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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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奚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平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她滿腹疑惑,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是在黎城才對。

黎城有座妖山,十年一開,屆時人妖兩界之人,可隨意往返,不過人數也有限制,每次只容一千人和妖出入。

謝奚來黎城自然不是為了這妖山,她父母都葬身此處,她來不過是為了祭奠一下而已。原本好端端在客棧睡著,這一睜眼,卻不知到了什麽地方。視線所及,一顆巨大的夜明珠嵌在床頂中央,瑩瑩發著亮光。她住的那個破爛客棧,可沒有這樣的好東西。

她嘗試著想動一下,卻是徒勞,連眼皮子都閉不上。不知道就這樣像具幹屍一般躺了多久,周圍終於傳來了聲響。

吱呀一聲,門被人推開了。過了一會兒,一個身影來到床邊。俯視著她。

是一個容貌十分昳麗的男人,披散著長長的黑發,著著紫衣,一雙狐貍眼淡淡瞧著她,那雙眼流轉之間透出點點魅惑,很是勾人。

謝奚直楞楞看著他,紫衣男子瞧見她這副神情,眼中頓時閃過不悅,連眉頭都蹙起幾分。

寬大的衣袖下,一只雙纖細白皙的手伸出,手指在謝奚眼上輕輕一點,謝奚只覺得眼裏驟然湧上一陣尖銳的痛意,片刻之後,一片黑暗。

男人問她:“你身上為何會有他的味道?”和那雙魅人的狐貍眼相比,他的聲音卻是十分清冷,甚至隱隱透著寒意。

半晌無聲。

男人輕輕哦了一聲,恍然大悟:“忘了你不能動。”

手指輕輕一彈,一道紫光漫入她的體內。

片刻之後,謝奚發現自己能動了,只是現在她什麽都看不到,這個男人的行為又詭異無比,讓她不免有些驚慌,她撐坐起來,用還算鎮定的語氣問他:“你對我的眼睛做了什麽?”

“弄瞎了。”

風輕雲淡,甚至漫不經心。

“為什麽?”

嘲弄的一聲笑,男人冷冷開口:“瞧著厭煩,自然就弄瞎了,說,你身上究竟為何會有他的氣息?”

那讓他厭惡萬分,思及欲嘔的氣息。一百年了,本以為那個人早已經魂飛魄散,沒想到竟又給他遇見!

這樣隨隨便便就將她的眼睛弄瞎了!他們根本素不相識,簡直是莫名其妙!謝奚心裏猛地騰起一股火氣,只是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命都在人家手上捏著,只好生生忍下去。

謝奚說:“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我身上還有其他人的氣息,更不知道他是誰,無論怎樣,我與你口中之人絕不會有半分關系。”

這氣味讓他不由想起了從前那些破事,男人的聲音更冷了:“你身上每個地方都散發著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你還說你不知道嗎?”

他手上不知何時握了一根細長的蛇鞭,手腕微動,那鞭子便卷上她的腰,將她從床上利落地甩到地上,她還來不及說話,鞭子便破空而來,狠狠抽了她幾下。

謝奚忍不住痛叫出聲,那鞭子卻抽得更兇了,她左右翻動著,試圖躲避,那鞭子卻像是長了眼,無一落空。

謝奚被狠狠抽了幾十鞭,身上的衣裳被打得破爛不堪,頻繁襲來的痛讓她意識有些渙散。空氣中彌漫起淡淡的血腥之氣,謝奚痛得根本喊不出聲,只能虛弱地蜷縮在地上。

血的味道掩蓋住那股氣味,男人滿意地點點頭:“這樣好多了。”

他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又問了一次:“你身上,為什麽會有妖族的氣味?”

謝奚很想跳起來狠狠咒罵他,可實在是太痛了,痛得她說不動話。他不說,她根本都不知道她一個人類身上竟然有妖族的氣味。只因為這莫名其妙的原因,她被人虜到這個地方,被弄瞎了眼不說,還被鞭笞至此,當真是天降橫禍,她想。

不想開口,謝奚索性閉起眼睛,裝出一副昏厥的樣子。

“真是沒用。”

她聽見清冷的聲音這樣說。

謝奚輕輕哼了一聲,這仇算是結下了,千萬別讓她有反擊的機會,否則她一定如數奉還。只可惜現在她能不能活下去都還不知道,真是不甘心啊,只怕今天要折在這裏了。

男人離開後沒多久,謝奚還是挨不住痛,昏了過去。脖頸處的紅珠子微微閃著,散出絲絲縷縷的紅光,環繞在她周圍,片刻之後,紅光散去,謝奚身上傷痕未愈,但性命已是無恙。

從謝奚那出來以後,九貍去蓮池中泡了好幾個時辰才出來,生怕那味道沾上自己一分。

那弱小的人類怕是活不了了,死了也好,免得再讓他聞見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沐浴好後,九貍喚來一個侍候的小妖,吩咐她:“你去,將西殿那個人處理了。”

