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一扇門，看見端端躺在雪白的一切裏，枕頭，床單，被褥，連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仿佛也變成一層厚厚的濃膩白霧，把我們都包裹在裏面，唯有旁邊掉著漆的白色櫃子，露出的銹色近似於黑色。我用手指擦了擦，才發現上面原是幹涸的血跡。

端端就那樣的躺在那裏，面色很平靜，旁邊的一堆醫療器械在這個時候才突兀的跳進我的眼裏，端端的生命，現在全部都依靠在那堆冰冷的金屬裏。

我輕輕地上前，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上面還連著輸液管，冰涼冰涼的液體順著細管緩緩地流進她的身體裏。

我輕輕地說，“端端，你現在快活嗎？”

端端，我只是希望你快活。端端，對不起。

她猛然睜開眼，古怪的對我笑，她說，“蘇哲城，你什麽都沒做，我不原諒你。”

我從夢裏驚醒。

一旁的心跳監控器發出悠長的滴聲。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看見那根綠色的細線直直的延伸過去。腳步聲由遠及近的踏過來，護士長一把推開門，道，“趕快心臟起搏！”

小護士把我半勸半推了出來，我坐在門外的椅子上，依然不曾知曉究竟發生了何事。

紛紛擾擾，周圍的人來來去去，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急切的呼吸節奏。我茫然極了。

何濯之坐在我旁邊，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難得的一句話也沒有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封閉的空間裏我也不知道時間到底變化成什麽樣子。起初周圍還是鬧哄哄的，醫生來護士去，急切的腳步聲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身旁的人走開了，又走回來，她把我抱住，她和我說，“她死了。”

我回答道，“我知道了。”

她不原諒我，她死都不肯原諒我。

何濯之說，“叔叔。。。。。。叔叔。”

我擡起眼看著她，我說，“沒事，我想睡一會，囡囡。我就在這裏睡一會。”

“叔叔，回去睡吧，這裏不好。。。。。。”

我卻已經走回了病房，在正在收拾病床的護士的驚異眼神下，躺在她收了一半的床上直接闔上了眼。

何濯之趕過來，和護士說，“你就讓他睡一會吧，剛剛他妻子。。。。。。”

護士馬上同情的輕手輕腳的走出去。

而我把臉埋在枕頭裏，那裏面還是端端的洗發水味道，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體溫。她竟然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嗎？

我不相信，你看，這枕頭，這被子，都還有她的味道，根本沒有我夢裏的那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人們在夢裏不是會失去嗅覺的嗎？

或許那個消毒水味的夢才是真實的，我現在才是真的在夢中。

好困，或許這一覺醒來，才會是真實的世界。

隨即我又頭痛欲裂的想，或許這個世界也好，那個世界也罷，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把頭埋在枕頭裏，我感到呼吸困難，滿腦子的昏沈更加明顯。

我在枕頭裏大叫，喉嚨疼痛難忍，只是聲音卻是嗚咽。

我比誰都明白她死了，但是這一點我不能去想，只要一想到我就會發瘋，只要一想到我就覺得我細弱如同絲線的神經要斷掉了。

不，或許這一根線早就斷掉了。

我早就瘋了。

或者我早就死了，這一切一切不過是我躺在墳墓裏的自言自語，不過是我那腐爛的大腦的最後一點垂死掙紮。

我從床上爬起來，我幸運的並沒有遇見任何阻止我的人，我像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

我攔了的士，告訴他我要去慕容家的公司。

居然這個時候還有人告訴我慕容先生願意見我。

我覺得有些吃驚。

但是他願意見我總比不見我強。

他的辦公室最頂樓，比它更高的只有天臺。

在他奢華的寬大的辦公室裏面，“她死了。”我看著他，眼神都快無法聚焦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是繼續道，“她死了，你知道嗎？”

“關我什麽事？”他反問我，“我應該放點鞭炮慶祝麽？”

我擡起頭，覺得心裏有一種無法抑制的絕望感，“她也是你妹妹。”

“你想要什麽？”慕容哲夫站在一旁問我。我哈哈的笑出來，眼淚也掉出來。

喉嚨裏發出了似人似獸的聲音。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自己的，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你不會給我的。”

“他們會給你？”

“是的，是的，”我陡然剎住聲音，“我要的是你的命。”

我沈沈的說道，而他站在一旁看著我，“你真的是個賤人。”

“理論上的賤人其實並沒有分出男女。”我說著，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來，“你們總是用賤人來說一個女人，卑賤也好下賤也罷，如今你用這個次來說我，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男女平等。”我搖晃自己的頭，“你曾經說過了端端瘋了，我瘋了。但是真的，我瘋了，端端也瘋了，但是不止我瘋了，不止我們兩個人瘋了，還有你，還有你媽，你們爸，我們都瘋了，我們不過是只能活個幾十年的一堆骨頭與肉，用你們化學的語言來說不過是從有機物變成無機物。”

我搖晃著，但是仍舊扶住了墻壁，我說，“我們都是註定要死的，我們為什麽要如此互相折磨？”

