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
關燈
小
中
大
垂死
壽康宮中一年四季鮮花不斷，貴妃娘娘喜歡新鮮的花朵插瓶，底下人自然盡心，就算是冬日，也會早早折了含苞的梅花送過來，再用炭火催開，滿室留香。
皇帝從不介意在這上頭耗費的人力物力有多少，也沒覺得伺候花比伺候人精心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在他眼裏，鮮花美人是世上最美好的畫面，他終其一生所求的也不過如此。
但今日不知怎的，他卻覺得那花香過分逼人，濃郁到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何太醫說他的病癥忌諱阻礙呼吸之物，所以壽康宮中能搬走的花都已悉數搬走，就連寢殿裏插瓶的都不曾留下。呂貴妃為了就近陪著他，連胭脂香粉都不曾擦過了。
他就著昏暗的燭光反應了一下，不知道那盆梅花是如何出現在他床邊的，也不知道這花的香氣為何妖異。他起不了身，只能連聲喊叫：“淑慎、淑慎，你叫人把這花拿走。”
呂貴妃的身影出現在暗處，她不過來，只是側身倚著門：“哪裏有花？”
皇帝掙紮著想給她指一指床邊那花的所在，然而他一回頭，床邊空空如也。皇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猛然清醒了一瞬，察覺出了一切不過都是他的幻覺，可不過片刻，一陣頭暈目眩襲來，他再睜開眼時，那花又出現在了原地。
他昏昏沈沈多日，早已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再一眨眼花又不見了，耳邊傳來一聲很溫柔的呼喚：“陛下、陛下……”
他一擡頭，這才發覺不知道什麽時候，呂貴妃已經過來了，她站在床邊，取代了花的位置，又像是她本身就是那盆花。
他這時候才覺出呂貴妃的裝扮與往常不同，她的衣裳和發飾都是他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就連她的聲音她的面容都隨著她的裝扮一並便年輕了。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變得輕盈起來，那些因為歲月流逝而落在他身上的褶皺又被舒展開來，他又像十六七歲時那麽年輕有力。對著那張美到讓人近乎失語的臉，他沒法按捺住那種沖動和雀躍，起身就像湊過去。
直到那種火辣辣的痛感出現在他的臉上，他才覺出今夕是何夕。年輕的呂貴妃在他眼前消失不見，他也並未如同他的預想能夠起身。他的四肢仍是沈重，頭腦卻因為那一巴掌得了片刻的清明。
浮現在眼前的黑霧也隨之散去，他意識到壽康宮中此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根本不是夢境裏那一片昏暗。只有呂貴妃像夢中那樣坐在床榻邊，仔細打量著那副指甲。
他終於意識到那一巴掌不是自己的錯覺，而是真真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臉上。呂貴妃的表情晦暗不明，他看不清楚，卻莫名覺得恐懼。
不會的，不會的，這世上誰都會這麽對他，唯有呂貴妃不會，他在心裏默念了幾遍，才帶著幾分強顏歡笑地意味開了口：“淑慎，你又同朕開玩笑。”
“開玩笑？”呂貴妃不敢置信地回過頭，幹脆利落地又甩了他一巴掌：“陛下不會真覺得我在和你開玩笑吧。”
皇帝被這一巴掌甩懵了。他隱約覺出那層籠罩在他們之間數十年的溫馨面紗已經被呂貴妃這兩巴掌揭開，血淋淋的真相馬上就要出現在他眼前。他忍不住激動，發出猶如困獸垂死時的怒吼：“你敢打朕？”
“我為什麽不敢？”呂貴妃看都沒看他一眼，慢悠悠地給自己套上了護甲：“這一巴掌是我還你的。”
皇帝不知她為何這麽說，他脖子以下都動彈不得，只能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憤怒與疑惑。這世上誰人不知他對她百般寵愛，甚至到了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地步，別說打她一巴掌，就是她蹭破點皮他都要心疼好幾天。