“是,王上。”小妖應下,隨即離開。

正如九貍沒想到謝奚還會活著一樣,謝奚自己也沒想到,她壓根不覺得那個神經病會給她治傷或者是放過她。

九貍得知她還活著的時候,著實是有些驚訝的,那金蛇鞭可是實實在在的妖族之物,區區人類之軀怎可能受得住。

九貍到西殿的時候,謝奚雖然醒了,但因為傷勢過重,她並沒有起身,而是坐在地上。他剛到殿門,就覺得萬分不適,那氣味好像重了許多。

九貍倒退回院中,指了指在殿內摸黑行走的人,吩咐道:“把她帶出來。”隨即又萬分嫌棄地補充:“離我遠些。”

那小妖進到殿中,雖說王上好似不喜她,但因尚不清楚謝奚的身份,所以對她還算客氣,見她一身的傷,遂擡手扶住她往外走。

“姑娘且隨我走,王上要見你。”

王上?謝奚琢磨了一下這個稱呼,然後問她:“我這是在哪?”

小妖道:“妖界。”

妖界!她竟到了妖界之中,那蛇蠍心腸的男人竟然是這妖界之主!謝奚突然就絕望了,她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在妖王面前,不過螻蟻罷了。何況這妖王還一副和她深仇大恨的樣子。

謝奚被扶著走出門外,站在九貍不遠處,九貍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道:“你是人?”

謝奚道:“我是。”

“那你為什麽沒死?”

感情她沒死還讓妖王大人失望了?

謝奚胡謅:“神算子給我算過命,說我命硬,不容易死。”

九貍語氣微微有些嘲諷:“你這命確實夠硬啊,連這妖族之物金蛇鞭都受得住。”

他道:“不如我再給你幾鞭,看看你這命到底有多硬?”

謝奚:倒也不必。

怕這神經病再抽風打她,謝奚忍著痛,忙道:“妖王大人將我帶到此地,怕也不是為了看我的命究竟有多硬,我身上有妖族氣息一事,我確實毫不知情,還望妖王指點一二,我若知道,必定坦誠相告,你也看到了,我不過區區一介凡人而已,我還想活命,自然不會對你有所欺瞞。”

九貍有些煩躁地說:“我若是知道,還問你做什麽?”

謝奚恨不得沖上去扇他幾巴掌,感情他自己也什麽都不清楚,只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氣味,不分青紅皂白把怨氣撒在她這個無辜之人頭上,還險些將她殺了。

九貍為什麽這麽討厭這個氣息呢?因為這妖在幾百年前曾試圖輕薄於他,當真是不可饒恕!九尾一族,情忠一人,一生只能與一人交歡,這件事情著實給九貍留下了巨大的心裏陰影,他險些以為自己的一輩子就這樣被這只妖給毀了,導致他時隔這麽久還反應劇烈。

只是那妖卻和他同屬一族,九尾一族血脈單薄,他壓根沒法下手,好在一百年前這倒黴東西渡劫失敗,自個死了,倒省心了。

寧願錯殺也不能放過,九貍這樣想著,便準備動手,就在這個時候,身體卻驟然有些異樣。濃黑的秀發中不知何時冒出兩只白絨絨的耳朵。

發情了!

九貍簡直想罵人,九尾狐剛進入發情期時,□□最濃,不僅會露出耳朵和尾巴,而且還會不由自主向異性求歡,這時候他也顧不上謝奚,擡手捂著耳朵便急匆匆地走了。

那小妖見了妖王露出的耳朵,竟是羞紅了臉,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嬌羞:“王上離開了,你暫且先回西殿呆著吧。”

謝奚什麽都看不到,自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這小妖突然變化的聲音聲音著實讓她一陣惡寒。

那小妖說完也不管她,自己蕩漾著離開了。

“你好歹先把我帶回去吧。”謝奚有些無奈,她這瞎著眼的,什麽也看不到。還好剛才只是走了短短一段路,她轉過身摸索著往回走,走到門檻時還險些被絆倒,索性就在那門檻上坐著。

“唉,要怎樣才能逃出去呢。”

