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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泌州
沈崢心裏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是在隱晦地提示自己，此時已經並非先帝在時，他應該知道自己該如何決斷。
其實按照他原先的預想，沈崇要想鏟除他的左膀右臂，多半是要借題發揮要了他的性命的。所以現在的局勢對他而言已經是一種意外之喜了，是流放還是升官，是泌州還是穗州，都不太重要。只要呂含活著就有希望。
但天下絕對沒有白吃的午餐，何況沈崇的意思很明顯，呂含所去的地方是泌州，而非別處。
沈崢明知故問：“陛下是想在泌州府再建軍營，讓誠貞去做守軍將領？”
沈崇點點頭：“朕還未曾和文武百官商議過，不過是有這麽個念頭罷了，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沈崢在心中冷笑一聲，只覺得沈崇的算盤珠子已經崩到他臉上了。
軍營不是皇帝異想天開，一句話說設就能設的，更何況從沈崇的語氣來看，他想要的規模不會太小。熟悉大燕地形的人都知道，邊境三府其實都有領土與北夷相連，但卻只有地處最東的離州府有軍營駐守。
北夷人也知道是如此，所以每每戰亂。必然要從泌州、衢州二府起，待到離州府軍營分出兵力去支援後，再行攻打離州。這個方法屢試不爽，幾乎百試百靈。
但北夷人就是敢這麽做，而大燕軍隊即使知道是調虎離山，也不得不去救，除非他們真的想割舍掉泌州、衢州二府，否則即使知道是北夷人引軍入甕的手段，他們也不得不往火坑裏跳。
因為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
建軍營除了要有人，還有有地，這兩個條件泌州與衢州都不滿足。
離州府地勢遼闊，又有灞水與泗水流經，軍隊忙時操練，閑時耕種，糧草勉強能自給自足。縱使不能，它背後就是天下糧倉的益州府，益州府不光能供給戰時需要的物資，也有大批有從軍之志的男兒做後背軍隊，這才使得離州大營成了大燕境內最強的軍隊。
神話不是空口捏造的，是無數人用骨血之軀鑄造的。除此之外，天時地利人和幾乎缺一不可。
泌州和衢州卻不成。
衢州府處在一個青黃不接的尷尬位置，它與益州府接壤面積不大，相近的渝州府與離州府都勉強處在一個能自給自足的程度上，根本沒有餘力來支持它，這也就是為什麽它旱災受災嚴重，卻只能從益州和江南調糧，卻反而不去找最近的渝州和離州求救的緣故。
它面積本就不大，能耕種的地自然就更少，又常年受氣候困擾，一無人員，二無良田，實在不是安插軍營的好去處。
其實在大燕歷史上，願意在這裏安家落戶的人本就不多，經歷了幾年戰亂和天災，人員更是銳減。有謀生之力的男女老少早都攜家帶口前往別府逃難，沈崢在衢州府遇見的人牙子馮永年就是其中代表人物。沒有謀生之力不願背井離鄉的，多半也都是守著自己那幾畝田，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著今天沒明天的日子。
這個情況一直到了衢州府現任府尊高品文調任之後才有所好轉。高品文年齡要比其他幾府的府尊更大，他原本是為了避開桓武皇帝末年的禍端這才自請去衢州的，不料親眼目睹了衢州府的慘狀之後，避世之心變成了入世之心。
他是世家出身，卻不惜散盡家財為民謀福。朝中無錢，他自掏腰包鑿井開荒植樹造林開書辦學。一人之力不夠，他便去各個府尊處將欠條打了個遍。無力廣納人才，他便放下身段三顧茅廬尋訪民間有才之士。
如此往覆幾十年，這才使衢州府的境況漸漸好起來。戰亂時百姓不再驚慌失措，反而能夠團結一心；平安時也不再想著背井離鄉，反而能在他的帶領下建設家園。
對於他，包括對於整個衢州府，朝堂都是有虧欠的。仁和帝裝聾作啞數十年，即使有了閑錢也會揮霍出去，不會想著去貼補高品文。
到了沈崇這裏，他即使知道衢州府是個什麽情況，也無力伸出援手。所以即使他知道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衢州府遠比泌州府更合適安營，他也不敢再拿衢州府冒險。
高品文一把年紀了還帶著陸琰在外頭開荒，他不可能動動口就讓他們多養好幾萬人，萬一高府尊不幹了，他抽不出別的冤大頭去填這個窟窿。萬一高府尊讓他幫忙還錢，他也拿不出錢去同他們耗。