這些時日他能明顯感受到呂貴妃對他沒了耐心，他以為是自己舊病的緣故，他體諒她辛苦，也知道侍奉病人麻煩，所以無論呂貴妃怎樣他都能容忍，但沒想到她會趁著他動彈不得的時候動手打他。
他下意識就想開口喊人，呂貴妃卻先一步將他這個念頭掐斷：“想喊人是不是？想叫人把我拖出去打個五十大板洩你心頭之憤是不是？最好還要我哭著求你，說我知道自己錯了，你再高高在上地赦免我，原諒我，然後讓我回到你懷抱裏，假裝這事兒沒發生過，是不是？”
“我說中你心事了是不是？更生氣了吧。”她見皇帝閉口不言，知道自己猜中了，很諷刺地笑出了聲：那你可要大點聲喊，此時離你最近的人都在壽康宮的宮門外，你不大聲喊他們可聽不見。你要不要猜猜這是誰下的命令？我說是你自己，別人會不會相信？”
“你竟敢假傳聖意，你究竟為何……”他一激動就開始喘，好半晌才緩過來，半是悲憤半是哀戚：“朕待你不薄！”
“別生氣，你這身子不能動氣。”呂貴妃笑笑：“你知道的，有些毒會滲進血液裏，你越激動，氣血運行就越迅速，死的也就越快。”
“你敢下毒！”宮中一飲一膳哪個不是經過層層檢驗才送到他的面前，卻不想千防萬防，枕邊人難防。他當初有多感動呂貴妃一湯一飯親手侍疾，此刻就有多痛恨。
“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想比起他激動萬分，呂貴妃就顯得十分不以為意：“你要是想知道我都給你下了什麽，我可以一一告訴你，滿足你的好奇心。不過你現在還是最好想想，你是什麽時候欠我的這一巴掌？說不定我一高興，就能讓你再多活一日呢？”
他哪裏還有心思去回想這些，只覺得被枕邊人反咬一口的悲哀與憤怒了頭腦。
“記不住了是不是？”呂貴妃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那我來告訴你，巖兒死的那天，我讓你下令徹查，你不肯。當著李元熙和她爹的面給了我一巴掌，還說是我瘋魔了胡說八道，把我關進了這個破地方，足足三個月才讓我出去。”
“朕那是在救你……”他那時無力與李家抗衡，生怕自己哪個舉動惹惱了李丞相，讓李丞相將她一並除了去，這才給了她一巴掌息事寧人，不想她是這樣想他那一片苦心的，更不想她會因為這個事情恨上了他。想到此處，皇帝心中一片悲涼，忍不住落下淚來。
“救我？”呂貴妃不知道他在哭什麽，只覺得那滴眼淚將她心中已經熄滅了的怒火再次點燃。她忍不住起身，大聲質問道：“救我？我連我兒子是什麽時候下葬的都不知道，你說是在救我？”
“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就不肯放棄呢？”他從前一直以為，只要時間足夠久，只要他給她的疼惜足夠多，她總會忘記兒子離去的傷痛。
可他到了今日才知道，有些傷痛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愈合，反而從皮毛止痛變成了骨血之痛。他想不明白，這樣折磨自己折磨對方又有什麽意思，為什麽她就是不肯放過：“朕不明白你，朕真的不明白你。淑慎，這世上究竟有什麽比你我在一處更重要？”
“當然有！”呂貴妃擦去眼淚，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你怎麽配和我兒子相提並論？”
她說罷幹脆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護甲戳在臉上，流下一串細碎的血珠：“這一巴掌是你欠巖兒的，你不配當他爹。巖兒就是活著，也會因為骨子裏流淌著一半你的血液而感到恥辱。”
“你怎麽能、這、這樣說……”大皇子的死於她而言是毀滅式的打擊，於他而言也是如此。他從來不喜歡孩子，卻因為愛屋及烏百般寵愛沈巖，甚至也曾想過，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把江山都給他。
他不知道他何處虧欠了他，只知道呂貴妃那關於血脈的言論又一次觸碰到他心中最隱秘的痛處，他明明已經失去了知覺，卻還是清楚地感受到了心痛。
