”

“嗯......我沒有作怪.......”那精怪點點頭,哼哼唧唧。

“上清童子?什麽東西?”桑念生頗為奇怪,這麽個小妖怪,還能“看見”他人往事?

“他是錢啊,你們才知道嗎?”林靜風手裏那陰火還亮著,刷地一聲湊近那小妖怪臉邊,頓時一陣慘叫響起,“不要不要,不要融掉我嗚嗚嗚嗚,我把結局改成私奔好不好,不自盡了......不要不要,讓你們生兒子行不行,哇————”

林靜風拿著那陰火不斷去燒灼他的臉,那小精怪驚恐萬狀,手腳被縛掙脫不得,只能嚎哭求饒,在地上拼命掙紮扭動,被林靜風追得痛苦哀嚎,滿地亂滾。

不提還好,一提這個,桑念生心頭火蹭地冒起三長高,恨不得親自上手去燒它,奈何他剛剛得了新魂,引不到怨力了,“你還敢說!!什麽狗血的故事!還生兒子!我是個男人!你好歹看看清楚啊!”

“好像真沒吃人。”林靜風追著燒了一會兒,“陰火不現血光,他沒傷過人命。”

“算了,沒有人命,那便罪不當死。”江月行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小精怪旁邊,皺著眉,嘴上雖然這麽說,但那臉色明顯是正在思考清蒸還是紅燒,那小妖怪抽抽搭搭,害怕地不住往後挪,

江月行看了一會兒,似乎做好了決定,“你化出原身,從此不得再作弄他人,也不許再強迫其它妖鬼......演戲。”

那童子聞言,眨了兩下眼,咣當咣當,一枚稍大的青銅錢幣滾了幾下,停在江月行腳邊。

“啊,就是他?”桑念生眼中一亮,撿起那銅錢仔細查看,青銅所鑄,所刻文字已經模糊不清,年代久遠,正是一枚古錢,聽見他詢問,古錢中間的小方口一動一動,發出孩童之聲,“道長,我叫元寶。”

誒!?那銅錢上兩個小黑點眨巴眨巴,兩旁伸出一雙小手小腳,在桑念生手中仿佛一個小玩偶般,“我其實只是喜歡看戲嘛,嗚嗚嗚,真的沒有作怪,我看見你們的魂光一模一樣,好奇才偷偷去看你們的記憶,對不起嘛。”

那兩只小手扒拉著桑念生的手指,黑豆一樣的眼睛灼灼地看著他,竟開始撒嬌......

可愛,好可愛.......桑念生覺得有點上頭了,關鍵他是個錢啊,本來就可愛了,現在還會說話!還抓著他扭來扭去,哎,好可愛。

“......那你,你以後,我養著你玩行不行?你吃什麽?”桑念生語氣都變軟了。

江月行心想我就知道,默默嘆了一口氣,“阿念,他不用吃東西,這是個,精,怪。”

“哦哦,精怪啊,那就省了吃食開銷,哎好可愛,你叫元寶啊,那你能變錢出來嗎?”

“能啊,我可以變金子銀子銅錢,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小銅錢受制於人,急於展示自己的能為,嘩啦一聲,滿屋子開始瘋狂掉錢,金銀馃子銅錢,大串大串劈裏啪啦,下雨一樣不停地往下落。

..........

“哈哈,哈哈哈哈哈!!!!!”

桑念生只覺得這滿屋子金銀晃瞎了自己的狗眼,好開心啊!!!全是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月行和林靜風各自莫名地躲開,看著桑念生歡呼雀躍地在這金錢雨裏跑來跑去,大把大把地將錢幣捧起來,四處亂撒,仿佛一個瘋子一般開心。

“你克扣他錢財了?”

“同塵觀從前很窮?”

異口同聲,均是匪夷所思難以理解。

“沒有。”

“那也沒有窮他啊!”

二人面面相覷,相互看懂了彼此臉上的難解,“那他怎麽會這麽愛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道長哥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元寶!”

江月行不忍直視,林靜風目瞪口呆,一人一怪,在漫天大撒幣裏快樂地轉圈,蹦跳,歡呼,擁抱......

次日,姚老爺拖家帶口地回來,直說緣分緣分,想不到這位道長也是出自同塵觀中,千恩萬謝地聽了解釋,“哦哦哦,原來如此,我就說吶,我這就去尋一只毛色純白的犬來鎮宅。”

桑念生一路上都在逗那銅錢玩,聽他講從前在各種墓室棺材裏聽到的亂七八糟的狗血故事,笑得哈哈哈哈,江月行難得地沒有與他同行,而是故意走得慢些,與林靜風並排而行。

“前幾日,收到林師兄所贈的橘子,阿念很是高興,不知道你已經回來,還去了信多要,南疆那邊如何?”

林靜風翻出那追要橘子的信件,隨意一笑,“少不了他的,我自會讓人再摘新鮮的送來,南疆嘛,江師弟,你好些以後不妨與阿念過來看看,民風豪放,別有洞天。”

“對了,你怎看出他是上清童子?”

江月行微微一笑了一下,“這世上,還有誰能一眼看透人的記憶與魂光?”

“唯財可通神也。”

桑念生在前面驚異不止,已經聽了數十個類似什麽“魚變”、“狐占宅”、“荒墳老屍”之類的故事,忽然想起什麽,說道,“你就這麽點修為,不怕那些兇鬼大妖嗎?他們也不吃你?還配合你演那些狗血的戲碼?”

小銅錢扭了扭身子,得意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就是錢啊!”

桑念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撐破了天就靠什麽法子迷惑他們吧?吹什麽啊?”

秋風拂過,萬頃山嵐霜葉盡染,唯不遠處蒼松崖中翠色依舊,江月行微微嘆了一口氣,“阿念如今全無修為,我又動不得靈力,一枚銅錢便險些讓我與他陷入險境。”

“你太慣著他了,雖說是......那個,道侶,但你也是他師兄,就應該拿出你宗門師兄的做派來,讓他趕緊修煉去,現他與你同命,有了生魂,哪有什麽學不會的道理。”

江月行看著前面,桑念生與那上清童子正嘻嘻哈哈相互戳來戳去,確實沒個修行人的樣子,點點頭,“嗯,是該好好教他了。”

“哈哈哈哈哈,”桑念生伸手去戳那小銅錢的“腰”,惹得他笑個不停渾身亂抖,“你這麽怕癢哈哈哈,誒,這風聲音好大啊,還有點冷,過來過來,到我衣服袋子裏來。”

還是秋天呢,這麽冷麽?桑念生攏著心愛的銅錢,只覺得身後寒風陣陣,渾然不知道等待著他的將是什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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