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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泌州府的秋日肅殺，風一吹，黃沙四起。
呂含帶著挽星一步步登上城墻，守軍對他二人的身影出現在此處已經見怪不怪，心照不宣地回過頭去，裝作沒看見。
挽星仍是不好意思，她不大習慣在眾人前與呂含動作過分親厚，呂含卻渾然不覺，屢屢拉著她在這些人面前晃來晃去，像是要讓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他娘子。
泌州府的空氣裏都是黃沙，呼吸間都能聞到塵土的味道，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白日裏在外頭轉一圈，回去都是滿身灰。
可就是這樣的環境，挽星反而能感受出一種自由的感覺。這裏沒有人會議論她的出身，也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的過去通通不作數，新生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到來。
呂含不知道她的扭捏從何處而來，甚至還想拽著她快走幾步，見挽星不情不願，連忙哄勸道：“沒事的，又沒有人。”
挽星不解：“那麽多人呢，你是瞎了嗎？”
“他們不算數。”呂含腳步一刻不停：“他們看的是外頭，又不是我們。再說了，這黑燈瞎火的，誰有心思關註咱們啊。”
挽星無法，她雖然氣喘籲籲，卻控制不住地興奮起來心跳加速，腳步很誠實地跟著他爬過所有臺階。
泌州府的城門與別處不同，大約是為了防北夷人，設立之初就比別處建得高些，站在上頭看得也更遠。漫天的黃沙裏，能瞧見北夷人營帳外的燈火，細細密密連成一片。
呂含大晚上不睡覺，非要帶著她爬樓，就是為了上來看這些？挽星不明白，自己也將視線投向遠方，覺出了那點微妙的不同。她見呂含眉頭緊鎖，試探地問了一句：“好像比之前離我們近了些。”
“你也看出來了。”呂含聞言立時笑得燦爛無比：“我看你馬上就能領兵打仗了，很有天賦嘛。”
他手上不老實，趁著其他人裝傻去摸挽星的腰，被挽星一巴掌拍在手上，疼得叫出了聲。周圍人聽見他的慘叫回過頭，見挽星低著頭，又都默契的回過頭去。空氣裏傳來幾聲沒什麽惡意的輕笑，挽星瞬時紅了臉，她對罪魁禍首沒好氣：“都怪你。”
“又怪我？”呂含驚訝無比，但他察言觀色一流，看見挽星的表情就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麽，連忙認錯：“怪我、怪我，都是我的錯。手長在我身上，你要打我我就應該躲，要是我躲不開也不應該叫，叫出聲來都是我的錯……”
“什麽亂七八糟的。”挽星聽他越說越沒邊，趕忙捂住他的嘴，低聲呵斥道：“不許胡說八道了，聽見了沒有？”
呂含連連點頭，示意她放手。鼻腔裏湧進大量的新鮮空氣，首先帶來的是灰塵的刺激，呂含隨手在面前揮了揮，想將那種感覺驅散。即使他在這裏有段時間了，卻還是會覺得這種感覺不好受，他同挽星抱怨道：“不如你的手。”
“又胡說。”挽星看了他一眼，嘴上不饒人，心裏卻已經軟了幾分。她還是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卻看見天上星辰與地下燈火交相輝映，也是一種別樣的精致，也就耐下心來放緩語氣：“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到底要幹嘛啊？”
呂含一臉神秘，牽著她的手往城墻盡頭走，一直走到盡頭無人處才停下來。挽星還是不知道他欲行何事，一路上連他要帶著她跳城樓這種離譜的猜想都做過了，卻見呂含蹲在地下，伸出手去刨土。
泌州府人手不足，能監測敵情處都有守軍隨手打掃，所以踩在上頭還沒有什麽別的感覺，可越到盡頭死角處就越無人管，踩在磚石上的感覺與踩在沙漠中的感覺別無二致，到了最盡頭就更離譜了，沙子已經堆成了堆，有了膝蓋那麽高。
呂含就蹲在一個沙堆前，伸出手去將土往外扒拉，像是要找什麽東西。
挽星不欲蹲下去，拿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輕聲叫他：“你明日找個人來把這裏掃一掃吧。”