他以為這個世上唯一不會嫌棄他的人，原來恰好是最厭惡他的人，何其可笑：“連你也嫌惡朕的出身，連你也嫌棄朕。”
“這世上嫌惡你的人那麽多，多我一個應該也無妨吧。”呂貴妃指著外頭那片燈光：“那裏的人都盼著你死，就連你的親兒子都想要你的命，你還有閑心計較我嫌惡你，不是太可笑了嗎？”
“是誰？太子？還是老二？”他一激動就忍不住咳，可身體又過分沈重動彈不得，那股氣就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他被迫張口呼吸，像條因為缺水瀕死的魚。
呂貴妃不再掩飾她目光裏的厭煩，似乎多看他一眼都覺得惡心，她側過身去，那起剪子剔了剔那燈花：“你覺得呢？”
他呼吸雖然不順暢，但頭腦尚且清明，被呂貴妃這麽刺激也忘了身體上的不適，很快就推斷出了結論。太子沒有殺他的理由，那就只剩下了唯一一個答案。
“方雅嫻！朕待她們母子不薄！”被枕邊人背叛的憤怒沖昏了他的頭腦，以至於賢妃多年以來的謹小慎微在他眼中都成了偽裝，他幾乎想也沒想就給她也扣上了狼子野心的帽子。
“與方雅嫻有什麽關系？”呂貴妃冷笑一聲：“方雅嫻這輩子最大的錯處，就是被豬油蒙了心，給你這種蠢貨生了孩子。還有李元熙也是，養出了這種好兒子。”
“子不教都是母之過，和當爹的就沒有半分關系？”呂貴妃轉過身，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褲子一脫一穿，就能白得一堆兒子女兒，半分不想管教不想付出，還要指望他們對你盡心對你忠誠，你不覺得你想得太好了嗎？”
“不過我差點忘了，先帝也是這麽對待你的。所以你們家代代相傳，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她說著說著就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屋內，震得皇帝一陣陣耳鳴：“你們這群臟東西，擺在我面前我都嫌汙了我的眼。”
“你不是想知道你身上都有什麽毒嗎？我一一講給你聽，讓你死了也做個明白鬼。”呂貴妃翹起一根手指：“這其一，是年初的那場瘟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壽康宮中一年四季鮮花不斷，貴妃娘娘喜歡新鮮的花朵插瓶，底下人自然盡心，就算是冬日，也會早早折了含苞的梅花送過來，再用炭火催開，滿室留香。
皇帝從不介意在這上頭耗費的人力物力有多少，也沒覺得伺候花比伺候人精心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在他眼裏，鮮花美人是世上最美好的畫面，他終其一生所求的也不過如此。
但今日不知怎的，他卻覺得那花香過分逼人，濃郁到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何太醫說他的病癥忌諱阻礙呼吸之物，所以壽康宮中能搬走的花都已悉數搬走，就連寢殿裏插瓶的都不曾留下。呂貴妃為了就近陪著他，連胭脂香粉都不曾擦過了。
他就著昏暗的燭光反應了一下，不知道那盆梅花是如何出現在他床邊的，也不知道這花的香氣為何妖異。他起不了身，只能連聲喊叫：“淑慎、淑慎，你叫人把這花拿走。”
呂貴妃的身影出現在暗處，她不過來，只是側身倚著門：“哪裏有花？”
皇帝掙紮著想給她指一指床邊那花的所在，然而他一回頭，床邊空空如也。皇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猛然清醒了一瞬，察覺出了一切不過都是他的幻覺，可不過片刻，一陣頭暈目眩襲來，他再睜開眼時，那花又出現在了原地。
他昏昏沈沈多日，早已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再一眨眼花又不見了，耳邊傳來一聲很溫柔的呼喚：“陛下、陛下……”
他一擡頭，這才發覺不知道什麽時候，呂貴妃已經過來了，她站在床邊，取代了花的位置，又像是她本身就是那盆花。
