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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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樂陽前去和親的詔書前腳剛剛擬好,後腳就傳出了賢太妃方雅嫻身亡的消息。姚漪如今不管事,後宮中的一切都由呂碧瑩暫管,呂碧瑩不敢在這時候專斷,糾結再三還是請示了沈崇的意思。

沈崇也說不出什麽,卻也覺得這事兒不詳。賢太妃是被人從湖裏打撈上來的,初秋的天已經涼了下去,她被懂得渾身青紫,還未及太醫趕到就沒了氣息。

誰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跌落的,她小心謹慎多年,素來也不與人結仇,蓄意報覆一說便無從談起,更多人是覺得她失足落水,也有不少眼明心亮的,說她是自戕。只是自戕一說似乎也立不住腳,她如今兒女雙全,女兒雖有嫁去北夷的風險,卻也還是留下的可能性較大,沒有必要為此犯險,且妃嬪自戕是大罪,難免帶累家人,是以這個說法很快就被當作無稽之談壓了下去。

沈崇本身是不在意她是為了什麽而死,卻架不住沈崡一封一封上奏要求他徹查。他原本就已經焦頭爛額,哪裏還顧得上這些,預備將所有伺候的人全拉出去一並砍了,以此來平息此事。

還是純陽出面求情,才將這事按下來。她還是未出嫁的公主,尚且住在宮中,與母親也日日能見,母親是否反常、此舉所謂何事她是再清楚不過。原本為著她的事帶累母親已經是罪過,她自然不願讓沈崇再濫殺無辜,所以早早囑托了沈崡,叫沈崡不必再鬧。

沈崡雖然心有不忿,卻也不得不忍下來這口氣韜光養晦以待來日。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賢太妃的死只是一個開始。

李元熙前腳才同女兒說了那番大義凜然的話,隨即就哀傷過度昏了過去,太醫來看時為時已晚,只說她是油盡燈枯之相,最多也就能再熬半月。她以為是她自己能走在前頭,卻不想反而是方雅嫻先她一步。

她不是個聰明人,看不穿全局,只能將這兩件事聯系起來,猜測自己是中了呂太後的圈套,只是事已至此,她非但不惱恨,反而有了一種解脫了的快感。

只是可憐樂陽,她還未從上一個打擊走中出來,就不得不面臨下一個打擊。她知道李元熙時日無多,便日夜守在她身邊不肯離開,李元熙拗不過她,只能任由她陪著。母女二人同塌而眠,反而日益親厚起來。李元熙到了生命盡頭,才意識到該如何去做一個母親,又慶幸又遺憾。

從那天起,她不再去念那些佛經,反而真正明白了自己始終不曾了悟的原因,其實這麽多年,她始終都不曾拿起,自然也無從放下。

到了今日,她已經不再執著,所以也就無從拿起了。

想通了此事之後,她便也不再糾結,反而仍由樂陽行事,只要樂陽高興,她便什麽都肯,像是想在最後的日子裏把從前沒能給樂陽的母愛通通都補償給她,興之所至時還親自下過一回廚,只是她水平欠佳,半個宮的人都被她嚇了個半死。

她多年不練,年少所學早已經忘了大半,連想替女兒裁剪衣服都已經不能,只能叫樂陽把歷年裁下的衣服挨個試穿給她看,不住地誇樂陽好看。

其實樂陽心裏清楚,她最想看她穿的是嫁衣,只是因為害怕她傷心,所以始終不敢提起。她也是如此,她知道李元熙逼迫她心中不好受,更不敢主動說要穿給李元熙看,唯恐讓她的病情受心緒影響雪上加霜,只能與她心照不宣地將此事略過。

在此期間,沈崇一日也沒有來,就連太監去報李元熙的病情時,他也只是不痛不癢的說了句知道了。他生平最恨為人掣肘,李元熙那樣讓他下不來臺,他自然也記恨。只是想到李元熙畢竟是他的生母,若非是她十月懷胎將她生下,若非是她家族殫精竭慮,自己也未必就能做到這個位置上來,心裏就又有些不忍。

他心裏憋著一口氣,打定主意一定要李元熙來叫他,他才肯去見她,卻不想李元熙說到做到,真的就當自己不曾有過這個兒子,哪怕她躺在床上連起身的力氣都稀缺,也不肯松口。

這事兒連樂陽都不敢貿然開口,她雖然恨沈崇,卻也能明白沈崇,若是李元熙執意不見,沈崇心裏多半是會有遺憾的。可她又實在拿不準李元熙的心意。

李元熙醒過來的時候,正看見樂陽雙手托腮陷入思索。她以為樂陽這些時日守著她累壞了,便叫了她一聲:“樂陽,樂陽……若困了就回去睡。”

樂陽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應道:“我不困,我就是……”

李元熙示意她扶自己起來。她看見外頭的天已經黑了,也不知道是什麽時辰。她這些日子睡下去便昏昏沈沈,再醒過來時就已不知今夕何夕了,反而是今日她還有幾分清明,見樂陽沈思,問樂陽道:“想什麽呢?有心事?”