她真的後悔了,這十八年,她為什麽不去修習功法,現在或許還有一絲轉機,也不必全然任人拿捏。

就在謝奚哀聲嘆氣之時,脖頸處的紅珠子又閃起了紅光,謝奚原本烏黑的眼瞳逐漸被紅色吞沒,片刻之後,她站起身來,足尖輕點,竟是騰空而起,朝著九貍離開的方向掠去。

九貍行至雪峰山時,耳朵和尾巴都已經露了出來,眉目之間,透著無邊的媚意,那勾人的魅眼中含著赤裸裸的渴求。

雪峰山頂常年積雪,極度冰寒,也只有這等寒意,才能勉強鎮住他體內的□□。

九尾狐一族,只有在沒破身時,才會難以控制□□,年齡越長,越是難以自抑,這逼得他們不得不擇偶破身,而九尾一族又只能忠於一人,由是,這九尾族中,多出悲劇。

九貍的娘便是如此,所以即便這□□如此難熬,他仍不願將自己輕易交付出去。

謝奚,應該說是青漓,追到雪峰山的時候,九貍已經整個伏在雪中,只露出兩只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

“謝奚”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她蹲下身,捏住一只柔軟的耳朵,輕輕揉了揉,那原本有些焦躁甩動著的尾巴,驟然僵住了。

九貍只聽見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在他耳邊,吐出了一句讓他毛發直豎的話:“九貍,你不是不喜歡我嗎?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忍住。”

九貍覺得自己整只狐都不好了,連忙從雪中爬起來,顧不上身上的冰渣,連連退了好遠,他定睛一瞧,竟然是那個帶著妖族氣息的人類。

只是那人類,又如何得知他的姓名。敢這般對他說話的,只有那只不知死活、試圖奪他清白的妖罷了。

他壓抑著□□,喘息著問:“你沒死?”

“謝奚”慢悠悠地說:“快死了,不過死之前,我得先把這件事做完。”

她伸手把自己脖頸處的吊墜扯下,拋下雪峰山,與此同時,謝奚身子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快速往前飄去,直直落在九貍懷中,那珠子一離開她的身子,她身上妖族的氣息便盡數消失了,眼中的紅色也已然褪去,模糊間她好像看見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不待她想明白,便已經昏了過去。

九貍想放開她,躲到其他地方去,可身子卻不受控制,將她摟得更緊,她身上已沒有那股讓他討厭的妖氣,雖說謝奚身上仍然是傷痕累累,飄散著血腥氣,繞是如此,九貍卻從那血腥氣中聞出一縷奇異的香味,直直竄向他天靈蓋。

是九尾一族的媚香!

九貍腦海裏回蕩著兩個字:完了。

他眼神逐漸迷蒙起來,抱著謝奚難耐地蹭了蹭,兩人倒在雪中,九貍將她身上的破破爛爛的衣物盡數褪去,然後就自行想象:)。

兩人真正結合後,九貍的神智逐漸恢覆,可惜木已成舟,從此以後,即便謝奚輪回轉世,他的伴侶,生生世世,都只能是她一人。

釋放以後,九貍從她身上翻下,躺在謝奚身邊,他擡起手捂住眼,只覺得萬分頹喪,心裏湧上一股深深的倦意,他這麽多年的堅持,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放下手,轉過頭看著謝奚,心中茫然無比,他從來沒想過,他的配偶會是一個人類,還是一個,他不久前想要置之於死地的人類。

九貍簡直委屈得想哭,他苦苦守了這麽多年的身子!竟然就這樣被破了!他現在真是萬般悔恨郁結心頭,如果一開始他就幹脆點了結了她,又怎會落得現在這般淒慘的下場。

青漓!青漓!他知道,他根本沒死,千萬別讓他尋到,否則一定將他一寸寸剔骨抽筋剝皮,以解心頭之恨。

青漓妖丹一離開,謝奚便與普通人無異,她凡人之軀根本受不住這樣極致的冰寒,沒了九貍的身體給她取暖,謝奚凍得嘴唇都失了血色,不僅發上結了霜,□□著的肌膚亦覆上了一層冰白,身體不由自主顫抖著。

九貍憤憤然看著她,滿臉的不甘心和屈辱,過了一會兒,還是將自己的衣衫拾起一件,將她裹住,向山下王宮飛去。

“不中用的東西!”九貍恨聲罵了一句,手上卻運起妖力,輸入她體內,免得她被凍死。

九貍抱著謝奚一回來,妖王宮裏的人都炸開鍋了。

不得了了!王上竟然抱著一個女人回了寢宮!