他這時候才覺出呂貴妃的裝扮與往常不同，她的衣裳和發飾都是他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就連她的聲音她的面容都隨著她的裝扮一並便年輕了。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變得輕盈起來，那些因為歲月流逝而落在他身上的褶皺又被舒展開來，他又像十六七歲時那麽年輕有力。對著那張美到讓人近乎失語的臉，他沒法按捺住那種沖動和雀躍，起身就像湊過去。
直到那種火辣辣的痛感出現在他的臉上，他才覺出今夕是何夕。年輕的呂貴妃在他眼前消失不見，他也並未如同他的預想能夠起身。他的四肢仍是沈重，頭腦卻因為那一巴掌得了片刻的清明。
浮現在眼前的黑霧也隨之散去，他意識到壽康宮中此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根本不是夢境裏那一片昏暗。只有呂貴妃像夢中那樣坐在床榻邊，仔細打量著那副指甲。
他終於意識到那一巴掌不是自己的錯覺，而是真真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臉上。呂貴妃的表情晦暗不明，他看不清楚，卻莫名覺得恐懼。
不會的，不會的，這世上誰都會這麽對他，唯有呂貴妃不會，他在心裏默念了幾遍，才帶著幾分強顏歡笑地意味開了口：“淑慎，你又同朕開玩笑。”
“開玩笑？”呂貴妃不敢置信地回過頭，幹脆利落地又甩了他一巴掌：“陛下不會真覺得我在和你開玩笑吧。”
皇帝被這一巴掌甩懵了。他隱約覺出那層籠罩在他們之間數十年的溫馨面紗已經被呂貴妃這兩巴掌揭開，血淋淋的真相馬上就要出現在他眼前。他忍不住激動，發出猶如困獸垂死時的怒吼：“你敢打朕？”
“我為什麽不敢？”呂貴妃看都沒看他一眼，慢悠悠地給自己套上了護甲：“這一巴掌是我還你的。”
皇帝不知她為何這麽說，他脖子以下都動彈不得，只能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憤怒與疑惑。這世上誰人不知他對她百般寵愛，甚至到了要星星不給月亮的地步，別說打她一巴掌，就是她蹭破點皮他都要心疼好幾天。
這些時日他能明顯感受到呂貴妃對他沒了耐心，他以為是自己舊病的緣故，他體諒她辛苦，也知道侍奉病人麻煩，所以無論呂貴妃怎樣他都能容忍，但沒想到她會趁著他動彈不得的時候動手打他。
他下意識就想開口喊人，呂貴妃卻先一步將他這個念頭掐斷：“想喊人是不是？想叫人把我拖出去打個五十大板洩你心頭之憤是不是？最好還要我哭著求你，說我知道自己錯了，你再高高在上地赦免我，原諒我，然後讓我回到你懷抱裏，假裝這事兒沒發生過，是不是？”
“我說中你心事了是不是？更生氣了吧。”她見皇帝閉口不言，知道自己猜中了，很諷刺地笑出了聲：那你可要大點聲喊，此時離你最近的人都在壽康宮的宮門外，你不大聲喊他們可聽不見。你要不要猜猜這是誰下的命令？我說是你自己，別人會不會相信？”
“你竟敢假傳聖意，你究竟為何……”他一激動就開始喘，好半晌才緩過來，半是悲憤半是哀戚：“朕待你不薄！”
“別生氣，你這身子不能動氣。”呂貴妃笑笑：“你知道的，有些毒會滲進血液裏，你越激動，氣血運行就越迅速，死的也就越快。”
“你敢下毒！”宮中一飲一膳哪個不是經過層層檢驗才送到他的面前，卻不想千防萬防，枕邊人難防。他當初有多感動呂貴妃一湯一飯親手侍疾，此刻就有多痛恨。
“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想比起他激動萬分，呂貴妃就顯得十分不以為意：“你要是想知道我都給你下了什麽，我可以一一告訴你，滿足你的好奇心。不過你現在還是最好想想，你是什麽時候欠我的這一巴掌？說不定我一高興，就能讓你再多活一日呢？”
他哪裏還有心思去回想這些，只覺得被枕邊人反咬一口的悲哀與憤怒了頭腦。
“記不住了是不是？”呂貴妃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那我來告訴你，巖兒死的那天，我讓你下令徹查，你不肯。當著李元熙和她爹的面給了我一巴掌，還說是我瘋魔了胡說八道，把我關進了這個破地方，足足三個月才讓我出去。”
“朕那是在救你……”他那時無力與李家抗衡，生怕自己哪個舉動惹惱了李丞相，讓李丞相將她一並除了去，這才給了她一巴掌息事寧人，不想她是這樣想他那一片苦心的，更不想她會因為這個事情恨上了他。想到此處，皇帝心中一片悲涼，忍不住落下淚來。
