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濯之擡手敲開了自家的大門，裏面迅速的來了個四十歲上下，體型消瘦的女人系著圍裙過來開門，她語調高揚的說，“囡囡回來了呢，”轉頭一看，看見何謙，“謙謙也來了，真是太好了。”

這說法直接把人家兩叔侄搞成了自己的晚輩，但是我依然不知道該叫她什麽。

最後看見我，卻是同我一樣猶豫著不知道該叫對方什麽，我看著她，不知道她是誰，倒是何囡囡開口，“黃姨，這是蘇叔叔，是謙謙叔叔的朋友，到我們這來玩，我們便請人家過來吃飯。”

那女人便馬上開口道，“原來是蘇先生，我是囡囡她阿姨，何謙見了我，是叫我嫂子的。”

我馬上點頭喚她“黃姐。初次見面就過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哪裏哪裏，何謙難得帶人回來，我們也很開心，不多說了，我鍋上還在燒菜呢，你們慢慢聊，我先過去了。”

於是迅速的被讓了進去，被稱作黃姨的那個女子也是迅速離開，回了廚房，廚房裏已經有一個人在大動幹戈的動手做飯，我們也走了過去。

“爸爸。”何濯之出聲喚他，那人在看著火的時候擡起頭看她一眼，“囡囡？你等會，我正在煎魚呢，你別過來，被油濺到就不好了。”

清瘦，膚色白皙，連皺紋都很少的皮膚像年輕人一樣地繃在臉上，胡須刮得很幹凈，戴著眼鏡，極是斯文的樣子，我看著他，便說“何先生，今天突然過來，真是打擾了，我是何謙的朋友，您可以叫我小蘇。”

他也繼續說，“小蘇？你等會，我先把這魚給煎好，既然是謙謙的朋友，你隨他叫我一聲哥就好，不用太在乎稱呼。”

何濯之的爸爸收拾完魚的時候，我和何謙還有何濯之正端坐著看電視。

我起初還不覺得，可是慢慢地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哪有人在自己家裏也是這麽拘束的樣子？連黃姨端個水果過來，何謙都是連連道謝，半點不輸我這個客人。

而何濯之，從一開始這個孩子就是拘束的緊的，端上的葡萄櫻桃草莓山竹什麽的一個都沒有碰，連電視都仿佛是為了不讓大家那麽尷尬而開著的一樣。

整個客廳裏只能聽見電視機裏在例行每年的固定循環節目，武林外傳。

然而裏面人物的笑聲對話聲，是不能取代我們這些真人的聲音的。

我環顧四周，感覺大家都不是很想說話的樣子。只得開口，“端端……”

話還沒完我就楞住了，我怎麽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何謙倒是馬上迅速的接了口，“剛剛那個白展堂確實挺有意思的。”

何濯之也迅速的接口，“是啊，我一直都在想為什麽出招之前一定要大喊呢，呵呵……”

“或許這就是喜劇的要求吧，誇張表演。”我幹笑著說。

“是啊，表演就是要誇張嘛，尤其是這種生活劇……”何謙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了。

我覺得我們三個才是那個表演誇張過度到了自己都覺得疼的境界的喜劇演員。一時之間好不容易帶起來的氣氛都默默的沈澱下去。

“嘩啦”。是小青菜進了油鍋。

我們都驚了一下，這個時候轉頭，正好看見何濯之的父親解開圍裙走出來，他說“囡囡，給爸爸抱抱。”

何濯之臉上總算是帶出了一點點笑意，那種自她進了這間房子就消失的笑意。

我看著她活潑潑的沖過去，“爸爸。”

何先生也是一把抱住她，轉了個圈，“囡囡，我的好囡囡誒。”

我看了一眼何謙，發現他正在看我，我們兩的眼睛裏都有那麽一點如釋重負的味道。

“馬上就可以吃飯了，囡囡，你爸爸做了你最喜歡的糖醋魚呢。”裏面的女人開始端著菜一趟一趟的來回奔波。冷不防插進了這樣的一句話。

我感覺整個房間的空氣就這樣的冷卻下去了。

每個人都木木的不開口。

為了打破沈寂，我說，“糖醋魚？怪不得這麽香呢，我妹妹也很喜歡。”

何濯之轉過頭來看著我，她笑著說，“我爸爸做的紅燒肉最好吃不過，不過，糖醋魚也很好吃。”她看向那個女人，“黃姨的素炒青菜也很好吃。”

素炒青菜，再怎麽好吃的素炒青菜，來來回回花掉的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鐘，但是好的糖醋魚可就不一定了。

我想大家再怎麽樣也能看出來這到底是什麽情況了，何濯之從頭到尾，就沒有叫過一聲媽媽，而在車上的時候，她還在和何謙撒嬌，說不要告訴媽媽。

我了然於心，“是嗎？那我今天可真是有了口福。”

等到上了桌，我們開始吃飯，碗碟都是精致的，菜肴卻顯得很家常，紅燒肉，糖醋魚，芋頭扣肉，均是油厚脂重汁水淋漓的食物，清淡的倒還是那個青菜與一盤酸豆角炒肉，但是最好聞的卻是正中間一鍋砂鍋煲好的湯，是簡單的野藕排骨，但是湯色已經被燉成了淡淡的粉紫色，是燉煮了很久的顏色。

何濯之拿著筷子，吃得倒並不多。

何先生倒是很熱情，“囡囡，嘗嘗這個紅燒肉，你小時候別的不吃，就著爸爸做的紅燒肉倒還是能吃下兩碗飯的。”