“或者我明日來掃，你上來的時候給我帶把掃帚。”想到這些人事忙，挽星也不好再給人徒增負擔，如今情勢緊張，她能幫得上多少就幫多少。她沒法再像在星月落的時候擺小姐的譜，到了泌州府後，一餐一飯都要自己動手，開始時沒有呂老夫人相幫，她做得生疏又艱難，如今做習慣了倒也還好，雖不算得心應手，卻也很像樣子了，只是多年習慣還改不過來，遇見事情總想著倚靠他人。
她見呂含不答她，以為他是不以為意，又趕忙強調道：“這環境整潔也挺重要的，萬一打仗的時候刮西北風呢，這些沙子豈不是要迷了人的眼睛？”
“好、好、好，都聽你的。”呂含終於完成自己的刨土工程，從裏頭變出了一個布包袱，獻寶似的遞給她：“打開瞧瞧。”
挽星不願沾土，示意他放在地上，對上他發亮的眼眸又不得不妥協。她不願讓他掃興，只能小心翼翼地蹲在他旁邊，伸出兩根指頭將那包袱解開。
包袱解開之後還是一個包袱，她看向呂含，呂含一臉示意她繼續的表情，她只得接著解。扒開那層布之後又是一層布，挽星連續扒了五六層，才從裏頭扒出了一個光潔如新的木頭盒子。
呂含挪了挪身子，替她擋住了大半的風沙，圍出了一個幹凈的空間。挽星就著昏暗的燈火，打開了他精心制造的驚喜。
其實說是驚喜也不盡然，箱子裏放著珠釵鐲子胭脂水粉等等，最離譜的還有一束幹花。挽星隨手拿了幾件出來，又放了回去，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大晚上的，你帶我過來偷東西啊？”
“什麽啊？”呂含懊惱地大叫一聲：“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不對，不對。”他嘖了一聲，將挽星從地上拉起來，自己抱了箱子一件一件展示給她看：“這是我買給你的東西。我每十日就攢一件，想著攢夠了三十六件，到你我成親一年的時候再給你。”
“哦……”挽星怔怔點頭，忽然話鋒一轉：“你哪裏來的私房錢？”
呂含終於明白她早就知道是他準備的驚喜，不過是為了同他逗趣，這才如釋重負，見挽星還有心思同他看玩笑，自己也開始胡說：“離開京城時言若給的，偷我男人的錢養我女人是我的畢生夢想，如今終於實現了。”
“又胡說。”挽星去看那盒子裏的物件，伸手去拿那只幹的差不多的花，放在亮處細看。其實這花也不是什麽名貴的花，就是京城路邊她說不上叫什麽的小白花，只是在泌州府，反而成了稀缺的景象。
“我在來的路上摘的。”呂含捧著匣子，似乎有些緊張：“我知道，你什麽好東西都見過都使過，我這些放在你那裏都不值一提。可我只有這些了，我想把我覺得我好的東西都給你，也不枉你陪著我，吃了這樣的苦。”
不值什麽錢的簪花首飾，幹的差不多不能用了的胭脂水粉，還有這株千裏迢迢從京城帶來的幹花，都不珍貴，卻都難得。泌州府的百姓都還掙紮在溫飽之上，很少見街頭巷尾有賣這些東西的，就連挽星為了融入此處，都已久不梳妝打扮，也只有呂含，還能在百忙之中顧及她那一點愛美的心思，拿了這些東西來討她歡心。
原來真心可貴是這樣的，挽星強忍住心中酸澀，撿了只簪子插在鬢邊，問他道：“好看嗎？”
“好看。”呂含看她的眼神裏沒有半分敷衍，他忽而覺得這個場面很感動，感動到讓他覺得像是一場美夢。
挽星見他遲遲不願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她被他再看幾百回幾千回也抵擋不住這種誠摯熱烈的眼神，只能小聲問一句：“你看什麽呢？”
“看你好看。”呂含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反而越說越大聲：“我見了你，才知道這世上有這麽好看的姑娘。什麽江南雙姝，什麽姚漪陸婉吟，通通都沒有你好看！”
挽星笑得眼淚都下來了，正要叫他別再胡說，就見呂含癡癡地盯著她，連聲音都失去了控制：“我真喜歡你，喜歡到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挽星哽咽道：“我知道……”
她聽過的甜言蜜語太多，有些是真情有些是假意，混在風月局的聲色犬馬中根本分辨不清，忽然有人對著月色和塵沙同她訴說這樣的情誼，內容誇張，可語調真誠無比，天然就帶著信服力。
挽星從前心中有許多不安定，都融化在他這些天來一字一句的甜言蜜語裏。他告訴她她值得一份世上獨一無二的愛，告訴她她一輩子獨有的一次勇敢會換來讓她銘記一生的結局。從此以後，她永遠被愛，永不落空，甚至如果有來世，他也想要和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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泌州府的秋日肅殺，風一吹，黃沙四起。
