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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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醫生給她插鼻飼管。

我不敢看,何謙也知道我不敢看她,於是便說,“哲城,你出去坐一會,這裏不用我們看。”

很多時候我都會覺得累。

但是現在這種腦子裏幾乎總是空白一片的時間並不多。

我沈默著,從一旁撿起不知是從哪裏掉進來的一片樹葉,看的入了神。

那片葉子不大,只有我的小拇指那麽長,比我的大拇指略微寬一點點。

綠色底子帶著一點橙紅色。光滑的葉面上反射一點微微的光。

就著這小小的一片葉子我不知看了多久,何謙他們一直坐在我的旁邊。

何謙這個時候低低的道,“哲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沒有理他,但是他繼續說道,“哲城,端端已經昏迷一個多月了。”

是嗎,時間過得這麽快。

“所以她接下來醒過來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何況那個孩子在某種程度上極大的壓迫了她的健康,現在大家給她翻身都得小心翼翼,一邊怕她長褥瘡,一邊又怕壓到孩子,擦洗身體也很難。而那個孩子到時候一定是要剖腹產的,只要到了能剖腹產剖出來的時候我們就應該。。。。。。”

他喋喋不休的道。

我覺得他有些怪異,於是我打斷了他的話,我說,“何謙,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麽呢?”

他沈默了一會,道,“這個孩子已經六個月了,端端以前又有過那種事情,要是引產難保不會有大出血的危險,但是不引產就是這樣挨下去,估計也挨不了多久了。”

我沒想過我會這麽平靜,我說,“阿謙。”

我並不擡頭看他。

“她要是死了,我就把這條命賠給她。”

何謙並沒有勸我,只是問我,“那她肚子裏的孩子你要怎麽辦?一出生就沒有自己的爸爸,也沒有媽媽是嗎?你要生一個孩子,取名叫做蘇再端是嗎?你還可以有個孫子,名字叫做蘇三端是嗎?一而再再而三,端端好歹還有過你,可是你孩子有誰?我不會幫你養的。我養一個何囡囡已經夠煩了。”

我手裏的葉子翩翩墜地,我說,“也許你說的對,但是,我真的好累。”

我沒有忽略他眼裏一閃而過的光。

端端這一次,很可能孩子都不能健健康康的生下來。

我們做手術期間用過麻醉,對孩子絕對有影響。

但是因為怕引產導致大出血,在何謙的勸解下我一直都沒有要求對孩子進行引產。

我怕。

但是,我是說真的,要是她和孩子都不能活下來,我也不活了。活著這麽累。

很多人就像我們生命中的一個過客,然而我也不過是別人生命中的一個過客,我厭倦了。

現在想想以前,那是多麽遙遠的從前。

我趴在窗臺上渴望自己長大,離開自己的家,不要再看見我那壓抑嚴厲的父母。

我喜歡白寶璐,大家都不能理解我喜歡她,可是我明白,我那蒼白無力的青春裏面需要一點點色彩,哪怕不過是白寶璐那般的清淺的亮黃色,我也能夠想象成滔天大火最上層的那一點橙色的光。

我交過許許多多的女朋友,我印象最深的卻是曾有人和我說,我只希望你愛我。以及,層層疊疊的幽藍色煙霧中一點亮橙色的光。

我不是在愛人,我只是通過愛上一個人而告訴自己自己還活著。

我生命中曾有那麽多人從我身邊離開,也曾有那麽多人向我走過來。

雖然這導致我一直覺得所有人都會離開我。

但是不可否認,人的身邊總是會有人,不是這個,也會是那個。

我這一輩子一直希望我所得不到的東西,然而不過是這樣。

不知不覺中我手中的樹葉終於落下,打著旋兒的墜地。

何濯之坐到我的旁邊,她說,“叔叔,你放心。那邊已經收拾的不錯了。”

“是麽?”我說。

“嗯,你放心吧。慕容哲夫現在估計正在焦頭爛額呢。”

我本來並不知道,這些天我一直守在端端身邊發呆,然而這個時候一問我才知道,外面新聞已經炒得沸沸揚揚了,慕容哲夫被指責為了繼承全部的家產指使自己的妻子的姐姐,也是自己的外遇對象去殺害自己的同父異母的深受自己父親寵愛的妹妹。”

我說,“這個消息也太假了,既然深受自己父親寵愛,那怎麽不去幫她加進自己的戶口裏面?一直都是私生子的樣子哪裏顯得出受寵愛?”

“可是人們往往對於這種大家族的秘辛更加感興趣。幹凈的比不過骯臟的,單純的比不過覆雜的,若不是這樣的醜,這樣的惡,哪裏值得人們飯前飯後反覆的咀嚼?若不是這般的令人厭棄,哪裏會有這麽多人津津樂道?”

