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兒女

關燈
兒女

屋外的太監應聲而入,可瞧見屋子裏的沈崇,又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目光在屋內三人身上探究般地轉了一圈,在看清沈崇臉色後,吞吞吐吐地回稟道:“永寧侯報了母喪……”

提起沈崢的母親,李元熙那嚴肅的表情出現了幾分別的意味,很快卻又消失不見。她昂著頭,姿態依舊高高在上:“那又如何?叫你去你就去!”

她見那小太監仍是顧忌著沈崇,示意他放心:“且不說朝堂之事面前,是否顧忌得了他永寧侯府家事,便是這屋裏任何一個人叫他來,他沈崢敢不從嗎?”

“他自打生下來,還未必就見過他生母幾面。養在我膝下這麽多年,難道羽翼漸豐了,便不顧養恩了?”她說著說著又轉向沈崇:“有人能為了養母將親母親妹置之死地,他連見我一面都為難麽?”

沈崇知道她是在諷刺自己,卻又不願讓她去尋沈崢,只能面色鐵青地開口阻攔:“母妃此舉不妥……”

“妥與不妥,不是你說了算的。”李元熙心裏門清:“樂陽可以為國盡忠,為母盡孝,為兄分憂,獨獨不能舍棄性命讓你去討呂淑慎那個賤人的歡心!”

但她心裏也知道,沈崢未必就能來。且不說她不曾善待沈崢,但是從沈崇說他重傷之事,她也不能強迫沈崢上戰場。沈崢如今成了家,自有他的日子要過,她也不能讓用所謂忠義將他強行捆綁。明明是板上釘釘之事,她卻還要勉強一試,為的也不過就是那點慈母心腸。可她能做的實在有限,撐得住一時卻撐不住一世,只能將那點心思收斂,強迫自己硬氣起來同沈崇道:“樂陽說,為君者要走一步思十步,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能耐,但依我現在看來,多半是沒有的。”

“你養在呂淑慎跟前,她的好你半分沒學會,她的壞你卻學了個十成十。”她清高慣了,看沈崇那副抵著頭極力掩蓋怒氣的樣子更覺不堪:“渾身都是些市井小人的市儈窮酸氣,若非從我肚子裏爬出來,你也做不到那個位子上去。”

她見沈崇擡頭,目光似有不服之意,又緊接著呵斥了兩句:“你若是沒那個本事,那便該讓旁人說話。若是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那邊活該你著了那賤人的道。”

沈崇被她訓得難堪不已,可聽見她說起呂太後,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那點不足以見人的心思就這麽被親生母親和妹妹撕扯,暴露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讓他恨不得現在就放把火與她們同歸於盡。

李元熙看他默不作聲,眼神裏卻不是羞愧而是羞憤,心裏也涼了半邊。她心灰意冷避了這許多年的世,看自己兒子成了這樣才生出了幾分早知如此的悔意。她知道這是救不得了,只能有把自己的目光移向樂陽。

樂陽年輕、明媚,充滿希望,她不能就這樣讓她陷在自苦中毀掉一生。

“樂陽,你起來!”

樂陽聞聲擡頭,見上首的母親目光堅定,像是有話要說,便雙手撐地支持著自己爬起來,直視著她。

“今日便是沈崢不來,你也怨恨不了他。明白嗎?”李元熙語氣嚴肅:“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轉的,你是皇帝不成,是公主也不成。”

她明明不是對著沈崇,卻又像是在諷刺沈崇。沈崇無法,只能咬著牙聽她繼續訓話:“人活一輩子,切忌太把自己當回事。皇權加身能決定他人命運者,尤其如此。主掌他人命運久了,難免不知道天高地厚,誤以為自己是這世間最大,殊不知老天爺睜著眼睛在天上看著呢。”

她話說到此處,樂陽心裏已經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麽。她從前最不相信天命,篤定了人定勝天,如今兜兜轉轉一圈發現自己始終不能逃脫命運擺布,便也就咬著牙應下了。

“人是鬥不過天意的,若是人人都能勝天,這世上人人便都能得幸福,又何來悲苦呢?所以切莫將自己看得太重,以為自己走得遠了,就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忘了。”李元熙的目光落在沈崇身上,隨即又轉回了樂陽身上:“但你也要記得,人不能勝天,卻也不能避天。若是因為害怕便逃避自己的命運,那你也算是白來這世上一遭了。”

“你既然生為大燕的公主,那自然就該負起身上的責任。自你出生起至今日,你所食之俸、所穿之衣,皆是萬民心血匯聚而成。你既不曾親手勞動過一日,那該如何還於萬民,想必你心中也是明白的。”她說完後又去就看門口,見門外遲遲沒有回音,心裏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世上不公道的事情太多,哪怕她知道女兒心有宏圖大志,此刻也不得不狠下心來將她的希望扼殺在搖籃裏:“只要你所作之事無愧於家國,又何必計較是用何種方式?”