所以即使他的出發點與他的父親再不相同，他也不得不效仿他父親的做法繼續裝聾作啞，任由衢州府在他眼皮子底下轟轟烈烈搞自治。
他要是想再改革，就只剩下了泌州。
但他其實心裏也清楚，泌州府甚至還不如衢州。
泌州西邊是荒漠，東邊是衢州，南邊是渝州，北邊是北夷。渝州衢州都有山石阻擋，它卻一覽無遺。府內既無河流經過，又無樹木可擋，風一吹便是漫天黃沙。莫說開荒種田，就連吃飯喝水都是問題。
沈崇登基後調閱過泌州府地方官員的宗卷，發現沒有一個人能夠在泌州府府尊的位置上做夠五年。就算有人不嫌泌州府條件艱苦，願意堅持，也抵不過戰亂和災害。對於朝中大部分養尊處優的官員來說，調任泌州府府尊與流放無異。
沈崢當年帶兵反攻的時候路過泌州府，見識過泌州府的可怖，最靠近邊境處的地方滿眼都是黃沙，一個成年男子一腳踏下去，沙子能沒過膝蓋。
不是沒有人想過去解決這個問題的，大燕國土上多的是願意為了邊境拋頭顱灑熱血的仁人志士。遠的不說，端景年間就有位老將軍自願駐守泌州，他原本就是土生土長的泌州人，又是最底層的行伍出身，見識了黃沙埋屍的慘狀之後，便立志要將這片荒漠變成綠洲。
但光他一人有遠見是不夠的，泌州府原本就缺水，百姓無法理解他為何不講珍貴的水源留給人，反而是去澆那些尚未長成的樹木，很快民怨四起，那位將軍也抵不過悠悠眾口，最終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當時千辛萬苦才籌來的樹苗也在他宣布不種之後被人一搶而空，也不知道是拿回家自己去種還是當成劈了當成木柴，總之那片還未成形的綠茵徹底在泌州府消失不見，而他至死也未能親眼得見泌州府綠樹成蔭，再不為風沙所困，只得了後人為了紀念他而立下的一塊碑石。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沈崢當年對這位老將軍的事跡十分崇拜，途徑泌州府的時候還特意去那塊碑前祭拜過。老侯爺對他的行為嗤之以鼻，說他敬重這樣異想天開之人，多半也是個以卵擊石好高騖遠的性子。
可他卻不這麽覺得，他那時覺得這位老將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很值得敬重的事。他帶兵打仗，為的就是這世上能多幾個像他這樣的人。尤其是當他親自在沙子裏滾了幾個月之後，更是覺得這位老將軍實在可敬。
這個地方容易守，也容易攻，北夷與大燕雙方都不願在此處交戰的原因也很簡單，誰都討不了便宜。相較於大燕人來說，北夷人對自然更敬畏，他們信奉不好的氣候是不詳之兆，所以從不在此處戀戰。
沈崢在泌州府的戰爭生涯也就因為這個原因很快劃上句號，後來他回了京城，雖然偶爾會想起那片黃沙，卻已經無權過問泌州府之事了。有時候他聽朝中奏報，甚至也會懷疑泌州府如今究竟還有沒有活人存在。
所以他對沈崇這個想法是不認同的。
在這樣一個地方招兵買馬新建一個如離州大營的軍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反而會耗費許多的人力物力。尤其是這個差事要落到呂含身上，若是大批的人力物力都投入進去，卻礙於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最終沒有建成，沈崢都不敢想呂含會面對什麽。
而且最讓他懷疑的是，沈崇不比先帝，他於軍事政治上的見解都要比先帝高明許多，又很勤勉，不會不知道泌州府面臨的是個什麽樣的情況。
可如果他知道，卻還是一心要在此處建一個大營，那一定有別的好處在等著他，總不會是單純為了折騰呂含特意想出來的法子。
人無利而不往，沈崢想不到是何種誘惑能讓沈崇起了這種念頭。但他心裏知道，總歸不會是好事。於私而言，若是如他所願將這泌州營建了起來，那他在京中的日子就會更難過；若是這泌州營建不起來，那呂含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於公而言，泌州府建不建軍營其實意義不大，除非泌州府能夠強到和離州大營一樣，從根源上將北夷人入侵的途徑徹底切斷，否則都只是杯水車薪，甚至還很容易被北夷人從衢州插入，各個擊破。
