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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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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憫

農歷十二月廿八晨,帝崩,由禮官議上,據其生平事定稱號“仁和”。

民間自此日起,暫停一切娛樂活動直至百天後。從前因為過年掛上的紅燈籠又都撤了下來,轉而換成了另外一種顏色。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生怕自己因為表現得不夠悲傷引來災禍。

在這場漫長的喪儀中,真正悲傷的人好像也沒有幾個,更多人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關起門來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雁兒自半個月前就在期待過年,如今一切從簡,心裏難免不高興,卻又不敢開口抱怨,整個人猶如霜打了的黃瓜一樣。她蔫巴巴地待在一邊不動,拿了紅封也不見得有多開心。

“怎麽了,嫌少不成?”陸婉吟見她興致怏怏,想著逗她兩句也能開心些,不曾想雁兒不買賬,看上去反而更難過了。

“想家了?還是誰招惹你了?”她放下手裏的東西去哄雁兒,好半天才聽人開了口:“今年冬日裏都不下雪,好沒意思。”

家中能玩的東西不多,她又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如今冷冷清清,自然有幾分不適應,陸婉吟哭笑不得:“你忘了去年雪災了?”

雁兒思考片刻,在享受片刻玩鬧的歡樂與過個風調雨順的好年裏猶豫了一下,很快選擇了後者。她不似方才沮喪,卻也不覺得開心,看陸婉吟的表情似乎很溫和,這才又問了一句:“姑娘,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為什麽這麽問?”陸婉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生出的這個念頭,以為是自己這些日子和沈崢天天待在一起冷落了她,趕忙伸手撫上了她的背以示安撫。她見雁兒反常實在擔心,心裏雖覺得侯府眾人不會如此,卻還是忍不住問:“是不是誰同你說什麽了?”

雁兒一聽這話眼淚就落下來了,她心裏藏不住事,又怕沈崢,愛到今日已經實屬不易,聽陸婉吟問起更覺得委屈,忍不住嚎啕大哭:“閆媽媽說,我遲早是要嫁人的,就像姑娘和侯爺一樣。”

“啊?”陸婉吟是想到了有人挑撥離間,卻不想是這麽個玩笑話將雁兒嚇哭,只覺啼笑皆非。

雁兒生性單純,跟著她又沒吃過什麽大苦,整日裏也接觸不到旁的什麽,心裏眼裏除了她也容不下別的。閆媽媽逗她原是以為這個歲數的姑娘於男女事上已經有了概念,聽了這話難免要害臊。不成想逗了塊木頭,雁兒只顧著嫁了人要遠離陸婉吟,覺著天都塌了。

依照雁兒心性,陸婉吟也是不放心將她交給旁人的,她原本想這多留她兩年再同她提起這事,不想閆媽媽早早捅破,陸婉吟幹脆趁著這個機會問她的意思:“你想嫁人嗎?”

雁兒此時已經哭懵了,陸婉吟這麽一問,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麽是嫁人?”

“你連嫁人是什麽都不知道?就哭成這個樣子?”陸婉吟覺得自己也實在好笑,按她對雁兒的了解,這個問題她就是過幾年再問,雁兒也未必答得上來,何況現在。

陸婉吟搖搖頭,見雁兒仍是怔怔的,伸手替她抹了一把眼淚,放輕了語調:“閆媽媽不是說了,就像我和侯爺這樣,你願意嗎?”

雁兒想了想,還是不甚明白:“那我還能和姑娘日日在一處嗎?”

“那恐怕難說……”其實陸婉吟也不想和她分開,但侯府之中又無適齡的男子與她相處,若陸婉吟真想給她尋個好去處,多半是要將她送回江南陸家的。她不好給了雁兒希望又讓她落空,只能實話實話。

“那我不要嫁人了。”雁兒迅速搖頭,動作快到陸婉吟一陣眼暈。她想了想又問她:“人一定要嫁人嗎?”

陸婉吟被她問住了,這事兒從來都是一貫如此,也沒什麽人反駁過,連她自己都不曾逃過這個默認的鐵律,所以也不曾思考過這其中的原因。

至於雁兒……

她不嫁人似乎也不礙著什麽,既不違背律法,也不違背道德,更不曾損害他人的利益。縱使她的身契握在他人手中,她仍然有自己選擇的權利,而不是被人當作物件一樣交換出去。

陸婉吟想通了這其中道理,同雁兒承諾道:“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雁兒高興了幾分:“那我可以一直跟著姑娘嗎?”

“你想跟就跟,不想跟就不跟。”陸婉吟想了想,覺得這事兒也無甚所謂,還不如讓她高興:“你想一輩子跟著我,就只管跟著我。你若是想回江南家裏,那就回去。若是想和閆媽媽一樣,靠著自己的手藝去別人家的宅院裏謀生,那也使得。在我能做到的範圍內,你永遠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那我要永遠跟著姑娘。”雁兒聽得一知半解,心情卻重又雀躍起來,撂下這句話便歡天喜地地出門去找小葉玩了。

陸婉吟正拿她無奈,一轉頭瞧見沈崢站在門口盯著她看,也不知站了多久。她蹲了半晌,這會兒腳已經麻了,見沈崢半天也沒有扶她的意思,只能艱難地去扶桌子:“你怎麽起來了?看多久熱鬧了?”

