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魔
關燈
小
中
大
瘋魔
自打離州戰事也漸漸吃緊之後，沈崇就無心上朝了，他終日待在呂太後送給他的鶯鶯燕燕堆裏，像是一種對現實的躲避，也像是一種對呂太後主政的默許，橫豎爛攤子都由旁人收拾，他自然樂不思蜀。
大米公公從外殿進來時，可巧看見六七個不知從何處來的姑娘將沈崇圍在當中，屋內的空氣中充斥著脂粉的甜膩和濃厚的酒氣，算不得好聞，顯見是待了不少時間。酒盅酒壇丟了滿桌子，其中一個大膽的姑娘正拿著手中酒壺往沈崇嘴裏灌，沈崇沒有絲毫不悅，樂得捧場。
他昔年未登帝位時，也常常交際應酬，卻鮮少有人知曉他酒量這般好，一壺喝盡後眼神依舊清明，面上絲毫不顯。那姑娘看著空空蕩蕩的酒壺，小聲納罕道：“原來這世上還真有千杯不醉之人，妾今日才算是見識了。”
沈崇被這話取悅，微不可見地勾起嘴角，沖著那說話的姑娘瞧了一眼。他生就一副好皮相，只那麽一眼那姑娘便抵擋不住羞紅了臉，手上卻不算矜持地去扯沈崇的衣襟。旁邊幾個姑娘如何肯依，立時變著花樣去吸引沈崇的註意力。這種暗流湧動般的爭風吃醋給沈崇帶來了極大的歡悅，他不刻意阻止，也不刻意回避，反而樂得左右逢源，將氣氛變得越發劍拔弩張。
好好的昭明內殿一時變成秦樓楚館，大米公公低著頭閉著眼睛，覺得自己多看一眼都臟了自己的眼睛。他自仁和帝少年時就跟在身邊，在深宮裏浮浮沈沈三十餘年，還是頭一回見識到這種荒唐。仁和帝不算明君聖主，可荒唐都有限，再怎麽離譜也不會鬧出壽康宮，從不敢褻瀆議政論政的昭明內殿。可沈崇卻不同，他大搖大擺地坐在龍椅之上宣淫嬉笑，絲毫不忌諱體統規矩，甚至默許了呂太後的所有動作。
開始時大米公公對沈崇還有所指望，直到發覺自己的弟弟小米公公早在多年前被人易容掉包，所有的陰謀背後都指向北夷人之後沈崇還是坐視不理，他才覺得不對。他不知道沈崇是太過自信還是太過信任呂太後，只知道沈崇看呂太後的眼神日益不對勁，彼此之間那種微妙的氛圍已經不再刻意避諱旁人，像他這樣的近侍都能感覺到時，他才終於有了一種大燕江山不保的實感。
但這話他決計不敢和沈崇說，也不敢和任何人說，決心要將這種感覺爛在肚子裏，硬著頭皮回稟沈崇交代給他的所有事情。
他知道自己在沈崇這裏半分信任也沒有，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是昔年的老人能見風使舵，伺候的順手才得了沈崇的青眼，所以加倍小心，像如今這種情況，無論是朝中事還是後宮事，只要不是太後娘娘的事，他都會默默站在一邊，等沈崇想起他來再開口。
幸而今日沈崇沒有讓他等太久，那幾個姑娘爭寵的手段太低級太明顯，沈崇看了不多時就覺得索然無味，嘴上還在面前應付的時候心思就已經飄到了九霄雲外，瞧見大米公公的時候還頗有幾分喜悅，連忙叫這些姑娘下去。
這些姑娘自然不高興，卻也沒有人敢違逆沈崇，甚至無人敢多言一句討好媚惑，想來是有前科舊例將她們嚇怕了，只得尷尬地從那上頭走下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就這麽被大米公公攪和了，她們心裏自然不高興，有些大膽的旁邊走過時狠狠瞪了一眼大米公公，大米公公假裝不覺，心裏卻已經嘆息起來，一群傻姑娘渾然不知他歪打正著的到來是在救她們而非害她們。
沈崇這些時日又添了一個玩弄人心的喜好，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子極其容易被眼前的似錦繁花蒙蔽，不管不顧地沖上來討沈崇歡心，而沈崇常常在對方自覺得手的前一刻將人推開，幾次三番下來，有些女孩子灰了心生出退意，回過頭卻已經沒了後路，只得被送進尼姑庵清修老卻殘生，還有些欲退不退搖擺不定的，也被其他爭風吃醋的女孩子暗中加害。在這事兒上沈崇有十足的耐心，像是要打定主意從這些人中選出勝者，仿佛只有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披荊斬棘來到他面前的才是勝者。