“是這樣沒錯,只是要是人反應過來回事怎麽樣?”

“不怕,那些話裏面有多少假話呢?難道不是他慕容哲夫曾經的未婚妻,現在的妻姐上去撞了蘇端端嗎?難道他慕容哲夫不喜歡蘇端端不是因為蘇端端比他們兩兄妹加起來都要受寵呢?難道蘇端端和他以後能夠繼承的家產沒有半點關系嗎?難道蘇端端不是他慕容哲夫的親妹妹嗎?”

這句句都是真實,字字都是事實。

不過是把原來的東西多了幾個揣測的字眼,不過是變換了幾個語氣詞,不過是迎合了眾人的喜愛,便就變得如此面目可憎起來,文中所提示到的大部分人,都變得如此不令人喜愛。

“我還是覺得不是很好,看上去太令人覺得人世間黑暗無比。”

“叔叔,就算現在我不這樣說,日後總有人為了博人眼球把這些話說出來,總歸都是會變得骯臟的,何必非要小心翼翼,與其一直小心翼翼結果卻是變得覆水難收,我寧願一開始就是沖著破釜沈舟而去。”

是嗎?破釜沈舟。

“叔叔,你還怕什麽呢?”她在那,不看向我,面視前方,只是低低的道。

“我怕什麽?”

“叔叔,你真的不覺得,你什麽都沒有了嗎?”

像是一擊重雷擊打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其實我心裏難受的要死要活,但是一個字都不能多說。

“那麽叔叔你還在怕些什麽?今天不做的話明天還能做得事情是有,可是很多事情今天做或者明天做其實完全沒有差別,那麽為什麽不今天開始?成功也好失敗也好,結果總能早點出來,為什麽不好?”

我喉嚨裏一哽,我覺得這小姑娘已經直白的可怕了。

現在和她一起說話討論的時候我竟然不知道到底我們兩個人誰的年紀比較大來了,我有些害怕她。她像是能夠看見我的心。

“叔叔,你和父母的關系不好,你喜歡的那個人並沒有像你喜歡他一樣的喜歡你,但是你不肯放棄。現在唯一一個和你關系不錯的妹妹已經被你發現和你有了一個孩子,雖然你幸運的發現你們完全沒有血緣關系,並且她出生於一個非常好的家族,但是現在這個女人被你所喜歡的男人的妻子的姐姐一車撞進了醫院並且成為一個很有可能變成植物人的昏迷著的病人,隨時都可能母子雙亡。叔叔,你還有什麽?”

她用短短的一段話總結了我三十年的人生。

“何濯之是個怎麽樣的人?”她自言自語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別人知不知道,但是,我到底算是想明白了,我和別人有什麽關系呢?我是我,別人是別人,他們想做什麽和我想做什麽有什麽關系?別人想要我做什麽和我想做什麽又有什麽關系?總之我不過是想做我想做的事情,叔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但是我不能為了那十之八九就什麽都不做,是不是?叔叔,你也是這樣。你遇見多少不開心的事情,你見過多少不喜歡的人,但是你是你,叔叔,開心也是一輩子,不開心也是一輩子,為什麽不能開開心心的過呢?叔叔,既然你不開心,你為什麽要放過那些讓你不開心的人呢?”

“濯之,我活了這麽久,見過了那麽多的人,體會過他國的生活,也嘗試過自己的生活,最後我發現,不是我找不到適合我的生活,而是我根本就不適合生活。我無論做什麽,無論在別人的眼裏是什麽樣的人,在我自己的生活裏我都不是個快樂的人。”我閉上眼,“濯之,我不是個適合生存的人,我不快活,並且很不快活。”

何濯之沈吟一會,“叔叔,你看過心理醫生沒有?”

“我以前看過,後面覺得並沒有什麽意義,所以就不看了。”

說實在的,這麽些年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什麽意義,活著到底是什麽呢?我只是覺得難受罷了。

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們家裏的對人就非常的嚴厲,吃飯喝水都有自己的規矩,每日要做的事情簡直是按照計劃表來進行,但是我總是一個人。

在還沒有見過端端之前,我就總是一個人,直到後面有了端端。有個又小又軟的妹妹,媽媽便就多在家裏呆了幾個小時。保姆雖然在,但是媽看她小,還是擔心她。

端端她總是睡著,而媽坐在一旁,有時候會伸出手指進去摸一摸她的臉。

但是她的假期非常的短,大概在端端能夠自己擡起脖子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的時候,她就回去開始正常上班了。

回覆到他們兩個時常出差,不在家的時候了。

空蕩蕩的家裏,時常只有保姆,我,還有端端。

端端時常哭,她不喜歡保姆。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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