沈崢瞧她不生氣,上前拽了一把將她拉起來:“瞧你哄孩子有趣,便多看了幾眼。”

“你將來一定是個好娘,這樣有耐心。”他狀似無意地同陸婉吟提起,悄悄打量陸婉吟的臉色,觀察她的反應。

“這要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早打他了。”陸婉吟冷笑一聲,見沈崢穿的單薄忍不住皺眉,怪不得方才她握沈崢手時一片冰涼。從他屋內到陸婉吟這裏不過幾步,也不知道他站在外頭站了多久才將自己凍成這個樣子。

“你冷不冷?”陸婉吟又想起何太醫的囑咐:“大夫讓你臥床,你怎麽起來了?”

沈崢見她話題轉得快,忍不住笑:“不冷,躺久了躺不住。”

“你真是天生的勞碌命啊。”陸婉吟忍不住感慨。去年事多,幾乎是一件接著一件,沈崢忙得團團裝,反而表現出了極高的身體素質,以至於陸婉吟已經忘了沈崢從前在她心中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

所以當沈崢又一次高燒不退昏迷不醒的時候,陸婉吟還以為是去年的場景重現,她被嚇了個魂飛魄散,何太醫來時都還沒緩過神來。

好在何太醫見怪不怪,這些年沈崢什麽疑難雜癥都給他出過,犯不著為這種小事驚慌失措,他診了脈看了方子,又示意陸婉吟不必焦慮,讓他好好養著就成。

陸婉吟的心落下一半,片刻後還是多問了一句:“我這些日子見他嘴唇,常常發紫,也是因為發熱引起的癥候嗎?”

“他昔年舊傷至心肺重創,之後又疏於調養,不肯規律作息,難免如此。”何太醫背他的癥候比背醫術都順口,他見陸婉吟滿面擔憂,覺得自己也不好恐嚇陸婉吟太過,便出言安慰道:“好在侯爺年輕,從現在開始調養也是來得及的。”

他醫得了身上病,卻醫不了新病,本著醫者仁心的善念,臨出門前還是多囑咐了陸婉吟一句:“侯爺思慮太重,長此以往恐非長壽之兆。老臣今日多嘴一句,比起藥石調養,夫人還是解其心結,勸其早日抽身袖手,方能對癥下藥。”

陸婉吟沈思片刻,謝過何太醫之後就開始發楞。

她知道何太醫之言有理,她也知道沈崢有心事,但這些事是無解的。沈崢已經盡可能同她敞開心扉,甚至恨不得將如今朝中之事事無巨細地講給她聽,自打她同沈崢說過要分擔之後,沈崢的表現早就超乎了她的預料。

從種種跡象來看,沈崢是在嘗試著同她求救了。

但這些實在很有限,她能替他出主意幫得上忙固然很好,幫不上忙也可寬慰他幾句,可這些都建立在他說得出的情況下。

陸婉吟自己也清楚,有些痛苦是說不出的。

語言描述不清,甚至都不是具體的事件,但卻清晰無比地壓在沈崢心裏,他再怎麽堅強,一樣擔不住這些閑愁,遲早是要被壓垮的。

連陸婉吟自己都懷疑,她真能如她所想,將這些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情緒化解掉嗎?

她當夜輾轉難眠,一邊是憂心沈崢,一邊是想這些事情,不知不覺就過了半宿。也正是這個時候,她聽見了身邊沈崢發出極其痛苦的夢囈。

她仔細聽了半晌,終於拼湊出了她之前覺得不大可能發生的事實,那就是沈崢是真情實感地在為皇帝的離世而感到傷心。

這個念頭一出,她自己都懷疑是自己想多了。這世上真正會傷心的人可能是他的兒女,陪伴他多年的宮妃,怎麽看都輪不到被他薄待了這麽多年的沈崢。

他利用他,提防他,猜忌他,將他逼得幾乎沒有容身之地,沈崢卻還是惦念他。

陸婉吟實在想不明白這是個什麽道理。她連最荒誕的可能性都考慮過了,恨不得當場把沈崢從睡夢中推醒,問他一句你是不是他流落在民間的私生子?否則你對他這麽情深意重做什麽?

她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可沈崢的種種反應又是在騙不了人。好些事情他心裏能承受,身體卻先一步罷工,這場病癥來得莫名其妙,很難不讓陸婉吟將它歸因於皇帝的離世。

她這輩子也學不會遮遮掩掩,見沈崢精神好些,幹脆開門見山:“你不難過了?”

“什麽?”沈崢反應了片刻,終於意識到陸婉吟已經猜到。他嘆了口氣,好半天才看了口:“我其實也談不上難過……”

不難過你把自己折騰病?陸婉吟更想不通了:“他待你,委實算不上很好。”

“所以我不曾敬愛他,也不曾痛恨他。”沈崢似乎有些難為情,沒說一句話都要想半天:“我只是覺得他很可憐……”

陸婉吟更想不通了,仁和帝再可憐,到底也是九五至尊,輪不到他一個病秧子可憐吧。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三教九流,九五至尊。只要人活在這世上,就沒有不可憐的。”沈崢知道她心中所想,也知道以自己種種來看,實在是沒有什麽立場去同情別人,但這種感覺確實是真實存在的。

他見了那麽多人間疾苦,經歷了那麽多生離死別,心卻從未硬起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的一種,只知道任何一條生命的誕生與離去,都值得他敬畏。無論那個人是誰,也無論他生前是何種地位,與他有何種恩怨,都是如此。

如此想來,死亡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沈崢苦笑:“人生艱難,至死方休……”

陸婉吟隱約聽懂了他的意思,不知怎的,她心裏生出了一種不大好的預感,就仿佛沈崢說的不是旁人,而是有朝一日的他自己。

她若是再袖手旁觀,由著沈崢在這浮沈之中掙紮下去,她就要抓不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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