大米公公光是想著都覺得嘆息，他正在胡思亂想之際，沈崇終於將桌上的殘酒喝盡，漫不經心地問他：“朕叫你去查，你查的怎麽樣了？”
大米公公立刻嚴肅起來：“回稟陛下，經奴才查證，皇後娘娘確實是有些神智不清。”
沈崇原本還把玩著手中酒杯，一聽這話神色也嚴肅起來。他將酒杯放在桌案上，十分不確定地問大米公公道：“你將和兒送走了嗎？”
和兒便是姚漪新生的孩子，沈崇原本以為姚漪是刻意裝瘋賣傻拖延時間不叫陸婉吟進宮，他知道姚漪看重這個孩子，想著只要叫她們母子分離，姚漪自然就裝不下去了，不想大米公公回話道：“奴才已經按陛下吩咐，將小皇子送去壽康宮，可這多日過去了，皇後娘娘都不曾過問……”
“不曾過問？”沈崇皺起眉頭，依稀覺出幾分不尋常：“那她這些時日都說了些什麽？”
“據伺候皇後娘娘的嬤嬤說，娘娘這些時日大多都是自言自語，還將些怪力亂神什麽的。”大米公公說著說著便放松了警惕，不自覺地擡起頭，目光與沈崇相撞時才反應過來，忙又低了下去謹慎地回稟道：“不過是一些沒有依據的事情，奴才不敢汙了陛下的耳朵。”
“不妨。”沈崇隨意擺了擺手，看上去極其平易近人：“你說來聽聽。”
大米公公心裏知道這不過是假象，便刻意裝出了一副為難的樣子，吞吞吐吐道：“其實也沒有什麽……不過就是娘娘說，長春宮中有妖魔作祟，要害娘娘性命……”
他雖然聲音越來越低，沈崇卻聽得很清楚。他一時陷入搖擺，反而有些拿不定。開始的時候他以為姚漪不過是裝傻，可聽了大米公公所說，又覺得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姚漪素來膽小，禁不住他那般恐嚇嚇破了膽子也不是沒可能。更何況姚縉雖然在北夷之事上力主開戰，但也不敢在明面上開罪他，心裏對於自家女兒的後位還是很在意的，姚漪深懼姚縉，想必不會為了所謂的姐妹情誼得罪自己的父親。
但無論她是裝瘋賣傻還是真的神志不清，他都不能有一個這樣的皇後，一國之母要是個瘋子，恐怕傳出去會被人恥笑，但若是他貿然廢後，豈不是坐實了外頭說姚漪瘋魔的傳言，所以還要從長計議。而且皇後的人選也難以決定，如今宮中最得寵的是姝妃，可姝妃出身不高也不堪未後，剩下幾個侍妾還不如他。他登基已經一年有餘，還未到大選之時，又一心沈迷呂太後給的那點甜頭不願小選，這時候反而為難起來。按照他的一貫想法，女人是不能給太高地位的，一旦地位太高，必然生出旁的不該有的心思，譬如他的母妃。只是他在呂太後的事情上總是沒有原則，呂太後想要什麽他都願意雙手奉上，甚至因為這個時機生出了一種極其瘋狂的念頭，要是她不是太後，而是……
眼見那個念頭即將呼之欲出，沈崇的腦海中卻忽然響起了一道驚雷，硬生生地將他劈清醒了幾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想了什麽，激靈了一下方覺自己一身冷汗。
大米公公見他久久不反應，大著膽子喊了他一聲：“陛下……”
“怎麽了？”沈崇聞聲回過頭，面上驚疑未定，可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清澈，那種平易近人不似做偽，反而和他初為太子時候的感覺很是相近。
大米公公對這種久違的感覺深感訝異，他仔細地看了一眼，發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常常浮現在沈崇眼瞳中的猩紅色在不知不覺中褪去了大半。他一時弄不明白這片猩紅是不是就是沈崇判若兩人的根本原因，可暴虐無常的沈崇見多了，他已經無法再用以前的心態去看待平常的沈崇了，只能繼續謹慎無比地同沈崇打機鋒：“奴才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小皇子送去了壽康宮，可皇後娘娘卻還是沒有什麽旁的反應，您看……”
