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悲劇

關燈
悲劇

“真人,你很喜歡悲劇吧?” 我說,“如果我想的不錯,你大概希望讓虎杖看到同伴在面前悲慘地死去,然後懇求宿儺的幫助吧?”

“大概是這樣,你怎麽猜到的?” 真人問。

“我在高專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至少那些學生還願意給我講講他們的任務。” 我離開咒骸,站到他旁邊。

“但是啊,人類的悲劇可是要比這個慘烈的多。” 我說,“信任變成背叛,愛情變成仇恨。越是美好的,就越是要踐踏。越是得到,就越是要失去。這樣的悲劇,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靈魂的。”

我對那張美麗非凡的臉說:“你喜歡悲劇,我就讓你看看什麽是真的悲劇。”

說完,我重重踢在了咒靈真人的後背,將它一腳踹到了咒靈的頭上。真人艱難地撐起身,朝在場的所有人友好地揮了揮手。男孩吉野震驚地看著它。

“真人先生,您怎麽在這裏?” 他問。

“它來看你是怎麽死的。” 我從窗臺上跳下,將真人的脊背踩在腳下。我的咒力磅礴而下,令它和那個咒靈都動彈不得。我對男孩吉野說,看清楚了嗎,這就是與咒靈為伍的下場。男孩吉野怔怔地看著真人,說:“不是這樣的對吧?”

“很遺憾,正是如此。” 真人看著男孩吉野臉上的痛苦,開心地笑著。

“為什麽?” 男孩問。

“妖刀,你聽到了嗎,他問我為什麽?” 真人的頭扭過一百八十度,正正地對著我,像得了獎勵的孩童一樣對我說,“你說得對,我喜歡這樣的悲劇。” 我說:“你喜歡就好。如果你安分一點,我還會給你展示更多的悲劇。”

“那我就等著了。”  它話音方落,就將自己的手臂變成刀刃,朝我的小腿揮去。我沒躲,任由它把我的小腿斬斷,逃出窗外。被它壓在身下的咒靈已經成了一灘紫紅色的膿液,宿儺的手指宛如一具屍體躺在其間。我撿起手指,甩掉上面的血汙,走到了虎杖面前。

“拿好了。” 我說。

虎杖不疑有他,朝我伸出手來。便是此時,我化出長刀,刺入他的心臟。他嘔出一口血,難以置信地問我:“為什麽,我以為你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莫與非人之物為伍,莫信詛咒怨魂之言。” 我看著吉野順平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夜晚的河灘格外美麗。莊嚴的明月靜立於水波之上,期間飛舞著點點的螢蟲。微風將青草吹得起伏,空氣中還有泥土混合著雨水的氣息。我坐在虎杖悠仁的屍體旁邊,看著他胸膛上的創痕一點一點愈合。他的眼皮微微顫動。這次醒來的,究竟是虎杖還是宿儺呢?

他坐起身,開口問道:“未來老師,是你救了我嗎?”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我說。

“順平和他媽媽呢?他們都還安全嗎?” 虎杖問。

“吉野夫人暈過去了,吉野除了受驚,也沒什麽大礙。”

虎杖長舒了一口氣:“那就好,我還擔心那個咒靈對他們下手。”

“不要心存僥幸。這次沒有,不代表下次沒有。” 我站起身,“你記住,你的每一個錯誤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你既然要作為人類而活,就永不能相信你的敵人。”

虎杖撓了撓頭:“話是這麽說,但我還是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您一定覺得我很蠢吧。但那個女生,她跟我見到的咒靈都不太一樣。我看到她,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有些親切。”

“親切?”

“誒,您沒發現嗎,她長得跟伏黑有點像,跟禪院學姐也有點像。” 虎杖說。

“即便長得再像,那個東西也不是他們。” 我說著,一拳將他打昏,扛著他來到伊地知的車前。黑夜掩映了虎杖衣服的破口。我把他塞進了後座,又拍醒了睡得昏沈的伊地知。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問我發生了什麽。

“我把虎杖帶出來了。” 我說,“現在回高專去吧。”

汽車載著虎杖和咒骸離去。我趁著夜色,回到一片狼籍的吉野宅。廳裏,男孩吉野正在打掃地上摔碎的碗碟,他的母親已被他扶回了房間。我覆原了玻璃,走到他的身前。他也站起身,緊緊地握著掃把。

“你把虎杖帶去哪裏了?” 他問。

我擡起手,令地上咒靈的殘塊消失於火苗之中。我說,就是這樣。男孩的面容變得絕望而哀傷。我聽到角落裏的真人發出了桀桀的嘻笑。男孩吉野向前一步,臉色灰敗而麻木。他說:“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我說過了,莫與非人之物為伍。” 我看著他,“錯不在我,而在你。從今以後,你永不能忘記,他因你而死。”

男孩的身後出現了一只巨大的透明水母。水母的體內,黑色的咒力如同煙霧一樣翻滾咆哮。“殺了你。” 男孩命令道。於是水母便張開觸須朝我撲來。不費吹灰之力,我的咒力就將水母抹殺得幹幹凈凈。我一步一步走到男孩面前,雙手搭住他的肩膀,雙目直視著他的眼睛。

“領域展開。”

他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仿佛雕像一樣凝固住了。就在剛才,我“殺死”了他的咒力。從今往後,他只能作為普通人而活。男孩臉上滾滾的淚水令真人笑得更開心了。它出現在我旁邊,對著男孩的眼睛揮了揮,確認了男孩再也看不見他。“越是得到,越是失去。” 它鼓起掌,“精彩,精彩!”