那進去送衣服的小妖出來以後,便被一群人纏住問個不停,那小妖對於自己什麽都沒看見,也很氣:“王上拿過衣服便將我趕走了,我什麽都沒看到!”

“哎呀!”她氣得一跺腳。

“咦。”

“哎。”

一片遺憾的唏噓之聲。

九貍可沒有那個功夫給她沐浴凈身、換好衣服。把謝奚帶到他的寢宮,往床上一扔,指尖洩出紫光,落在謝奚身上,那些鞭痕眨眼便消失得幹幹凈凈,身體也再無異樣,隨即將她用被子蓋住,然後把衣服放在她床邊,就直接離開了。

外頭守著的小妖瞧見妖王出來的身影,頓時兩眼放光,燃起熊熊八卦之火,只可惜妖王卻是黑著一張臉,頭也不回地走了。

九貍走出去好遠才反應過來一件事,他幹嘛把她帶去他的寢宮?這妖王宮這麽多宮殿,去哪裏不行?這下好了,他自己的窩都被別人給占了。那原本就不怎麽好看的面色,頓時又黑上了幾分。

謝奚再睜開眼的時候,依然什麽也看不到。奇怪的是,身上卻一點都不痛了,更奇怪的是,她怎麽覺得她是光著的呢?

謝奚坐起來,把手探進被子裏一摸,好家夥,她還真是不著寸縷,謝奚思緒有一瞬間的凝滯,她努力往前回憶,她似乎是坐在門檻上,想著怎樣才能逃出生天,然後呢?

腦子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想出來,她怎麽光禿禿躺在這裏?裹著被子,謝奚四處摸了摸,還真叫她摸到了衣服。只是這衣裳料子絲滑,也摸不出個正反,只好隨便穿了,穿好衣服後,謝奚就坐在床邊,也不吭聲,只靜靜地坐著。

那邊九貍徑直去了南殿,他才不會承認,他其實是不想,也不敢面對謝奚,才匆忙離開的。他如今自己都還無法完全接受他與謝奚已經結為伴侶這個事實,更不要說讓他向謝奚承認、坦白這件事。

九貍坐在椅子上,思來想去,都想不出個挽救之法,這該死的九尾血脈!該死的青漓!當真是害慘了他。

九貍喚來一個小妖,吩咐道:“你去,把我寢宮裏的那個人類帶去西殿,照顧好她,十年後妖山禁制一開,立馬把她扔回人界,懂了嗎?”

小妖連連應聲:“是,是,妖王,奴婢明白了。”

九貍長長呼出一口氣,就這樣吧,十年,只是十年而已,只要她走了,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

謝奚依舊在那靜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雀妖從南殿那頭過來,進了寢宮中,柔聲對床上坐著的人道:“姑娘,你且隨我來,我帶你去西殿。”

謝奚微微一笑:“我看不見,你若不介意,便扶我一下。”

雀妖一驚,手連忙攙住她,引著她往前走。

謝奚見來人態度竟這般和善,於是便問了句:“不殺我了?”

雀妖聞言,扶著她手都抖了一下,雀妖並不知道先前妖王狠狠鞭笞了她,險些殺了她這事,只覺得這人類女子和妖王的關系必然不一般,她道:“姑娘為何這樣問,妖王吩咐,要我好生照料你,十年之後,妖山再開,便將你送回人界。”

這妖王莫不是腦子有毛病?一會兒用鞭子抽她,一會兒又叫人好生照料自己。九貍在她身上施了法,所以謝奚自然感覺不出自己身體的異樣,也不清楚九貍的態度為何突然就變了,只覺得這妖王當真是瘋得緊,陰晴不定的。

謝奚問:“我如何稱呼你?”

雀妖道:“我乃一只燕雀修煉而成,你喚我雀靈便好。”

“雀靈,”謝奚說,“我想沐浴凈身,不知是否方便?”

雀靈道:“自然方便。”

把謝奚扶到殿中坐著,雀靈就去給她擡水去了。沐浴的時候,雀靈本想伺候她,被謝奚謝絕了,她可受不了這。坐在浴桶中,謝奚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光潔如新的皮膚。

“居然都好了。”

洗好後,謝奚只穿了件中衣,剩下的衣服便由雀靈給她穿,她看不見,只怕是容易穿錯。

一個瞎了眼的人平時該如何生活?又能做些什麽呢?在過去十多年裏,謝奚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現在她卻不得不考慮。

她想了想,說:“雀靈,不如你教我些劍術吧。”練劍,即使目不能視也沒有太大影響。

雀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姑娘,我只是一只小小雀妖,平日裏只修習些簡單的妖法,對這劍術實在是一竅不通。”