大約是他猶豫的時間太長了，沈崇已經等得十分不耐煩，他敲了敲桌子將沈崢從漫長的思緒中拉了回來，臉色已經不似方才那麽輕松，反而有些急躁：“愛卿思慮甚久，是覺得朕這個舉動不夠妥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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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崢心裏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是在隱晦地提示自己，此時已經並非先帝在時，他應該知道自己該如何決斷。
其實按照他原先的預想，沈崇要想鏟除他的左膀右臂，多半是要借題發揮要了他的性命的。所以現在的局勢對他而言已經是一種意外之喜了，是流放還是升官，是泌州還是穗州，都不太重要。只要呂含活著就有希望。
但天下絕對沒有白吃的午餐，何況沈崇的意思很明顯，呂含所去的地方是泌州，而非別處。
沈崢明知故問：“陛下是想在泌州府再建軍營，讓誠貞去做守軍將領？”
沈崇點點頭：“朕還未曾和文武百官商議過，不過是有這麽個念頭罷了，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沈崢在心中冷笑一聲，只覺得沈崇的算盤珠子已經崩到他臉上了。
軍營不是皇帝異想天開，一句話說設就能設的，更何況從沈崇的語氣來看，他想要的規模不會太小。熟悉大燕地形的人都知道，邊境三府其實都有領土與北夷相連，但卻只有地處最東的離州府有軍營駐守。
北夷人也知道是如此，所以每每戰亂。必然要從泌州、衢州二府起，待到離州府軍營分出兵力去支援後，再行攻打離州。這個方法屢試不爽，幾乎百試百靈。
但北夷人就是敢這麽做，而大燕軍隊即使知道是調虎離山，也不得不去救，除非他們真的想割舍掉泌州、衢州二府，否則即使知道是北夷人引軍入甕的手段，他們也不得不往火坑裏跳。
因為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
建軍營除了要有人，還有有地，這兩個條件泌州與衢州都不滿足。
離州府地勢遼闊，又有灞水與泗水流經，軍隊忙時操練，閑時耕種，糧草勉強能自給自足。縱使不能，它背後就是天下糧倉的益州府，益州府不光能供給戰時需要的物資，也有大批有從軍之志的男兒做後背軍隊，這才使得離州大營成了大燕境內最強的軍隊。
神話不是空口捏造的，是無數人用骨血之軀鑄造的。除此之外，天時地利人和幾乎缺一不可。
泌州和衢州卻不成。
衢州府處在一個青黃不接的尷尬位置，它與益州府接壤面積不大，相近的渝州府與離州府都勉強處在一個能自給自足的程度上，根本沒有餘力來支持它，這也就是為什麽它旱災受災嚴重，卻只能從益州和江南調糧，卻反而不去找最近的渝州和離州求救的緣故。
它面積本就不大，能耕種的地自然就更少，又常年受氣候困擾，一無人員，二無良田，實在不是安插軍營的好去處。
其實在大燕歷史上，願意在這裏安家落戶的人本就不多，經歷了幾年戰亂和天災，人員更是銳減。有謀生之力的男女老少早都攜家帶口前往別府逃難，沈崢在衢州府遇見的人牙子馮永年就是其中代表人物。沒有謀生之力不願背井離鄉的，多半也都是守著自己那幾畝田，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著今天沒明天的日子。
這個情況一直到了衢州府現任府尊高品文調任之後才有所好轉。高品文年齡要比其他幾府的府尊更大，他原本是為了避開桓武皇帝末年的禍端這才自請去衢州的，不料親眼目睹了衢州府的慘狀之後，避世之心變成了入世之心。
他是世家出身，卻不惜散盡家財為民謀福。朝中無錢，他自掏腰包鑿井開荒植樹造林開書辦學。一人之力不夠，他便去各個府尊處將欠條打了個遍。無力廣納人才，他便放下身段三顧茅廬尋訪民間有才之士。
如此往覆幾十年，這才使衢州府的境況漸漸好起來。戰亂時百姓不再驚慌失措，反而能夠團結一心；平安時也不再想著背井離鄉，反而能在他的帶領下建設家園。
對於他，包括對於整個衢州府，朝堂都是有虧欠的。仁和帝裝聾作啞數十年，即使有了閑錢也會揮霍出去，不會想著去貼補高品文。
到了沈崇這裏，他即使知道衢州府是個什麽情況，也無力伸出援手。所以即使他知道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衢州府遠比泌州府更合適安營，他也不敢再拿衢州府冒險。
高品文一把年紀了還帶著陸琰在外頭開荒，他不可能動動口就讓他們多養好幾萬人，萬一高府尊不幹了，他抽不出別的冤大頭去填這個窟窿。萬一高府尊讓他幫忙還錢，他也拿不出錢去同他們耗。
所以即使他的出發點與他的父親再不相同，他也不得不效仿他父親的做法繼續裝聾作啞，任由衢州府在他眼皮子底下轟轟烈烈搞自治。