“明天,我在學校等你。” 我在男孩的耳邊低語,“那時你想殺我,我不會反抗。”

從外表上看,裏櫻高中和其他的學校一樣平平無奇。學生在課堂上開著小差,下了課就湊著頭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就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和教師外村說的一樣,吉野確實是個不合群的存在。他上課的時候只是盯著時鐘。下課後就在把頭埋在胳膊間,做成睡著的樣子。他看上去心緒不寧,頻頻地朝窗外和走廊張望。咒靈真人可以讀取人類的記憶。它告訴我,那個叫作近藤的男生就是霸淩團夥的頭目。

“你要做什麽呀?” 它問。

近藤的長相頗為英俊。他個子很高,鼻梁挺拔,眼眸深邃,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他走到哪裏,哪裏就是人群。女生看到他就舉起手機,發出連連的尖叫。而男生則期待著與他稱兄道弟,仿佛站在他身邊就得到了天大的榮耀。他的臉上有一種虛榮的自信,也有一種對人群的輕蔑。

他只有上廁所的時候是落單的。

我尾隨著他進入廁所的隔間,在他解開腰帶時擊昏了他,將他帶到了學校的廣播室。我的咒力束縛住了他,令他在座椅上無法行動。他蘇醒後,發現自己有口難言又動彈不得,只能嗚嗚地叫著。他看不見我,卻能發現自己端坐在話筒前。我看得他的眼神中充滿困惑與恐懼,而在我用他的嗓音說話之時,這恐懼又變成了巨大的震驚和憤怒。他的脖子上青筋暴露,眼睛裏脹滿了血絲。我平靜地看著他的變化,按響了話筒。

“同學們下午好,我是一年三班的近藤正一。今天我在這裏發言,是要告訴大家我曾經犯下的罪行。” 我念著真人寫下的記憶,如是說,“我和我的同伴,佐山,西村,本田,曾經對本校的一位學生實施過校園霸淩。原因是因為我們占用活動教室後,他讓我們離開。當時我們很不高興,所以我們毆打了他。”

“那天之後,我們用煙頭去燙他的皮膚。”

“我們強迫他吞下蟑螂。”

“我們拍攝他的不雅照,並分享到社交平臺。”

“我們……”

廣播室的大門被咚咚地敲響。外面傳來人的喊叫聲,但是門卻紋絲不動。我垂下眼,說出最後一句話:“我願意對我犯下的過錯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近藤的臉上滿是淚水和汗水。他紅著眼,四處地環視這間屋子,但無論他如何尋找,屋子裏也只有他一個人。這件事情後,即使教師和警察無動於衷,有些學生也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家長,甚至把錄音發到社交媒體上。

“接下來要幹什麽?”咒靈真人興奮地問。

教室裏已經人去桌空,學生們都笑著跑到廣播站去看熱鬧。吉野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角落,臉色蒼白地看著墻上的音箱。我關上教室的門,在他面前展現出禪院未來的形貌。

“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嗎?” 他問。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我說著,遞給他一把短刀,告訴他,他現在可以動手了。

“我不明白。” 他的胳膊垂在身體的兩側,一動不動看著我。

“沒什麽不明白的,無論是誰,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人類如此,咒靈如此。” 我把刀放進他的手心,“ 你們人類既然奉行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那我遵守你們的法度。我怎麽殺你的同伴,你就怎麽殺我。”

男孩吉野收緊了手指。他定定地看著我,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下一刻,他的刀鋒刺進了我的胸膛。那刀繼而被拔出來,刺進了我的肋下。一下、兩下、三下……他一邊哭著,一邊在我的身體上捅了八刀。紅色的血順著刀尖蜿蜒留下,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

他氣喘籲籲地靠在我懷裏,胸膛因運動而劇烈起伏。我抱住他的胳膊,在他耳邊說:“人類,你記住,不要這樣對待你的同類。即便你對他們漠不關心。”

消失後,我看到他跪在地上,大口地嘔吐起來。

“作為回報,我也給你展示一出悲劇。” 咒靈真人欣賞著這一幕,極其秀氣的臉色綻放出了一抹如花朵般艷麗的笑容。我冰冷地看著它,問它要做什麽?它只是笑而不語,溫柔地看著男孩吉野的背影。

近藤的事件讓學校早早遣散了學生。咒靈真人便緊緊跟隨在男孩吉野的身側。斜陽西沈,河灘一片金紅顏色。草葉根根直立,細針一般於空氣中紋絲不動。棕白色的蝴蝶盤繞於其上,在紅的落日中格外鮮明。男孩吉野像一道黑色的游魂行走在橋上,腳步虛浮而且茫然。他面無表情,毫無大仇得報的歡喜。我們跟在他的身後,看他掏出鑰匙,打開家門,放下書包。他母親的鞋子擺在玄關處,他於是張開嘴,說:“我回來了。”

回應他的是一片寂靜。他又重覆了一遍:“我回來了。”

這時,從他母親的臥室裏傳來了女人的呼喚。女人用沙啞的嗓音,有氣無力地呼喚兒子的名字。

“順平。”

“媽,你感冒了嗎?” 男孩穿過餐廳,拉開了母親臥室的門。

屋子裏靜悄悄的。忽然,整棟房子開始搖撼起來。一聲長長的,野獸一般的嚎叫沖蕩著墻壁,仿佛一個人的靈魂被活生生撕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