“這樣啊,那你把我帶到院中坐坐吧,我去吹會兒風。”謝奚道。

這院子裏應是栽種著不少花,坐在院中,便能聞到一陣陣的花香。她問了雀靈,雀靈說這是一種妖界獨有的花,叫美人蕉,這美人蕉深紅照眼,經久不謝,十年一開,十年一敗。

雀靈道:“這美人蕉前些日子才開,到時這花謝了,姑娘便能回家了。”

十年啊,對妖來說,或許不值一提,可是對她來講,十年的時間,已是十分漫長了。

漫長的等待,總好過死,謝奚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只希望這十年那妖王能正常些,別再來折騰她就好。

雀靈很細心,將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當,謝奚很快也適應了妖界的生活,其實也沒什麽好適應,畢竟她大多數時間,都在這西殿中無聊渡日。

閑來無事的時候,雀靈會給她說一些妖族的趣事,她問雀靈那妖王本體是什麽,雀靈說是九尾狐,謝奚想,怪不得最初見到他時,都看得恍了神,原來是只天生魅態的狐貍。

雀靈正準備給她講九尾狐一族的事,謝奚躺在搖椅上,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

醒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奇怪,這些日子好像格外困倦,總是躺著躺著就睡著了。

雀靈把吃的端給她,謝奚很快吃完了,這些日子,她不僅嗜睡,飯量都長了不少,不過卻沒見長胖,莫不是這妖界的食物和人界還不太一樣?

吃飽飯,又坐在搖椅上發了會兒呆,只是剛醒不久,又開始困了,她便回屋接著睡覺去了。

這一睡,竟然兩日未醒。雀靈怎樣都喚不醒她,便急急忙忙向妖王稟告。

時隔許久,這是九貍自那天以後第一次聽到有關於她的消息。原本好不容易淡忘了的事,一提起她,又變得清晰了。

長睡不醒?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吧?九貍道:“去找妖醫。”找他有什麽用。

雀靈急吼吼地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滿臉興奮地沖到九貍面前,激動地說:“妖王,謝姑娘有了!”

九貍並不是很理解“有了”是個什麽意思,於是順著問道:“有什麽了?”

雀靈迅速接話:“有孩子了啊!”

哦,有孩子了,有孩子了?!懷孕了?!九貍楞了一會兒,傻不拉幾問了一句:“誰的?”

雀靈一聽這話就驚了,她小心翼翼地道:“不是,您的麽?”

自然是他的,是他的!他這才反應過來,那個女人竟然懷了他的孩子!九貍只覺得一道驚雷向他劈來,整只狐都傻眼了,這個女人一定是上天派來治他的,他才失了身,現在竟然連孩子都有了!他這狐族之王,妖界之主,難道就這樣被一個弱小的人類給栓死了?莫不是從此之後,他就要被這女人踩在腳下了?

報應,報應,都是報應,他不分青紅皂白把她抓來打了一頓,還想殺了她,現在好了,報應來了。

當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九貍差點氣得嘔出一口老血,許久才勉強鎮定下來,對雀靈道:“走,去看看。”

見到躺在床上的謝奚,九貍便十分確定,她懷了他的孩子,她的腹中跳躍著一團極為熟悉的氣息,那氣息好似能感應到他,他越靠近,便跳得越歡。那是他的孩子,此刻他才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居然有孩子了,只是這孩子的娘,算了,不提也罷。

九貍坐在床邊,手貼在她的小腹處,緩緩輸了一些妖力進去,不多時,謝奚便悠悠轉醒。

見她睜開眼,九貍居然莫名生出一絲緊張,不過他顯然已經忘了謝奚看不見這件事。

謝奚又看不見他,自然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見她醒了,雀靈很是開心地道:“謝姑娘,你懷孕了!怪不得你這段時日這樣嗜睡呢。”

謝奚簡直滿頭霧水,她懷孕了?她一個人怎麽懷孕?難不成真有感懷這等奇異之事?

她滿臉寫著莫名:“我怎麽可能懷孕,是不是弄錯了?”

她在人界連個情郎都沒有,謝奚突然想起她回西殿之前渾身□□的事情,莫不是在妖界的時候她被誰給強上了?那也不應該一點感覺也沒有啊。

雀靈道:“就是懷孕了呀,妖醫已經幫你看過了。”

謝奚問:“誰的孩子?”

這是雀靈第二次聽見這個問題了,即使是再遲鈍,她也意識到了這整件事情好似有些不對勁,她遲疑地開口:“你,不知道嗎?”

