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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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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詭

沈崢睡眼惺忪,被陸婉吟從被子裏扒拉出來時已經不甚清醒了。他倒是也沒脾氣,任由陸婉吟一臉嚴肅地將他從床上拽起來。

上一回秉燭夜談還是許久前他倆不熟的時候,沒想到兜兜轉轉過了這麽久,他倆還是在為了同一件事情熬夜。陸婉吟一貫註重他的健康問題,每日裏早早就叫他休息,這時候反倒不顧了,沈崢不大明白,看她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就覺得好笑:“非得今日說?”

“非得今日說。”陸婉吟連連點頭,看著沈崢一臉雲淡風輕就忍不住犯愁:“笑吧笑吧,等等你就笑不出來了。”

“這樣嚴重?”他話語裏雖是帶著笑意,臉上表情卻也收斂了幾分。夜色越來越深沈,待到沈崢聽她講完全部經過後,臉色就已經黑的和外頭的夜色一樣了。

陸婉吟就知道會是這樣,她苦笑道:“如何?我若是明日天亮再說,你豈不是要和我急眼了?”

沈崢顧不上這個不大高明的玩笑,又仔細同她確認了一遍:“那玉兒雖是親眼所見,卻也不能只聽信她一家之詞,她可拿得出葛無因被掉包的實據?”

“困糊塗了不是?”陸婉吟哭笑不得:“她一個小丫頭哪裏來的實據?她見了葛無因還以為是自己見了鬼,就連葛無因被掉包都是我自己推斷出來的,是與不是還未可知。”

“是。”沈崢十分肯定,語氣裏帶著淡淡的沮喪與懊惱:“我在渝州府不是第一回見葛無因,我小時候在李家見過他……”

他刻意模糊了小時候的記憶,這才沒在當時就發現是何處不妥,直到提起返老還童一次,他才想起來:“我當時只覺得葛無因容貌與昔日有些不同,誠貞說是一個人十幾年不見容貌有些變化也實屬正常,我便也沒有細想。可如今想來,他容貌上最大的不妥當,不是與昔日不同,而是與昔日相同。”

一個人再怎麽保養,都不可能毫無變化,何況是一府之尊這樣多事勞心的職位,莫說與他同在窮鄉僻壤的楊恪臻,就連在豐饒富庶之地的姚縉、趙瑞林臉上都已經生出皺紋,沒理由獨他一個人被歲月恩寵。

陸婉吟實在想不通:“若是要易容掉包,為什麽不直接易容成他現在的樣子?縱使府衙上下以及親朋好友都被買通,他也不會一世不見旁人,總有露餡的時候,到那時候他要如何解釋?”

除了非常顯著的變化,日日待在一起的人是很難分辨出來對方有何處不同的,但久別重逢的人卻能看出來對方是瘦是胖是老還是年輕。且不說葛無因的變化連周圍人都未必瞞得過,單憑這一條,就已經足夠冒險了。

他沒有理由這麽做,那便不是不想,只能是不能。

“什麽樣的情況下,對方只能易容成他十幾年前的樣子,卻不能易容成他現在的樣子?”陸婉吟還是想不明白。

“有一種可能……”沈崢面色凝重:“易容之人只見過葛無因十幾年前的樣子。”

“這麽說來倒是可行,但……”但這麽想實在匪夷所思,葛無因被掉包也就是近兩年的事情,誰會從十幾年前就開始計劃,而且十幾年過去了,易容之人難道想不到這人的容貌會改變?

陸婉吟掰著手指頭同沈崢算:“但要滿足幾個條件這事兒才能成立,這其一,是這人在十幾年前就見過葛無因;這其二,這個易容之人在之後的十幾年裏都再也見不到葛無因;這其三嘛,這人若是只能用葛無因十幾年前的樣子來易容,那想必不是葛無因的親近之人,須得有極好的記性,這才能一直將他的面容記到今日。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記樣貌不比記聲音記文字,容貌是最容易被人模糊的,陸婉吟暗中感慨,這要是能記住,只怕才是真的見了鬼了?

她擡頭去看沈崢,卻見沈崢雙手掩面,似乎陷入了極大的懊惱中,陸婉吟趕忙去問:“怎麽了?”

“這是世上有這樣的人。”沈崢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我就在十幾年前見過葛無因,也在未來的十幾年前都不曾見過葛無因。”

陸婉吟聞言一楞:“那也不是你去易容的啊?”

“可我畫過他……”不過片刻間,沈崢已是滿目通紅,語氣也激動起來:“我那時候同先生學畫,又不常見旁人,只要見了外人,便循著記憶拿他練筆。”

這回陸婉吟聽明白了,沈崢的意思是有人根據自己的畫易容成了葛無因。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怪不得沈崢這麽著急,陸婉吟看他臉色越發慘白,生怕他再又個好歹,連忙湊過去抱住他:“那又能說明什麽?你不過是畫了一幅畫,怎麽就能確定有人拿他做文章害了葛府尊?”

“因為不止一個人……”沈崢顫抖地去拉她的手:“你還記不記得壽康宮裏的米公公?”