樂陽聞言一怔,她原本以為李元熙性子冷淡,不大會關註她的那些小動作,卻不想她心裏有數,也不知道是她與她母女連心還是這些時日她急於冒進,所以不大小心,在外人面前露了端倪。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兒搞不好就像是她猜測的那樣,沈崇也恰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的心思,這才急急忙忙將她嫁出去以施懲戒。可她觀沈崇神色,又覺得沈崇應當是不知道的,否則也不會耐著性子再在這裏同她糾纏不休。她悄悄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沈崇,卻險些被沈崇察覺,見沈崇回過頭,立刻低下頭去回避她的目光。

李元熙坐在上首,將兒女的動作姿態盡收眼底。她怕是自己暗示太過,也有些憂心被沈崇察覺,連忙轉移話題看向沈崇,似諷非諷道:“有人問心有愧,還不知收斂不擇手段,讀了這許多年聖賢書,連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這樣簡單的道理都忘了,可見是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

“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住之至,天下順之。你如今為了一個女人,將天下百姓陷入水火之中,可見連本都忘幹凈了。”李元熙越說越覺得心頭火起,可說完之後又覺得悲哀。這到底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她年少時少有的爭風吃醋都是為了將他搶奪回自己的身邊,沒想到他卻因為此事恨上了她。她知道她能成為太子無非是因為先帝忌憚李家,不得不給她這個面子,卻也還是希望他能夠成長成為一個寬仁的君主,擔負起天下的大任。

可她即使足不出屋門,卻也知道外頭天災人禍不斷民怨四起,結合起自己父親和先帝的接連離世,以及李氏全族的覆滅,她才漸漸猜測出這背後是誰的手筆。此事固然是有先帝的過錯,卻也和沈崇逃不了幹系。沈崇不但沒有以他父親的經歷為鑒,還像是心甘情願地重蹈覆轍。她當日對他有多大的希望,此刻就有多大的失望。

想起呂太後比她還要大幾歲,她的心裏就浮起一種異樣的惡心感。她其實不是第一日對兒子的想法有過揣測,每一次卻都因為她自己不願相信所以不敢細想,最終才釀成大錯,讓沈崇外表披了一張謙謙君子的皮,實則生出了顆畜生不如的心。

她不願再去看自己的兒子,恨不能從此刻就同他斷絕關系,只能又將視線轉向自己女兒的身上。想到女兒,她心中就忍不住悲苦,仿佛從前被經幡香燭包裹著的心破了個洞,淒風苦雨落在裏頭,又帶著她回到了萬丈紅塵。

她的樂陽還那麽小,也不知道要怎麽走過這條千難萬險的道路,也不知道日後還有沒有人能幫她,甚至若是嫁去北夷,能不能活都還未可知。

她在送自己的女兒去死。一旦認知到這件事,李元熙就覺得自己心如刀割。可此時此刻,她卻恨不起來罪魁禍首,反而有了一種明白了她的感覺。

原來到最後,最不可能明白呂太後的人,竟然也是最能體會她的心境的人。李元熙自己都覺得好笑,她同她鬥了一輩子,仗著家世出身與她百般為難,其實最初的目的也不過就是想要回自己的兒子罷了。沒想到陰差陽錯,她害了她的兒子,如今風水輪流轉,她讓她嘗一遍失去兒女的苦痛,也是應當的。

她念了這麽些年的佛經,求了這麽多年虛無縹緲的解脫,其實自己都不相信,可到了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了,什麽是因果報應。

可惜樂陽……

她見樂陽低著頭,紅著眼眶硬下心腸:“樂陽,擡起頭來!”

“你是我李元熙的女兒。”她努力挺直自己的脊背,逼迫自己再不看沈崇一眼:“你身上有一半流淌著我的血。自我奉父命入東宮算起,距今已是二十幾年有餘,自信從未做過有損家國之事。”

她說這話問心無愧,就連她最心灰意冷之時,都恪守規訓,在外人面前從未有過一絲失儀。哪怕她與先帝早就沒了情分,於皇後之責上都算得上盡心盡力。

“你外祖父也是如此,哪怕他做盡錯事,卻從未有一刻愧對於天下百姓。”其實她不知道父親是怎麽死的,也不知道父親是為何而死的。哪怕那時候宮中議論紛紛,她卻以為自己心在紅塵外,所以不曾多言。

可不知道為何,她就是相信。有些人有些事,無論滄海桑田都不會輕易變換的,哪怕他們失去過初心,卻也還是會找回來的。

“你也當如此。”她起身,走過樂陽身邊,輕飄飄地留下一句話:“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樂陽紅著眼眶,沒有回頭去看她離開的背影,反而沖著上首鄭重地拜了下去:“樂陽,謝母妃教誨!”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是她最後一次見母親了。沈崇大約也有同樣的預感,眼見她越走越遠,在她邁出屋門前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母妃!”

李元熙淚流滿面,卻控制著自己沒有回頭。

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來,初秋的晚間月明星稀。

沈崢終是沒有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