一直被忽視的某只狐貍幽幽開口:“我的。”

謝奚一聽到這個聲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畢竟之前那些傷可是他一鞭一鞭結結實實打出來的。她懷了孩子,而且這孩子是妖王的?簡直是天方夜譚。

謝奚笑了:“妖王大人可莫要說笑了。”

九貍說:“我騙你做什麽?”

謝奚笑容一下消失了,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她又問了一遍:“雀靈,我只相信你,你告訴我,我這些天來的異樣,真是因為我懷孕了?”

雀靈弱弱應了一聲是。

謝奚哦了一聲,表示了解,然後十分平靜地說:“那就麻煩你去熬副落胎藥,把這孩子去了吧。”

九貍一聽,瞬間火冒三丈:“你竟然想殺了本王的孩子?!這可是九尾一族,妖界最尊貴的血脈!”

謝奚嘲諷地說:“這妖界最尊貴的血脈,我一個人類怎配孕育,不如請妖王大人先說說,我這個低賤的人,是怎麽懷上了你的血脈?”

她的腦子裏壓根就沒有這段記憶。

九貍哼了一聲,睜著眼睛說瞎話:“自然是你先勾引我的。”

這些日子謝奚對妖族也有了一些了解,知道狐族天生就有魅惑他人的能力,尤其是九尾一族,能力更甚,只有他們勾引別人的份,別人怎麽可能勾得動他們。

再說了,她躲還來不及呢,又怎麽可能去勾引他。

其實九貍說的也不全是假話,確實是謝奚先對他投懷送抱的,只是那個時候,她已經沒有意識了。

謝奚一陣無語,選擇性過濾了他這句弱智的話,沒有理睬,而是問了一個她現在最關心的問題:“這個孩子,一定要生下來?”

九貍:“那是自然。”

謝奚語出驚人:“能不能現在把它拿出去,讓別人孕育?”

九貍一聽這女人竟然嫌棄他的孩子,還想把它拿出來,立馬就不爽了:“自然不能!”

說完,又老大不高興地接了句不相幹的話:“你做什麽總是不看我?”

之前謝奚對他只是有些怨,倘若十年後她能順利回到人界,她想她會把他忘了,把這裏的一切都忘了,繼續生活下去。他是妖王,她只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弱小人類,忘卻,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反抗。可是現在九貍這一句,卻實實在在激怒了她,他忘了,他根本就已經忘了,她的眼睛,在他們見第一面的時候,就被他弄瞎了!

她何其無辜!怪不得他突然變了態度,還讓雀靈來好生照料自己,原來是把她睡了,還搞出個孩子,不好下手罷了。

那日雀靈本想說九尾一族的血脈之事,只不過她睡著了,沒聽見,謝奚自然是不知道,原來她和九貍之間的羈絆,已經是永世無法割斷的了。九貍之所以放過她,也不像謝奚想的那樣。而是因為,她將是他唯一的伴侶,唯一的愛人,永生永世,盡管他很不願意承認。

很久很久以後,謝奚才知道,只是那時她早已輪回轉世,再記不得他,記不得他們之間的一切。

盡管看不到他,謝奚還是循著他的聲音,將視線對準他,似笑非笑地道:“我的眼睛被你弄瞎了啊,你忘了嗎?”

事情走向越來越奇怪了,謝姑娘的眼睛居然是王上弄瞎的!雀靈瑟瑟發抖,她會不會因為知道得太多被滅口啊?

九貍是真的忘了,當時只是不喜歡她的眼神,順手而為罷了,他是真沒把這件事放心上,只是被那空蕩蕩的眼神一掃,竟有些說不出的心虛,她不會因為這件事一直記恨他吧?

他強撐著語氣:“瞎了便瞎了,我再替你治好就是了。”

謝奚哦了一聲,看著她那冷淡的神情,九貍一時之間竟也不知道說些什麽,索性就走了。

九貍一走,雀靈頓時松了口氣,見她一動不動,輕聲喊道:“謝姑娘?”

謝奚坐在床上呆呆發著楞,聽見雀靈的聲音才回過神:“哦,怎麽了?”

雀靈說:“你兩日沒進食了,要不要我去端些吃的來?”

謝奚還真不覺得餓,於是便拒絕了,她低下頭,看了眼自己依舊平坦的肚子,問她:“九尾狐一族,孕期一般多長?”

雀靈道:“一般狐族幾個月便生了,可九尾一族,我也不清楚,妖王大人或許知道。”

她有些奇怪地問:“不顯懷的麽?”