說起米公公,陸婉吟先想到的是大米公公那張滿是褶子的臉,隨即又反應過來沈崢說的是壽康宮的小米公公。她與小米公公有過一面之緣,聽說過他照料過幼時的沈崢。那時的陸婉吟還納罕這人實在是長得太年輕了些,莫說是大米公公的弟弟,單憑長相來看,就是說他是大米公公的子侄也不為過,回憶起這個念頭,陸婉吟如夢初醒:“你是說他也……”

渝州府女子失蹤與葛無因被人掉包皆是出自北夷人之手,可順著這條線索盤下去,幕後黑手居然指向了後宮,陸婉吟順著一路想下去,覺得不寒而栗:“那就是壽康宮裏那位……”

她不好直接說名字,卻還是在沈崢的眼神中看見了和她同樣的答案。

沈崢不敢再細思,起身就要走:“我得進宮面聖。”他雖被停職,可此事事關重大,他實在不敢不報。正如陸婉吟所說,葛無因被人掉包,可渝州府上下卻無一人來報,那便只能是渝州府衙內沆瀣一氣,若是渝州府淪落到了北夷人手中,沈崢簡直不敢想象還會發生什麽。

他正要起身,卻被陸婉吟一把拽住:“不可……”

“為何不可?”沈崢滿面疑雲,見陸婉吟顫抖不止,還是先耐下性子安撫:“我雖與聖上多有爭執,可這事兒關乎渝州府得失,他不會置之不理得的。你且放心,我雖已無調兵之權,但四方守軍皆與我交好,他忌憚此事,也不會輕易動我。”

他為什麽被人忌憚心裏門清,必要的時候也願意用這層關系給沈崇提個醒,縱使不能保命,拿來說幾句話總是能夠的,他以為陸婉吟能明白這個理,卻不想陸婉吟還是抓著他的衣角不放:“北夷使臣不日就要帶著族中公主前來和談,你現在同他說渝州府失守北夷人狼子野心,他會信嗎?”

沈崢被她問住,動作僵硬了一瞬,他還未能找到理由反駁,就聽陸婉吟又開了口:“他一心一意想要開商斂財,你此刻去,無論是何種由頭,在他看來都是要破壞他的開商大計的。縱使你今日做成了,戳破了北夷人的計謀,那位吃了這樣的虧,難道不會覺得他走了先帝的老路為人掣肘嗎?以他的脾氣,縱使今日不提,難道不會同你秋後算賬嗎?當日是你要請旨徹查渝州府女子失蹤案,卻不曾查出結果,如今你又鬧起來,縱使那位不覺得你是在耍他玩拿他尋開心,萬一日後開商不成,難道不會覺得是你疏忽職守,這才致使他做了錯誤的決定釀成了大禍嗎?”

“你一人性命於江山社稷而言微不足道,但你這麽冒然撞過去,他真的能聽你的話早做提防嗎?他會讓你調兵遣將安排四方嗎?”沈崇才費盡心思削掉了沈崢的羽翼,怎麽可能再將到手的權柄拱手奉還?陸婉吟看他神色被打動,又繼續勸說道:“我方才進來之時,你還問我玉兒有沒有什麽真憑實據,不可輕信她的一家之言。可我推斷的這些也同樣沒有真憑實據,你怎麽就能輕信於我呢?你我的感情不該成為影響你做決定的依據,縱使你能判斷願意信我,那位能相信嗎?”

她說的句句在理,沈崢卸了力氣,重又坐了回去:“你說得是,還是要又真憑實據。”他伸手拿了紙筆:“我這就給袁老將軍寫信,讓他請旨調兵,徹查渝州府。”

“不可。”陸婉吟又一次伸手按住了他:“他可以派人暗中徹查渝州府,也可以暗中排兵布陣早做提防,但就是不能請旨讓那位知道。”

“為何?”這下沈崢是真弄不明白了,就算北夷人拿出了十分的誠意要開商,依照沈崇的性格也不可能不暗中提防,袁老將軍去請旨可謂是順利應當,不會讓其疑。他看陸婉吟似乎還有難言之隱瞞,很是不解:“你到底怎麽了?”

此刻天光已經大亮,侯府裏已經有人起床灑掃備飯,只有他們這件臥室還是一片寂靜。陸婉吟看了看外頭,終於狠下心:“言若,你聽我一句。你對上壽康宮那位,是贏不了的。”

沈崢不明所以:“什麽意思?”

陸婉吟湊近他同他耳語,將她對沈崇覬覦呂太後的猜測小聲說給他聽。

沈崢先是覺得訝異,隨後面色便一點點發青。他已經算是不大在乎倫理道德之人,卻還是壓抑不住生理性的反胃。正值春夏交替之際,他原本就胃口不佳,這會兒一聽就又開始惡心,止不住地幹嘔。

陸婉吟急急忙忙去替他擦額頭上的冷汗,又端了杯子來給他漱口,卻被他拽住了手腕。沈崢抓著她像是在抓救命稻草,眼裏仍是不可置信:“當真?”

陸婉吟看著他的眼睛:“我覺得是十成十。”

她伸手去撫沈崢的後背替他順氣:“姚姐姐過得不好,我心裏清楚,可我總覺得姚姐姐的不好又不是普通的不好,倒像是那位得不到什麽人,拿她做了替代品,這才將怒火全都發洩在她的身上。”

直到她回想起沈崇看呂太後的眼神,直到她與樂陽徹夜長談時發現樂陽也有同樣的感受,這才能確定下來。

只有沈崢像塊木頭,看不清也想不明白。陸婉吟不求他在此刻能將這事兒消化掉,只想著待他寫完信就哄他去床上睡一覺,醒過來之後再從長計較。

她打算完畢,就要扶沈崢起身,卻聽見外頭傳來雁兒的尖叫:“姑娘、姑娘,不好了,玉兒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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