“因為如果活著是這麽簡單的，無趣的東西的話，你應該早早的就去死，你怎麽不早點死呢？”他語氣很平滑，用平滑無起伏的聲調取代了那本應波瀾壯闊的一種語氣。

“我們互相憎恨。你恨我，我恨你，然而還有更多的人，還有更多的人恨著我和你。最讓我痛苦的人是你，而最讓你痛苦的人是你母親，是你妹妹，是你父親。當中並沒有我的一席之地。”

“又都是我的錯了？你敢說你不喜歡男人？”

我嘎嘎的笑著，從喉嚨裏笑的像個貓頭鷹，一轉身我沖出了他的辦公室，往樓上沖，他在後面叫我的名字，跟著我往天臺沖。

我站定了，從喉嚨裏喘氣，他試圖往我這邊走。

天臺上的風真大。

今天天氣非常好，整片天空像是一塊藍色絲帕一樣閃著柔和的光。

我看著他，“我說了又怎麽樣呢？要我發誓天打雷劈嗎？我們兩個都不相信誓言，因為違背他的人並不會受到懲罰。那麽誓言有什麽用？我們不需要做沒有用的事情。”

“你依舊在逃避。”他嘴角一點邪氣的笑。

“你難道沒有嗎？你恨得不是端端，是你母親是你父親，然而你們並不會說出來，你們是一家人。”我沒有咬牙切齒，只是從他那裏學來的這一種冷靜的，平滑的語氣讓我心裏覺得一種異常的寧靜“我知道的，我們所受的教育不允許我們說父母的錯誤，或許他們有，可是只要一旦說出他們是我們的父母，只要一旦說出他們把我們養到這麽大，再大的錯誤我們都不能說出口。慕容哲夫，我不逃避，我真的不想逃避，逃避又有什麽用呢？我並不是恨我自己，我並不是恨你。我已經知道了。”

他沒有說話，“我恨的東西太多了。”我緩慢的說道，“相比之下你是多麽的微不足道啊。我們這一輩子需要承受的東西太多了，很小的小時候就得開始不停的優秀，非常的優秀，成績生活都必須如此，長大後事業家庭也必須優秀。可是前提是，我得有一份事業和家庭。讀書是多麽簡單的事情啊，只要你努力，只要你努力，不惜一切代價的努力會使就算是我這種資質其實平庸的人起碼能以成績勝過百分之□□十的人，可是生活並不是只有讀書這一件事。工作，家庭，人生，多麽覆雜而可怕的東西。而你呢，你多聰明，還有端端，還有慕容霏霏，你們都是那麽的聰明。對你們而言，讀書簡單的估計就像是眨眼睛。你可以告訴我除出了學習之外的那些東西是什麽。”我將手指插進發間微微揉搓一陣。

“我累極了，很小的時候就開始這般的，到處都是規矩，到處都是制度，永遠有人告訴我應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可是，我真的累極了，我渴望反抗，渴望有點新鮮的東西，那個時候我喜歡白寶璐，我以為我可以逃開一點，最後遇見了你，我意識到我可以來一場大一些的反抗，是的，我喜歡你，也是因為我想要反抗，我以為你會和我一樣，但是你並沒有，你沒有站在我這一邊。”

他陡然間又轉換了口氣，“你難道不認為父母應當愛子女嗎？你難道不認為父母應當保護子女？你難道不認為連父母都不愛你，父母都不值得相信的話，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值得相信嗎？”

當然，我信，可是我信又有什麽用？我想要他們愛我，我想要被保護，我想要被相信，我想的都快瘋了，可是那又怎麽樣，我再怎麽想要我都得不到。

肖想得不到的東西，想的死掉都不會得到。

而我必須得活下去，總不能因為沒有人愛，沒有人相信，沒人保護而死掉，他們並不會認為這是自己的錯，只是認為我還不夠好而已，僅此而已，他們永遠不會認為他們需要對我的壞負責，但對我的好他們享有全部的美譽。

我並沒有說話，所以他繼續開口道，“所以你是個膽小鬼，你不去恨他們，你反而要來恨我。”

我反問道，“你難道不是嗎？你不去恨你的父母反而要遷怒與我與端端。”

他不回答我，只是感嘆道，“世上有多少人向我們一般般配？同樣不快樂的童年，同樣不被世人所接收抑或稱之為反叛的性取向？”

“不，我不如你。”我說著，“我的道德與我的心在爭鬥，它們在撕扯我，它們讓我夜不能寐，而這讓我痛苦，我不願意屈服於那令我不快的道德，我也不願意背棄我那大部分都令我驕傲的道德。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共同點，關於我的道德與我的心。

然而我找不到。盡管如此，並非從我的內心出發的道德以及完全沒有道德的心，這兩個我哪一個也不想要。

“我痛苦於我想同時擁有兩個矛盾的東西，而你的心與你的道德並不矛盾，然而我們倆永遠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並不是因為你我的的道德不合。”我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往前跨了一大步，“而是你傷害了我重要的人，換成別人我沒有話說，就算你傷害我我也不會這麽痛苦，因為我像個傻子一樣的愛你。可是她不行，我愛你們比愛我自己更甚，而你動了她。不，我無法原諒你——甚至是那個愛你的我自己我都無法原諒。”