他心裏其實是很希望姚漪能好好的，這個“您看”的話頭遞了出去，心裏想的是“您看能不能就此放過皇後娘娘”，可又害怕沈崇的反覆無常不敢說出口，只能靜靜地等在一旁候著沈崇的下一步指令。
然而沈崇的神色卻迷茫起來，他先是看了一眼大米公公，隨即又不確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朕叫你將和兒送去壽康宮？”
“是啊。”大米公公也被他問懵了，怔怔地點了點頭。
“怎麽可能呢？”沈崇搖搖頭自言自語道：“朕怎麽會？”
他心裏清楚，呂太後並不如表面一般看上去慈善柔弱，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心狠手辣，但心中唯有一處軟肋，便是她早逝的孩子，這種微妙的情感導致她對所有的孩子都有一種憐惜，就連姚漪難產那回都是她開了口沈崇才肯叫太醫去救。光那麽一個對自己兒子的小小舉動，都足夠叫沈崇嫉妒到發瘋，他又怎麽會將這個孩子送到呂太後身邊去？那以後她的眼中豈非更沒有自己了？
可他又實在想不通，若非是他自己下的命令，誰又敢這般大膽將孩子抱去壽康宮，那便只能是他自己。但當他去在腦海中搜尋這段記憶時，又發覺根本沒有痕跡。
其實他這些時日他也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開始時他還以為是自己健忘，可之後他越發覺得不對，他根本不是那種忘了自己做過的事情要旁人提醒才能想起來的健忘，而是像被人在不知不覺間抽離了那一縷記憶，回想起來只有一片空白。
但這事兒他誰也不能說，更不能請太醫，大米公公給了他這麽多的提示，足夠支持著他將所有的戲演完。他直起身，看向昭明殿外，目光忽然又淩厲起來：“姚漪是真瘋還是裝瘋，還得朕親自去看方能知曉。”
他說罷便腳步匆匆向外走去，大米公公跟在他身後，錯身的一瞬間驚訝地發覺那片猩紅重又回到了沈崇的眼瞳，甚至像極了一塊氤開的水墨，逐漸有了侵占兩旁的趨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打離州戰事也漸漸吃緊之後，沈崇就無心上朝了，他終日待在呂太後送給他的鶯鶯燕燕堆裏，像是一種對現實的躲避，也像是一種對呂太後主政的默許，橫豎爛攤子都由旁人收拾，他自然樂不思蜀。
大米公公從外殿進來時，可巧看見六七個不知從何處來的姑娘將沈崇圍在當中，屋內的空氣中充斥著脂粉的甜膩和濃厚的酒氣，算不得好聞，顯見是待了不少時間。酒盅酒壇丟了滿桌子，其中一個大膽的姑娘正拿著手中酒壺往沈崇嘴裏灌，沈崇沒有絲毫不悅，樂得捧場。
他昔年未登帝位時，也常常交際應酬，卻鮮少有人知曉他酒量這般好，一壺喝盡後眼神依舊清明，面上絲毫不顯。那姑娘看著空空蕩蕩的酒壺，小聲納罕道：“原來這世上還真有千杯不醉之人，妾今日才算是見識了。”
沈崇被這話取悅，微不可見地勾起嘴角，沖著那說話的姑娘瞧了一眼。他生就一副好皮相，只那麽一眼那姑娘便抵擋不住羞紅了臉，手上卻不算矜持地去扯沈崇的衣襟。旁邊幾個姑娘如何肯依，立時變著花樣去吸引沈崇的註意力。這種暗流湧動般的爭風吃醋給沈崇帶來了極大的歡悅，他不刻意阻止，也不刻意回避，反而樂得左右逢源，將氣氛變得越發劍拔弩張。
好好的昭明內殿一時變成秦樓楚館，大米公公低著頭閉著眼睛，覺得自己多看一眼都臟了自己的眼睛。他自仁和帝少年時就跟在身邊，在深宮裏浮浮沈沈三十餘年，還是頭一回見識到這種荒唐。仁和帝不算明君聖主，可荒唐都有限，再怎麽離譜也不會鬧出壽康宮，從不敢褻瀆議政論政的昭明內殿。可沈崇卻不同，他大搖大擺地坐在龍椅之上宣淫嬉笑，絲毫不忌諱體統規矩，甚至默許了呂太後的所有動作。
開始時大米公公對沈崇還有所指望，直到發覺自己的弟弟小米公公早在多年前被人易容掉包，所有的陰謀背後都指向北夷人之後沈崇還是坐視不理，他才覺得不對。他不知道沈崇是太過自信還是太過信任呂太後，只知道沈崇看呂太後的眼神日益不對勁，彼此之間那種微妙的氛圍已經不再刻意避諱旁人，像他這樣的近侍都能感覺到時，他才終於有了一種大燕江山不保的實感。