雀靈說:“妖族是不顯懷的,不過謝姑娘你是人,妖王大人又是九尾一族,這就不大好說了。”

畢竟這樣的孩子,她也是第一次見。傳說妖王大人的父親也是人類,只是不知道真假。畢竟這個問題可是個忌諱,不能輕易提起的。

謝奚說:“你把我帶去院子裏坐著吧。”

躺在屋子裏,總數覺得無端有些壓抑,在外面吹著風,聞著花香,心裏還能暢快一些,現在她又莫名其妙揣了個種,若是自己再一個人躺著,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活生生氣死了。

謝奚坐在搖椅上說:“雀靈,妖族的孩子喝落胎藥能打掉嗎?”

雀靈心都吊起來了,想起妖王剛剛的樣子,一番深思熟慮之後,雀靈撒了她鳥生中第一個慌:“不,不能,妖族的孩子,一旦懷上了,就掉不了了。”

雀靈抖著聲音膽戰心驚說完,手心都滲出了汗,她偷偷瞄著謝奚的反應,還好謝奚並沒有質疑,只是有些不滿地嘀咕了一句:“這麽霸道。”

她拍了拍肚子,有些無奈地長嘆一聲:“你可快點出來吧。”

事實上謝奚對於她懷孕了這件事情,反應可以說是出奇的淡定,除了睡得久了點,吃得多了點以外,並沒有什麽不同。

她既沒有即將為人母的喜悅,也沒有一絲慌張和恐懼,有沒有這個孩子又怎麽樣呢,十年以後,她照樣要走的,這個孩子在她看來,不過是一個保命符罷了,保她在這十年性命無虞,到時候能夠安然離開。

那頭謝奚十分淡定,這邊九貍卻天天毛毛躁躁的。幾天前他本想去西殿探望一下,可人到門口又折了回來,他忽然想到謝奚眼睛的事,為了避免這個女人一直記恨他,甚至於遷怒他的孩子,他決定還是先把她的眼睛治好再說。

只是她的雙眼是他當時用狐火灼瞎的,又哪是這麽輕易就能治好的。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九貍深深嘆了一口氣,隨即動身去了妖界極寒之地,尋找冰蓮。

九貍這一去便去了一個月,回來的時候謝奚肚子已經微微鼓了些,當時謝奚正蹲在地上,拾著被風吹落的美人蕉,雀靈本來是不讓她去拾的,只是謝奚說平日裏太過無聊,不如讓她拾些花瓣來做香包玩,左右這院子已經熟悉了。

九貍踏進殿門的時候,謝奚聽到聲響,遂站起來轉過身看向他,手裏還握著幾朵美人蕉,她看不見,不知來人是誰,便溫聲詢問:“是雀靈嗎?”

西殿這邊總是起風,那風吹亂了謝奚的頭發,她發間的香氣和美人蕉的花香,似乎也隨著這柔風一同飄向他,鉆進他的鼻中。

九貍有一瞬間的怔楞,像是被這香味迷住了,可這美人蕉他看了這幾千年,怎麽覺得今日的花似乎格外的香……

直到謝奚又出聲喊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九貍走到她身邊,有些不大自然地開口:“我給你尋了冰蓮來。”

謝奚一聽是他,神色頓時就冷了幾分,語氣淡淡的:“你找這東西來做什麽?”

九貍摸摸自己直挺的鼻子,悶生悶氣地說:“治你眼睛的。”

他將冰蓮放到她手中,然後便低下頭不再看她,心裏卻悄悄爬上一絲緊張,等待著她的回應。

謝奚接受了,她沒必要和自己眼睛過不去,她問:“這要怎麽用?”

九貍松了一口氣,說:“用妖力催化,覆在眼睛上就行。”

謝奚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道:“還有事麽?”

謝奚的冷漠完全刺碎了九貍那脆弱的玻璃心,為了取得這朵冰蓮,他可是被那守護獸撓了好幾爪子,現在都還沒痊愈,這個女人拿了東西就要趕他走,真是冷漠無情!

九貍也擺起了架子:“整個妖界只有我能催化這冰蓮。”

謝奚說:“那來吧。”

“來什麽?”

謝奚有點不耐煩:“治眼睛啊,不是說了這冰蓮只有你能催化嗎?”