呂含帶著挽星一步步登上城墻，守軍對他二人的身影出現在此處已經見怪不怪，心照不宣地回過頭去，裝作沒看見。
挽星仍是不好意思，她不大習慣在眾人前與呂含動作過分親厚，呂含卻渾然不覺，屢屢拉著她在這些人面前晃來晃去，像是要讓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他娘子。
泌州府的空氣裏都是黃沙，呼吸間都能聞到塵土的味道，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白日裏在外頭轉一圈，回去都是滿身灰。
可就是這樣的環境，挽星反而能感受出一種自由的感覺。這裏沒有人會議論她的出身，也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的過去通通不作數，新生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到來。
呂含不知道她的扭捏從何處而來，甚至還想拽著她快走幾步，見挽星不情不願，連忙哄勸道：“沒事的，又沒有人。”
挽星不解：“那麽多人呢，你是瞎了嗎？”
“他們不算數。”呂含腳步一刻不停：“他們看的是外頭，又不是我們。再說了，這黑燈瞎火的，誰有心思關註咱們啊。”
挽星無法，她雖然氣喘籲籲，卻控制不住地興奮起來心跳加速，腳步很誠實地跟著他爬過所有臺階。
泌州府的城門與別處不同，大約是為了防北夷人，設立之初就比別處建得高些，站在上頭看得也更遠。漫天的黃沙裏，能瞧見北夷人營帳外的燈火，細細密密連成一片。
呂含大晚上不睡覺，非要帶著她爬樓，就是為了上來看這些？挽星不明白，自己也將視線投向遠方，覺出了那點微妙的不同。她見呂含眉頭緊鎖，試探地問了一句：“好像比之前離我們近了些。”
“你也看出來了。”呂含聞言立時笑得燦爛無比：“我看你馬上就能領兵打仗了，很有天賦嘛。”
他手上不老實，趁著其他人裝傻去摸挽星的腰，被挽星一巴掌拍在手上，疼得叫出了聲。周圍人聽見他的慘叫回過頭，見挽星低著頭，又都默契的回過頭去。空氣裏傳來幾聲沒什麽惡意的輕笑，挽星瞬時紅了臉，她對罪魁禍首沒好氣：“都怪你。”
“又怪我？”呂含驚訝無比，但他察言觀色一流，看見挽星的表情就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麽，連忙認錯：“怪我、怪我，都是我的錯。手長在我身上，你要打我我就應該躲，要是我躲不開也不應該叫，叫出聲來都是我的錯……”
“什麽亂七八糟的。”挽星聽他越說越沒邊，趕忙捂住他的嘴，低聲呵斥道：“不許胡說八道了，聽見了沒有？”
呂含連連點頭，示意她放手。鼻腔裏湧進大量的新鮮空氣，首先帶來的是灰塵的刺激，呂含隨手在面前揮了揮，想將那種感覺驅散。即使他在這裏有段時間了，卻還是會覺得這種感覺不好受，他同挽星抱怨道：“不如你的手。”
“又胡說。”挽星看了他一眼，嘴上不饒人，心裏卻已經軟了幾分。她還是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卻看見天上星辰與地下燈火交相輝映，也是一種別樣的精致，也就耐下心來放緩語氣：“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到底要幹嘛啊？”
呂含一臉神秘，牽著她的手往城墻盡頭走，一直走到盡頭無人處才停下來。挽星還是不知道他欲行何事，一路上連他要帶著她跳城樓這種離譜的猜想都做過了，卻見呂含蹲在地下，伸出手去刨土。
泌州府人手不足，能監測敵情處都有守軍隨手打掃，所以踩在上頭還沒有什麽別的感覺，可越到盡頭死角處就越無人管，踩在磚石上的感覺與踩在沙漠中的感覺別無二致，到了最盡頭就更離譜了，沙子已經堆成了堆，有了膝蓋那麽高。
呂含就蹲在一個沙堆前，伸出手去將土往外扒拉，像是要找什麽東西。
挽星不欲蹲下去，拿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輕聲叫他：“你明日找個人來把這裏掃一掃吧。”
“或者我明日來掃，你上來的時候給我帶把掃帚。”想到這些人事忙，挽星也不好再給人徒增負擔，如今情勢緊張，她能幫得上多少就幫多少。她沒法再像在星月落的時候擺小姐的譜，到了泌州府後，一餐一飯都要自己動手，開始時沒有呂老夫人相幫，她做得生疏又艱難，如今做習慣了倒也還好，雖不算得心應手，卻也很像樣子了，只是多年習慣還改不過來，遇見事情總想著倚靠他人。