但這話他決計不敢和沈崇說，也不敢和任何人說，決心要將這種感覺爛在肚子裏，硬著頭皮回稟沈崇交代給他的所有事情。
他知道自己在沈崇這裏半分信任也沒有，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是昔年的老人能見風使舵，伺候的順手才得了沈崇的青眼，所以加倍小心，像如今這種情況，無論是朝中事還是後宮事，只要不是太後娘娘的事，他都會默默站在一邊，等沈崇想起他來再開口。
幸而今日沈崇沒有讓他等太久，那幾個姑娘爭寵的手段太低級太明顯，沈崇看了不多時就覺得索然無味，嘴上還在面前應付的時候心思就已經飄到了九霄雲外，瞧見大米公公的時候還頗有幾分喜悅，連忙叫這些姑娘下去。
這些姑娘自然不高興，卻也沒有人敢違逆沈崇，甚至無人敢多言一句討好媚惑，想來是有前科舊例將她們嚇怕了，只得尷尬地從那上頭走下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就這麽被大米公公攪和了，她們心裏自然不高興，有些大膽的旁邊走過時狠狠瞪了一眼大米公公，大米公公假裝不覺，心裏卻已經嘆息起來，一群傻姑娘渾然不知他歪打正著的到來是在救她們而非害她們。
沈崇這些時日又添了一個玩弄人心的喜好，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子極其容易被眼前的似錦繁花蒙蔽，不管不顧地沖上來討沈崇歡心，而沈崇常常在對方自覺得手的前一刻將人推開，幾次三番下來，有些女孩子灰了心生出退意，回過頭卻已經沒了後路，只得被送進尼姑庵清修老卻殘生，還有些欲退不退搖擺不定的，也被其他爭風吃醋的女孩子暗中加害。在這事兒上沈崇有十足的耐心，像是要打定主意從這些人中選出勝者，仿佛只有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披荊斬棘來到他面前的才是勝者。
大米公公光是想著都覺得嘆息，他正在胡思亂想之際，沈崇終於將桌上的殘酒喝盡，漫不經心地問他：“朕叫你去查，你查的怎麽樣了？”
大米公公立刻嚴肅起來：“回稟陛下，經奴才查證，皇後娘娘確實是有些神智不清。”
沈崇原本還把玩著手中酒杯，一聽這話神色也嚴肅起來。他將酒杯放在桌案上，十分不確定地問大米公公道：“你將和兒送走了嗎？”
和兒便是姚漪新生的孩子，沈崇原本以為姚漪是刻意裝瘋賣傻拖延時間不叫陸婉吟進宮，他知道姚漪看重這個孩子，想著只要叫她們母子分離，姚漪自然就裝不下去了，不想大米公公回話道：“奴才已經按陛下吩咐，將小皇子送去壽康宮，可這多日過去了，皇後娘娘都不曾過問……”
“不曾過問？”沈崇皺起眉頭，依稀覺出幾分不尋常：“那她這些時日都說了些什麽？”
“據伺候皇後娘娘的嬤嬤說，娘娘這些時日大多都是自言自語，還將些怪力亂神什麽的。”大米公公說著說著便放松了警惕，不自覺地擡起頭，目光與沈崇相撞時才反應過來，忙又低了下去謹慎地回稟道：“不過是一些沒有依據的事情，奴才不敢汙了陛下的耳朵。”
“不妨。”沈崇隨意擺了擺手，看上去極其平易近人：“你說來聽聽。”
大米公公心裏知道這不過是假象，便刻意裝出了一副為難的樣子，吞吞吐吐道：“其實也沒有什麽……不過就是娘娘說，長春宮中有妖魔作祟，要害娘娘性命……”
他雖然聲音越來越低，沈崇卻聽得很清楚。他一時陷入搖擺，反而有些拿不定。開始的時候他以為姚漪不過是裝傻，可聽了大米公公所說，又覺得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姚漪素來膽小，禁不住他那般恐嚇嚇破了膽子也不是沒可能。更何況姚縉雖然在北夷之事上力主開戰，但也不敢在明面上開罪他，心裏對於自家女兒的後位還是很在意的，姚漪深懼姚縉，想必不會為了所謂的姐妹情誼得罪自己的父親。
