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冉跪在地上，以一個雙腿分開肩背微彎的姿勢，聞璽第一次蒙住了他的眼，剝離視線，眼前只剩一團模糊的光影，他緊張又害怕，卻盡力克制著自己。

他看不見聞璽，只能聽見聲音，門被打開了，又被關上了，他不知道聞璽還在不在這個房間裏，他突然有些慌張，仰著頭盡量讓呼吸順暢一點。

從聞璽的角度看過去，地上的人用力仰著頭，牽扯出一段白皙細膩的脖頸，上面還有黑色的項圈，吊了個小鈴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

那個人的臉上出現了覆雜而恍惚的神情，有慌亂有害怕，還有克制和堅強，像一只瀕臨死亡的天鵝想保存最後的優雅，林冉想保持他一貫的冷漠，那藏著無數悲傷的冷漠，被傷痛侵襲，卻一直在他臉上，從未褪去。

他一直被林冉拒之千裏。

聞璽就這樣看了林冉很久，直到地上的人忍不住顫抖，脖子上的鈴鐺搖晃發出聲音，聞璽才回了神。

聞璽挑揀著手上的紋身貼，一次性，停留時間短，用化妝水就可以輕易抹掉。這個是剛剛他問淵要的，既然林冉想紋身，他讓他紋個夠。

“以前想過紋身嗎？”他漫不經心的問道。

“想過。”他的回答平淡簡潔，一個字也不願意多說，但林冉明顯沒有剛才緊張了。

至少，聞璽沒有走。

聞璽不著痕跡的笑了一下，也不惱，繼續問：“為什麽沒有紋?”

他的身體他看過無數遍，摸過無數遍，甚至以他幹凈瓷白的身體為底，用各種工具在那上面描摹過一副又一副驚艷的畫。不過，他並沒有留下什麽難以消除的痕跡。

“怕痛。”他回答依舊簡潔平靜，跪在地毯上的身體微不可見的輕顫一下，背在後面的手悄然握緊。

他沒有說實話，或者說沒有把實話說完。反正那個人只是說不能撒謊，並沒有要求不能隱瞞，就算要求了，又怎麽樣呢？都是最後一次了，再讓他任性一次吧。

實話說出來太假了，他不能一邊吵著要離開一邊說舍不得，太殘忍了。

他低著頭看不見男人的眼神，如颶風暴雨一般深不可測，充滿了危險和驚濤駭浪。行啊，越來越會玩了，你以為不說我就不知道嗎？

“你怕的不是痛，是痕跡。你怕帶著別人的痕跡就會失去自己，沒有人可以主宰你，沒有人可以讓你折服，你一直沈溺在你自己的世界裏，把一切都當成了可有可無的游戲……”

所以，你拒絕了所有人的靠近，拒絕了每一個向你而來的擁抱。

“你誰也不需要，你只需要你自己，我，只是一個符號，被你在痛苦的時候拿出來念念，既安慰了自己，還把錯轉移給了別人。”

林冉說不出話來，他想搖頭，想嘶吼著告訴聞璽不是這樣，可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甚至動也動不了。

“你不放心把自己交給別人，只是因為你接受不了有人要完全了解你，是為什麽呢？害怕嗎？害怕那個不堪的自己，還是你根本沒相信過別人?”

林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滯，他整個人都忍不住輕顫，聞璽在說什麽？

他從來沒信過聞璽?

那他怎麽會把自己的身體完全交給他，怎麽會容許他一次次打破底線，怎麽會想把荊棘紋在自己身上……

“你所謂的信任太淺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麽叫信任，你給的都是你願意並且拿得出手的東西，你從不關心別人想要什麽，需要什麽。”

真正的信任是把一顆心毫無防備的捧出去，把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交付出去，用盡一切去完成一個不可能完成的願望，等著別人說一句，你辛苦啦，接下來的這些我們一起完成吧。

“你自卑又自負，那些顯而易見的東西你真的看不見嗎？我以為自己可以將你一點點拉出去，你卻不願意握住我的手，甚至一直想要逃離，是怕將我也拉進去嗎……”

他怎麽會看不見呢？聞璽對他那麽好，他終其一生都遇不到另一個。

只是……

“這就是你一直不相信我的理由嗎？對嗎？”

聞璽一聲嗤笑，用手裏的紋身貼輕輕的拍著他的臉，不疼，配合身體裏不斷震動的東西，羞辱十足。

聞璽就這樣輕易的剖開了林冉一直不敢正視的內心，血淋淋的將他的傷口展覽出來，還要逼他認真的看。

他沒有強調什麽必須回話的規矩，只是一下下拍著他的臉，耐心十足的等著他，就像一個溫柔的情人對他的戀人表示毫無怨恨的等待。

如果他沒有把他身體裏的東西調到最高檔的話。

無聲的抵抗，無聲的懲罰，林冉覺得自己快死了，聞璽一步步剝奪了他身體的掌控權，時間的掌控，空間的掌控，現在是話語權嗎？那下一步呢？就是他的心了嗎？

可是他的心在哪裏啊，早就在無數次自我折磨下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吧，他沒有什麽可以交給聞璽的了。

他要幹什麽？自己該怎麽辦……

眼淚不停的留下來，林冉擡頭望著他，淚水模糊著實現，面前的人看不清楚神情，只有一個壓迫性的影子，像一個不容拒絕的入侵者，一點點剝奪他生存的空間，偏偏又打著共享的旗號。

很多問題都被翻了出來，那些曾經刻意被聞璽忽視的問題被他一點一點說出來，猶如一場淩遲，每一刀都見了血，刮到了骨。

有什麽東西湧到喉口卻說不出來，他無聲的悲泣，像被神祗拋棄的信徒，有著說不出卻無處不在的悲傷，這份痛苦沒有人可以感同身受，因為他的神，剛剛對他進行了審判。

他痛苦的蜷縮起來，仿佛脆弱得禁不住一點點觸碰，他沈溺在自己迷惘搖搖欲墜的世界裏，有什麽東西本能的想要呼之欲出，可他不願意，好像說出來了他保護自己的這個世界就要崩塌。

他太過於執著跟自己對抗，以至於他甚至不知道身體裏的東西早就停了下來，他被人溫柔的抱了起來，就著蜷縮的姿勢，在男人的懷裏像一個剛出身的嬰兒，被小心翼翼的珍視保護。

他在跟自己鬥爭的時候，有人舍不得再和他較勁，再一次違背原則率先認了輸。

男人輕柔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印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我將帶你走出黑暗，走出恐懼與迷茫，在荊棘路上護你周全，把你帶到彼岸花開不敗的世界。

你只需要跟著我，相信我就好了……

勇敢一點，寶貝兒。

林冉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七年前的記憶和現在交叉出現，混亂又無措。

你是救贖嗎？夢裏的他問。

不，我是深淵，萬劫不覆的深淵。

他虛弱的睜開眼，你是深淵嗎？

不，我是你的永遠的救贖。夢外的他這樣說。

聞璽將林冉擁進懷裏，溫柔的撫摸著背脊，將吻落在林冉沁了水亮得驚人的眼睛上。

林冉想起了很久以前聞璽曾問過他的一個問題。

寶貝，之前為什麽要找其他人？

我……害怕

為什麽又停手了呢？

我害怕……

我怕自己會徹底淪為欲望的奴隸，又怕如果某一天重新遇到了那個人，他會不要我了。

沒有你眼瞼下的光芒，我在夜裏

迷了路，而在透明的繈褓裏

我再次誕生，主宰自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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