他要是想再改革，就只剩下了泌州。
但他其實心裏也清楚，泌州府甚至還不如衢州。
泌州西邊是荒漠，東邊是衢州，南邊是渝州，北邊是北夷。渝州衢州都有山石阻擋，它卻一覽無遺。府內既無河流經過，又無樹木可擋，風一吹便是漫天黃沙。莫說開荒種田，就連吃飯喝水都是問題。
沈崇登基後調閱過泌州府地方官員的宗卷，發現沒有一個人能夠在泌州府府尊的位置上做夠五年。就算有人不嫌泌州府條件艱苦，願意堅持，也抵不過戰亂和災害。對於朝中大部分養尊處優的官員來說，調任泌州府府尊與流放無異。
沈崢當年帶兵反攻的時候路過泌州府，見識過泌州府的可怖，最靠近邊境處的地方滿眼都是黃沙，一個成年男子一腳踏下去，沙子能沒過膝蓋。
不是沒有人想過去解決這個問題的，大燕國土上多的是願意為了邊境拋頭顱灑熱血的仁人志士。遠的不說，端景年間就有位老將軍自願駐守泌州，他原本就是土生土長的泌州人，又是最底層的行伍出身，見識了黃沙埋屍的慘狀之後，便立志要將這片荒漠變成綠洲。
但光他一人有遠見是不夠的，泌州府原本就缺水，百姓無法理解他為何不講珍貴的水源留給人，反而是去澆那些尚未長成的樹木，很快民怨四起，那位將軍也抵不過悠悠眾口，最終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當時千辛萬苦才籌來的樹苗也在他宣布不種之後被人一搶而空，也不知道是拿回家自己去種還是當成劈了當成木柴，總之那片還未成形的綠茵徹底在泌州府消失不見，而他至死也未能親眼得見泌州府綠樹成蔭，再不為風沙所困，只得了後人為了紀念他而立下的一塊碑石。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沈崢當年對這位老將軍的事跡十分崇拜，途徑泌州府的時候還特意去那塊碑前祭拜過。老侯爺對他的行為嗤之以鼻，說他敬重這樣異想天開之人，多半也是個以卵擊石好高騖遠的性子。
可他卻不這麽覺得，他那時覺得這位老將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很值得敬重的事。他帶兵打仗，為的就是這世上能多幾個像他這樣的人。尤其是當他親自在沙子裏滾了幾個月之後，更是覺得這位老將軍實在可敬。
這個地方容易守，也容易攻，北夷與大燕雙方都不願在此處交戰的原因也很簡單，誰都討不了便宜。相較於大燕人來說，北夷人對自然更敬畏，他們信奉不好的氣候是不詳之兆，所以從不在此處戀戰。
沈崢在泌州府的戰爭生涯也就因為這個原因很快劃上句號，後來他回了京城，雖然偶爾會想起那片黃沙，卻已經無權過問泌州府之事了。有時候他聽朝中奏報，甚至也會懷疑泌州府如今究竟還有沒有活人存在。
所以他對沈崇這個想法是不認同的。
在這樣一個地方招兵買馬新建一個如離州大營的軍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反而會耗費許多的人力物力。尤其是這個差事要落到呂含身上，若是大批的人力物力都投入進去，卻礙於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最終沒有建成，沈崢都不敢想呂含會面對什麽。
而且最讓他懷疑的是，沈崇不比先帝，他於軍事政治上的見解都要比先帝高明許多，又很勤勉，不會不知道泌州府面臨的是個什麽樣的情況。
可如果他知道，卻還是一心要在此處建一個大營，那一定有別的好處在等著他，總不會是單純為了折騰呂含特意想出來的法子。
人無利而不往，沈崢想不到是何種誘惑能讓沈崇起了這種念頭。但他心裏知道，總歸不會是好事。於私而言，若是如他所願將這泌州營建了起來，那他在京中的日子就會更難過；若是這泌州營建不起來，那呂含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於公而言，泌州府建不建軍營其實意義不大，除非泌州府能夠強到和離州大營一樣，從根源上將北夷人入侵的途徑徹底切斷，否則都只是杯水車薪，甚至還很容易被北夷人從衢州插入，各個擊破。
大約是他猶豫的時間太長了，沈崇已經等得十分不耐煩，他敲了敲桌子將沈崢從漫長的思緒中拉了回來，臉色已經不似方才那麽輕松，反而有些急躁：“愛卿思慮甚久，是覺得朕這個舉動不夠妥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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