但無論她是裝瘋賣傻還是真的神志不清，他都不能有一個這樣的皇後，一國之母要是個瘋子，恐怕傳出去會被人恥笑，但若是他貿然廢後，豈不是坐實了外頭說姚漪瘋魔的傳言，所以還要從長計議。而且皇後的人選也難以決定，如今宮中最得寵的是姝妃，可姝妃出身不高也不堪未後，剩下幾個侍妾還不如他。他登基已經一年有餘，還未到大選之時，又一心沈迷呂太後給的那點甜頭不願小選，這時候反而為難起來。按照他的一貫想法，女人是不能給太高地位的，一旦地位太高，必然生出旁的不該有的心思，譬如他的母妃。只是他在呂太後的事情上總是沒有原則，呂太後想要什麽他都願意雙手奉上，甚至因為這個時機生出了一種極其瘋狂的念頭，要是她不是太後，而是……
眼見那個念頭即將呼之欲出，沈崇的腦海中卻忽然響起了一道驚雷，硬生生地將他劈清醒了幾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想了什麽，激靈了一下方覺自己一身冷汗。
大米公公見他久久不反應，大著膽子喊了他一聲：“陛下……”
“怎麽了？”沈崇聞聲回過頭，面上驚疑未定，可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清澈，那種平易近人不似做偽，反而和他初為太子時候的感覺很是相近。
大米公公對這種久違的感覺深感訝異，他仔細地看了一眼，發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常常浮現在沈崇眼瞳中的猩紅色在不知不覺中褪去了大半。他一時弄不明白這片猩紅是不是就是沈崇判若兩人的根本原因，可暴虐無常的沈崇見多了，他已經無法再用以前的心態去看待平常的沈崇了，只能繼續謹慎無比地同沈崇打機鋒：“奴才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小皇子送去了壽康宮，可皇後娘娘卻還是沒有什麽旁的反應，您看……”
他心裏其實是很希望姚漪能好好的，這個“您看”的話頭遞了出去，心裏想的是“您看能不能就此放過皇後娘娘”，可又害怕沈崇的反覆無常不敢說出口，只能靜靜地等在一旁候著沈崇的下一步指令。
然而沈崇的神色卻迷茫起來，他先是看了一眼大米公公，隨即又不確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朕叫你將和兒送去壽康宮？”
“是啊。”大米公公也被他問懵了，怔怔地點了點頭。
“怎麽可能呢？”沈崇搖搖頭自言自語道：“朕怎麽會？”
他心裏清楚，呂太後並不如表面一般看上去慈善柔弱，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心狠手辣，但心中唯有一處軟肋，便是她早逝的孩子，這種微妙的情感導致她對所有的孩子都有一種憐惜，就連姚漪難產那回都是她開了口沈崇才肯叫太醫去救。光那麽一個對自己兒子的小小舉動，都足夠叫沈崇嫉妒到發瘋，他又怎麽會將這個孩子送到呂太後身邊去？那以後她的眼中豈非更沒有自己了？
可他又實在想不通，若非是他自己下的命令，誰又敢這般大膽將孩子抱去壽康宮，那便只能是他自己。但當他去在腦海中搜尋這段記憶時，又發覺根本沒有痕跡。
其實他這些時日他也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開始時他還以為是自己健忘，可之後他越發覺得不對，他根本不是那種忘了自己做過的事情要旁人提醒才能想起來的健忘，而是像被人在不知不覺間抽離了那一縷記憶，回想起來只有一片空白。
但這事兒他誰也不能說，更不能請太醫，大米公公給了他這麽多的提示，足夠支持著他將所有的戲演完。他直起身，看向昭明殿外，目光忽然又淩厲起來：“姚漪是真瘋還是裝瘋，還得朕親自去看方能知曉。”
他說罷便腳步匆匆向外走去，大米公公跟在他身後，錯身的一瞬間驚訝地發覺那片猩紅重又回到了沈崇的眼瞳，甚至像極了一塊氤開的水墨，逐漸有了侵占兩旁的趨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