他又向我這邊走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原先的一半。他說，“我們本可以重新開始，真的。”

我沒有理會他，繼續道，“你有霏霏，我有端端。你知道我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來愛她的，沒有父母，我們還有她們，沒有愛人我們還有她們，愛他們是安全的，不會失去，愛她們是美好的，不會被拋棄，愛她們也是正當的，因為一點也不骯臟。曾經你我都是這樣，然而因為你我失去了這一權利，我失去了這一正當的，愛人的權利。你讓我覺得我汙濁骯臟，你讓我背離了她，我知道你很可以為了霏霏殺了我，但是你卻不知道我同樣可以為了她這樣做！但是我沒有，你恨我愛她，然而我卻有話要說，我，我們都不能被稱為一個健全的人，我們都有著病態的。。。。。。”

“然而我並不打算聽你的這些廢話，你知道我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不能到手的。”

“比如說你父母的愛？”

“我並沒有想要過這個。”

“再比如說曾經的我。”

“你未免將自己看的太過重要，何況你敢說你沒有迷戀過我？你迷戀我比我喜歡你更甚。”

我苦笑，“我並沒有將自己看的太重要，可我也不認為我並不重要，而是這本就是事實。你想要過我，我想要過你。我曾經像個傻子中的傻子，笨蛋中的笨蛋那般的愛你，然而有些事情本無關乎愛情，我們所需要的，不過是不被辜負不被拋棄。我愛她，也愛你，然而我不能為了你背叛她。你卻需要我背叛她。我只能放棄你，選擇她。”

“你已經知道又何必再說？”

“因為我寂寞。她走了，我非常寂寞。”我說著，轉過身。向前踏出一步，多年前未曾成功之事此時一朝實現。

人從高處墜下去，只會保留短短幾秒的意識，隨後就是昏迷，這三十來層高樓早已高過百米，怕也不會讓我清醒的摔到地上。

我的道德與我的心爭論了太久，我不能做到使他們和好，但我能使它們不再爭吵。

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我生來就不愛太圓滿的東西，在我看來人的一生註定悲傷痛苦，絕望將會伴著所有人。

你偶爾的歡愉不過是絕望暫時的離去。

世間萬物皆有生死，而生死因你的恐懼而顯得重要。

人性本來就是帶著絕望與脆弱，正如同時常在意他人評價的你我。

我曾以為他人評價於我毫無意義，但並非如此。

正如同蘇哲城曾以為自己可以逆著人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卻終究在自己本身的脆弱上面失去了一切，他因為自己的脆弱與他人的惡意而受到了極其沈重的打擊，而同時他卻也毫無顧忌的消耗著別人的好意。

hey,這篇文章終於結束了，老實講我說不出自己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我只都在寫東西，寫了很多很多年，筆記本都換到第三臺，期間還因為筆記本壞掉了用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學校的電腦，要感謝我們學校，他們給我提供了還算可以的輸入法。

但是其實我也寫的很滿足，我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是什麽，並且就算這件事情不會被多少人看見，甚至我做的不會很好，但是我依然會堅持的做完它。

我筆記本裏有很多坑到一半的東西，也有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對我來說寫作已經是一件巨大無比的快感，而無非成功與否。如果你能夠堅持看到這裏，那麽，謝謝～

我是作者，所以我知道開頭與結局，所以我知道每個人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會有他特別的意思。

可是作者終歸只是我一個人，讀者明不明白呢？很明顯大部分東西只有我一個人會知道。

所以，我要學會寫完一本小說，我要學會寫出那些只有我明白的東西，我要將寫作從一種快感變成一種本能。

我要明白自己想要表述的是什麽，同時如何將他們描述出來。

端端其實是已經寫完了兩年多的小說。我時常讀他，我也修改他，但是我知道，這本小說的骨骼並不完美，而我根本下不了手去對它進行大的修改。畢竟它是一本我送給自己的禮物的小說，它在我生命中占據了三年的時光，在這三年時光裏面，微信從可有可無變成了必不可少，在這三年裏面我成長了很多。

所以現在再看看，五年前的自己居然能夠寫出這樣的東西，其實也不知道是說自己幼稚還是天真。

不過這大概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不能失去他。

所以就一直拖延著，直到我咬牙將它發出來，將我內心深處最羞恥的秘密發出來，無數次我祈禱這篇文章不要被很多人看見，無數次我又內心渴望他們被人看見。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天賦，我想知道他們到底會不會觸動人心。

我覺得他們都是活人，然而我的能力有限終究沒有把他們變成一個活人。我對不起他們，但是我很滿意。

畢竟寫作本身就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起碼對現在的我來說如此。

我希望能夠一只持續這種愉悅。

不過晉江的閱讀感真的太糟糕了，我翻下一個章節，他就能直接給我跳進一個網游界面。

實在是太不爽了。

謝謝你能看著我的自言自語到現在，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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