她見呂含不答她，以為他是不以為意，又趕忙強調道：“這環境整潔也挺重要的，萬一打仗的時候刮西北風呢，這些沙子豈不是要迷了人的眼睛？”
“好、好、好，都聽你的。”呂含終於完成自己的刨土工程，從裏頭變出了一個布包袱，獻寶似的遞給她：“打開瞧瞧。”
挽星不願沾土，示意他放在地上，對上他發亮的眼眸又不得不妥協。她不願讓他掃興，只能小心翼翼地蹲在他旁邊，伸出兩根指頭將那包袱解開。
包袱解開之後還是一個包袱，她看向呂含，呂含一臉示意她繼續的表情，她只得接著解。扒開那層布之後又是一層布，挽星連續扒了五六層，才從裏頭扒出了一個光潔如新的木頭盒子。
呂含挪了挪身子，替她擋住了大半的風沙，圍出了一個幹凈的空間。挽星就著昏暗的燈火，打開了他精心制造的驚喜。
其實說是驚喜也不盡然，箱子裏放著珠釵鐲子胭脂水粉等等，最離譜的還有一束幹花。挽星隨手拿了幾件出來，又放了回去，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大晚上的，你帶我過來偷東西啊？”
“什麽啊？”呂含懊惱地大叫一聲：“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不對，不對。”他嘖了一聲，將挽星從地上拉起來，自己抱了箱子一件一件展示給她看：“這是我買給你的東西。我每十日就攢一件，想著攢夠了三十六件，到你我成親一年的時候再給你。”
“哦……”挽星怔怔點頭，忽然話鋒一轉：“你哪裏來的私房錢？”
呂含終於明白她早就知道是他準備的驚喜，不過是為了同他逗趣，這才如釋重負，見挽星還有心思同他看玩笑，自己也開始胡說：“離開京城時言若給的，偷我男人的錢養我女人是我的畢生夢想，如今終於實現了。”
“又胡說。”挽星去看那盒子裏的物件，伸手去拿那只幹的差不多的花，放在亮處細看。其實這花也不是什麽名貴的花，就是京城路邊她說不上叫什麽的小白花，只是在泌州府，反而成了稀缺的景象。
“我在來的路上摘的。”呂含捧著匣子，似乎有些緊張：“我知道，你什麽好東西都見過都使過，我這些放在你那裏都不值一提。可我只有這些了，我想把我覺得我好的東西都給你，也不枉你陪著我，吃了這樣的苦。”
不值什麽錢的簪花首飾，幹的差不多不能用了的胭脂水粉，還有這株千裏迢迢從京城帶來的幹花，都不珍貴，卻都難得。泌州府的百姓都還掙紮在溫飽之上，很少見街頭巷尾有賣這些東西的，就連挽星為了融入此處，都已久不梳妝打扮，也只有呂含，還能在百忙之中顧及她那一點愛美的心思，拿了這些東西來討她歡心。
原來真心可貴是這樣的，挽星強忍住心中酸澀，撿了只簪子插在鬢邊，問他道：“好看嗎？”
“好看。”呂含看她的眼神裏沒有半分敷衍，他忽而覺得這個場面很感動，感動到讓他覺得像是一場美夢。
挽星見他遲遲不願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她被他再看幾百回幾千回也抵擋不住這種誠摯熱烈的眼神，只能小聲問一句：“你看什麽呢？”
“看你好看。”呂含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反而越說越大聲：“我見了你，才知道這世上有這麽好看的姑娘。什麽江南雙姝，什麽姚漪陸婉吟，通通都沒有你好看！”
挽星笑得眼淚都下來了，正要叫他別再胡說，就見呂含癡癡地盯著她，連聲音都失去了控制：“我真喜歡你，喜歡到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挽星哽咽道：“我知道……”
她聽過的甜言蜜語太多，有些是真情有些是假意，混在風月局的聲色犬馬中根本分辨不清，忽然有人對著月色和塵沙同她訴說這樣的情誼，內容誇張，可語調真誠無比，天然就帶著信服力。
挽星從前心中有許多不安定，都融化在他這些天來一字一句的甜言蜜語裏。他告訴她她值得一份世上獨一無二的愛，告訴她她一輩子獨有的一次勇敢會換來讓她銘記一生的結局。從此以後，她永遠被愛，永不落空，甚至如果有來世，他也想要和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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