樂陽下意識搖頭,可她卻又不像是很堅定的樣子,想了一下才小聲開了口:“我在想皇兄……”

她見李元熙的表情並無變化,大著膽子問李元熙:“母妃,你不生氣?”

“我生什麽氣。”李元熙被她逗笑:“他和你到底是一脈骨血,你又是個好孩子,縱使他拿刀子對著你,你也還是會為他著想的。我有什麽好生氣的?”

“我也不是為了他著想……”樂陽自己也說不出是什麽感覺,沈崇這麽對她,她也恨不得將沈崇殺之而後快,更何況她早就想過最壞的情況。她想謀取帝位,必然不會那麽名正言順,她同沈崇,遲早都是要翻臉的。可她一想到自己接受了母親最後的慈愛,沈崇卻不得半分,又覺得這事兒該公私分明,起碼若是沈崇想的話,他應該也有一個同母親和解的機會。只是面對李元熙,她又實在說不清。

李元熙見她瞪著那雙大眼睛不知所措,也不為難她,反而很愛惜地撫了撫她的鬢發。她理解樂陽,其實到了這一步,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再見沈崇一面。她對這個兒子的感情始終都是覆雜的,正如許多年前一樣,她費盡心思將呂淑慎逼得自顧不暇,這才將他從她那裏要回來,不想他不肯認她,拼了命地往外跑,還一口一個“呂娘娘才是我的母妃!”

她氣得狠了,也傷心,想著幹脆就當自己沒生過這個兒子算了,給了她又能如何。可她給了她,她又始終不放心,悄悄站在壽康宮門口看著,生怕呂淑慎會因為自己兒子的離去遷怒她的兒子,讓她的兒子受了委屈。

現在想來,她何其自私。她做了許多年的大小姐,從來也不曾考慮過別人的想法,到了今日她明白了,卻已經晚了。

這也是她不怪呂淑慎的原因,哪怕她知道這是個套,她上當也是應該的。總有些債,不是那麽輕易就能還清的。

想到此處,她反而放松下來拍了拍樂陽:“回你屋裏去睡吧。”

“啊?”樂陽一怔:“為什麽?母妃不想要我陪著了?”

“你日日陪著我,不做功課了?”李元熙看向她,揶揄似的笑了笑。

樂陽知道她是怎麽看穿自己心思的,忍不住有些忐忑,思及謝渺說的喜怒不形於色,自己卻被李元熙輕易猜透,更是沮喪起來:“我做也做不好……”

“做不好就不做了?”李元熙的話裏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了然與信任:“既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做不好自然也要做。”

樂陽依舊提不起興致:“可我做這些,還能有用嗎?”

“自然有。”李元熙見她趴在她的系上撒嬌,溫柔地撫上她的後脊:“人走過的路,哪裏有不算數的?”

“你是為了止戈休戰才遠去北夷的,那便不只是為了大燕的子民,也是為北夷的百姓。”想到這裏,她語重心長地叮囑道:“你與他們或許有血海深仇,可你與他們,原本就是一樣的。你不比他們卑賤,也不比他們高貴,更不會因為身份、地位、民族、財富就有所差別。”

“嵋兒,把心放寬。別愛子民,愛萬民。”她許多年不曾叫過樂陽的名字,也不知此事為何就這麽順利成章地脫口而出。

樂陽眼中一片晶瑩,腦海中還回想這那句如同驚雷一般的“愛萬民”,直起身驚疑為定地瞧著她,掩蓋不住神情的激動。

李元熙卻已經冷靜下來:“回去睡吧,夜間也不用再來了。”

樂陽能得她這點安慰,已經是受寵若驚。她雖然不舍,卻也不敢變本加厲,生怕惹了李元熙不快,連這點僅存的溫情都留不住,只能一步一回頭地門外走。

李元熙看她的樣子,覺得又可憐又好笑,卻仍是沒有叫停,只是在她即將走出門的那一瞬間喊了她一聲:“樂陽!”

樂陽聞聲回過頭去,見她母妃鄭重又溫柔地同她說了一句: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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