“囡囡，嘗嘗這個芋頭扣肉裏面的芋頭，爸爸特意挑的，甜甜糯糯，最好吃了。”

“囡囡……”

囡囡前囡囡後，倒真是很開心的樣子。

然而此時止住他的卻是客廳傳來的一陣巨響。“砰。”

我正好在舀湯，被這聲巨響嚇到，手不由的微微抖了抖，一勺剛被我舀起來的熱湯就這樣的被我倒了回去，濺起無數星星點點的油花。

我們男人全都站了起來，何濯之也被嚇得不輕，“囡囡，別動。”卻是何謙和何先生一起開了口。

面色凝重之時，卻聽見客廳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啕，“媽……媽……”

這個時候卻是黃姨坐不住了，“我的乖囡囡誒……”

她直接站起來，身子在桌子上狠狠的撞了也不在意，就那樣跌跌撞撞的直接沖到了客廳，何先生也沖了出去，我與何謙互相看了看，他牽上何濯之的手，我們走在了最後面。

這個時候我才看見，黃姨懷裏抱著一個女孩子，女孩子剛剛從外面回來，滿頭是汗，我都可以看見她年輕的臉上，裸露出來的肩背上俱是亮晶晶的。到底年輕。

她伏在黃姨的懷裏，我只聽見她在嚎啕，“他為什麽不要我？他為什麽不要我？他是爸爸啊，他為什麽不要我？”

黃姨卻是咬著牙掉著淚，“囡囡，他不要你，你為什麽還要去找他？法院把你判給了媽媽，你就當他死了吧！你去找他做什麽？他忙著吸毒喝酒，你幹嘛不直接一個報警電話讓警察去抓他？別和他扯上關系了！”

就是這樣說著，倒是真的讓人不好意思去打擾。

我看見何濯之的面色就慢慢的冷了下來，我想這話算是不經意之間戳到了她的傷口上。

所幸這孩子的家教非常不錯，她只是默默地神色冷淡，但是並沒有開口說出什麽不懂事的話來，而這個時候就算她開口安慰，估摸著也說不出什麽能夠讓那個小姑娘不恨她的話來。

想事情想得太多的人，恨起人來總是讓被恨的人感覺莫名其妙。

就這樣等著她哭了十幾二十分鐘，我們一幹人等自然是不能隨隨便便退場的，但是黃姨也不知道勸勸那個囡囡，就由著她哭以及我們幹站著，不得不讓我對她沒有好感。

何先生反過來看看我，倒是有些尷尬，“囡囡，你吃過飯沒有？先吃了飯，吃完飯爸爸帶你去買點東西。”

那聲“囡囡”一出口，我就看見何濯之的臉色刷的又白上一層，我看見她顫抖的開口口型依稀是“爸爸。”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因為應錯了名字一般的神色尷尬。然而又透著點淒涼。

何謙覷著她，手輕輕的搭上她的背，在她的背上輕輕撫摸兩下。

她搖搖頭，放下那只手，輕輕的說，“是啊，先吃飯吧，吃完飯一切都好說。”

“你怎麽來了？！”那個伏在黃姨懷裏的女孩子馬上像是吃了□□一般的說著，“你怎麽在我家裏？”她神色瘋狂。

而何濯之呢，她神色很淒惶。

“我？你？這原來，倒是你家了。”她慢慢的說，語氣裏沒有諷刺，只有點點淒涼。何先生馬上說，“囡囡，讓讓你妹妹。她心情不好。”

何濯之的表情倒像是死心了，“好吧，既然我來錯了地方，那麽就讓我走吧。”

“濯之，”我順手攔住她把她往何謙懷裏一推，“這位囡囡小姐，你剛剛從自己的父親那裏回來，因為受到了不痛快，這我知道，”我正視她，“但是，這不代表你就能給你自己繼父的女兒找不痛快。我不和你說什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就和你說，你是你媽心裏的肉，可何小姐也是她媽心裏的肉。”

左右我只是來做個客，要是不舒服了我隨時走，但是自己的繼父的親生女兒要來這麽大的事情，我就不信這孩子不知道，連門衛看見何濯之她都認識她，說明這肯定是她來過很多次的地方。

這原本是人何濯之的家。在人家家裏欺負主人，這可不是道德的事情。

那小女孩咬著牙，或許是只是想使使性子，卻偏偏踢上了我這塊鐵板。

黃姨倒是死死的把她摁在懷裏，“囡囡，你怎麽可以這樣說話？”

何先生忙出來打圓場，“哎呀，菜都要涼了，囡囡，快來吃飯吧。”

我沒有回頭，不知道何囡囡的樣子，但是我看見那個原本伏在地上的小姑娘擺出一副乖巧的模樣，“好。”

於是黃姨進洗手間給她擰了塊帕子，幫她擦臉上的淚水和汗水。

我看了看正在廚房裏盛飯的何先生，他知道該怎麽去擦掉自己女兒沒有掉出來的淚水嗎？

我剛剛坐下去，就看見何濯之站起來去廚房倒水，而剛剛進來的黃囡囡卻是一屁股坐在了何濯之的座位上，我看了一眼何先生，看見他的眼裏簡直是一片哀求的顏色，便忍住了，沒有說話，等到何濯之回來的時候，我揮揮手過去喚她，“濯之，幫叔叔倒到水好不好？叔叔不知道水杯在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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