九貍被她不耐煩的語氣給刺到了,幼稚地和她鬥氣:“我又沒說要幫你。”

謝奚簡直無語凝噎,心說你既然不願意還拿著著東西跑到這來膈應自己做什麽,當真是閑得無聊。她一下把冰蓮扔回他手裏:“不願意就走快點。”

她發現自從有了這孩子,她整個人都硬氣了許多。或許是覺得有了倚靠,便沒那麽害怕畏縮了。

九貍氣急:“你不會求我一下嗎?”他很心軟的好不好,更何況現在她肚子裏還有他的孩子。

謝奚要是看得見,早就連推帶拉把他攆出去了,她火氣也上來了,把手上的花往他身上一扔,譏諷他:“怎麽,你把我弄瞎了,還要我求著你給我治眼?”

九貍下意識接住那些花,聲音弱了下去:“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是不是無所謂。”謝奚冷冷地說:“我不治了,你走。”

瞧瞧,要擱在以前,她敢這樣說話嗎?

九貍被她嗆得氣性也上來了,同樣冷冷回了她一句:“反正瞎的又不是我,隨便你。”然後便離開了。

謝奚那個氣啊,氣的同時又覺得萬分屈辱,明明被傷害的是自己,可是她卻還要在這妖王殿過著寄人籬下、瞧人臉色的日子,甚至還要給她的仇人生孩子,當真是諷刺。

如果生氣能把這孩子氣掉就好了,她想。對於雀靈的話,她是半信半疑的,妖族的孩子或許比人類的孩子生命力妖更頑強,但她絕不相信是完全沒有辦法打掉的。雖然她現在並沒有打掉這個孩子的心思,只不過她也不能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知道。

九貍一踏出殿門,就有些懊悔,明明是費了心力,千裏跋涉才取回了冰蓮,怎麽就和她鬧起了脾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謝奚仍站在那片落花中,忽視心底驀然傳來的異樣,他忿忿地想,這女人當真是脾氣又怪又兇,不治就不治,他還不樂意呢。

那日兩人雖說不歡而散,但九貍還是存了幾分僥幸,想著說不定她會來找自己呢。他也不敢出門,就整日呆在寢宮中,左等右等,卻只等來了雀靈。

雀靈道:“謝姑娘說這西殿太悶了,想出去外面轉轉。”

九貍心情十分不好:“要去就去,你告訴我做什麽?”

雀靈是很了解這位妖王的,要是不說吧,他到時候肯定要怪罪你,說了吧,又要嫌你煩,真是難伺候,也不知道謝姑娘喜歡他什麽。不過這話她也不敢說出來。

“是,那雀靈便帶姑娘出去看看。”

雀靈轉身欲走,九貍又忍不住叫住她囑咐:“別走太遠。”

“是。”

謝奚也不是無聊,她如今嗜睡得很,一天十二個時辰怕是有十個時辰都在睡覺,只是不出這西殿,她根本接觸不到其他的妖。

雀靈也不敢帶她去太遠的地方,只是在王宮附近的集市轉轉,謝奚瞧著那頭熱鬧的街道,對雀靈說:“那邊太擠了,我不過去了,你去幫我買點吃的來吧,我聞著這香味饞得緊。”

“好,那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雀靈一走,謝奚隨便拉了個女妖,問了下:“姐姐,敢問這妖胎能不能落掉?”

那女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仿佛洞悉一切,有些憐憫地開口:“自是可以,不過這妖胎命硬得很,一副藥下去,只怕是不知道誰先死。”

謝奚問:“不知何處能買到落胎藥?”

那女妖說:“又何須買,這滿城的美人蕉,混著狐血吞服下去就行。”

竟這般簡單,謝奚向女妖道了聲謝,遂與她告別,雀靈不一會兒也回來了,拿著滿手的吃的,只是出來這麽一會兒,謝奚便覺得困倦無比,只想著回去睡覺,也沒了食欲。

謝奚這一睡,又睡過了整整一日,醒來得時候九貍坐在床邊看著她,手還貼在在她的腹部。謝奚將她的手拉開,問他:“你怎麽來了?”

九貍臉黑了黑:“我就不能來看看?”

謝奚也懶得管他:“隨便你。”愛來就來,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你!”九貍道:“要不是有這孩子,你以為我想來看你?”

謝奚道:“說得好像我想看見你一樣。”

九貍一聽這話,只覺得呼吸都不太順暢了,他一介妖王,何時被人這樣嫌棄過,明明是好心來給她輸妖力,她倒好,總是一副不待見他的樣子,他還不待見她呢。

憤然起身,帶著怒氣一路風馳電擎回到寢宮,才想起,今日去本意是去給她治眼的,被她一激,又把這件事給忘了。

她這樣惡劣的性子,瞎著便瞎著罷,若是治好了眼,只怕是要騎到他頭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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