“救我？”呂貴妃不知道他在哭什麽，只覺得那滴眼淚將她心中已經熄滅了的怒火再次點燃。她忍不住起身，大聲質問道：“救我？我連我兒子是什麽時候下葬的都不知道，你說是在救我？”
“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就不肯放棄呢？”他從前一直以為，只要時間足夠久，只要他給她的疼惜足夠多，她總會忘記兒子離去的傷痛。
可他到了今日才知道，有些傷痛非但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愈合，反而從皮毛止痛變成了骨血之痛。他想不明白，這樣折磨自己折磨對方又有什麽意思，為什麽她就是不肯放過：“朕不明白你，朕真的不明白你。淑慎，這世上究竟有什麽比你我在一處更重要？”
“當然有！”呂貴妃擦去眼淚，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你怎麽配和我兒子相提並論？”
她說罷幹脆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護甲戳在臉上，流下一串細碎的血珠：“這一巴掌是你欠巖兒的，你不配當他爹。巖兒就是活著，也會因為骨子裏流淌著一半你的血液而感到恥辱。”
“你怎麽能、這、這樣說……”大皇子的死於她而言是毀滅式的打擊，於他而言也是如此。他從來不喜歡孩子，卻因為愛屋及烏百般寵愛沈巖，甚至也曾想過，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把江山都給他。
他不知道他何處虧欠了他，只知道呂貴妃那關於血脈的言論又一次觸碰到他心中最隱秘的痛處，他明明已經失去了知覺，卻還是清楚地感受到了心痛。
他以為這個世上唯一不會嫌棄他的人，原來恰好是最厭惡他的人，何其可笑：“連你也嫌惡朕的出身，連你也嫌棄朕。”
“這世上嫌惡你的人那麽多，多我一個應該也無妨吧。”呂貴妃指著外頭那片燈光：“那裏的人都盼著你死，就連你的親兒子都想要你的命，你還有閑心計較我嫌惡你，不是太可笑了嗎？”
“是誰？太子？還是老二？”他一激動就忍不住咳，可身體又過分沈重動彈不得，那股氣就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他被迫張口呼吸，像條因為缺水瀕死的魚。
呂貴妃不再掩飾她目光裏的厭煩，似乎多看他一眼都覺得惡心，她側過身去，那起剪子剔了剔那燈花：“你覺得呢？”
他呼吸雖然不順暢，但頭腦尚且清明，被呂貴妃這麽刺激也忘了身體上的不適，很快就推斷出了結論。太子沒有殺他的理由，那就只剩下了唯一一個答案。
“方雅嫻！朕待她們母子不薄！”被枕邊人背叛的憤怒沖昏了他的頭腦，以至於賢妃多年以來的謹小慎微在他眼中都成了偽裝，他幾乎想也沒想就給她也扣上了狼子野心的帽子。
“與方雅嫻有什麽關系？”呂貴妃冷笑一聲：“方雅嫻這輩子最大的錯處，就是被豬油蒙了心，給你這種蠢貨生了孩子。還有李元熙也是，養出了這種好兒子。”
“子不教都是母之過，和當爹的就沒有半分關系？”呂貴妃轉過身，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褲子一脫一穿，就能白得一堆兒子女兒，半分不想管教不想付出，還要指望他們對你盡心對你忠誠，你不覺得你想得太好了嗎？”
“不過我差點忘了，先帝也是這麽對待你的。所以你們家代代相傳，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她說著說著就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屋內，震得皇帝一陣陣耳鳴：“你們這群臟東西，擺在我面前我都嫌汙了我的眼。”
“你不是想知道你身上都有什麽毒嗎？我一一講給你聽，讓你死了也做個明白鬼。”呂貴妃翹起一根手指：“這其一，是年初的那場瘟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