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願

關燈
如願

李丞相聞言有些詫異:“娘娘不想替衛捷翻案?”

“不想。”呂貴妃回答得幹脆又坦誠:“衛捷是死是活,與我又什麽關系?”

“我想要的,不過是你的命。”

“丞相大人說我恃寵而驕媚惑明主,我這麽多年始終覺得冤枉,可我既然已經擔了這個虛名,不如試試看,我究竟能媚惑他到何種程度。”她不顧李丞相的詫異,只管自顧自地往下說:“丞相大人筆力遒勁,我仿了多年也不過只習得了個皮毛。他精通此道,第一眼就知道那封信是出自我的手筆,我賣了這樣一個天大的破綻給他,不過就是想看看,他對我的寵愛究竟能不能讓他將錯就錯處置了你?”

“可惜了,他寧願裝聾作啞,也不願給我一個公道。”呂貴妃湊近了幾分,似笑非笑道:“如此說來,媚惑明主的罪名,我當不起。我在他心裏,遠不如你。”

李丞相也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著呂貴妃,只覺得那美麗的面孔在他眼裏一點點扭曲,又慢慢恢覆成正常的樣子。

她忽然起身往左走了兩步,不耐煩地甩了甩衣袖,像是要將自己許多年的怨恨一並甩出去:“我就是想不通,死的難道不也是他的兒子嗎?憑什麽只有我夜不能寐,日日活著苦痛之中?”

“後來我想明白了,他有李元熙,有方雅嫻。只要他想,多得是人給他生兒子。”呂貴妃回過頭,難掩恨意:“可我有什麽!我除了巖兒什麽都沒有。這麽多年我始終想不通,這後宮之中誰能有我睡他的時日多,為什麽她們都能兒女雙全,我卻不行。丞相大人,您能不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李丞相素來能言善辯,這輩子沒被人問到啞口無言過。他看了一眼狀似瘋癲的呂貴妃,忍不住嗓子裏的幹澀:“此事是我的錯,元熙她畢竟是我的女兒……”

“你的女兒是女兒,別人的女兒就不是人嗎?就能由著你隨意作踐嗎?你怎麽也不想想,我兒子為魂為鬼,她兒子稱王稱帝,憑什麽?她有這個命嗎?李元熙怎麽不想想,沒了你這個爹,她算個什麽東西!”

她聲音尖利,像是什麽尖刺劃過硬物發出的聲音,李丞相被她突然拔高的聲音吼得心內一顫。

事已至此,他已無甚可爭辯,只是憑借本能回護自己的女兒:“她從未想過與你為難……”

“李元熙一個連下毒都下不明白的蠢貨,有什麽能耐能與我為難?更何況她清高地跟個仙女似的,能拉下臉來難為誰?”她笑得諷刺,卻像是控制不住了似的話鋒一轉:“她是不想與我為難,不也還是要了我兒子的命嗎?這還不算為難,難道非要她捅我三刀六個洞才算為難?”

“因為她美譽在外,所以即使她害死了人命,人們也會說是呂氏咎由自取。我是別人眼裏的紅顏禍水,所以我兒子死了,我也不能叫屈。她高尚,我卑劣。她害死了我兒子,還叫不與我為難!”

呂貴妃忍不住笑:“她不難為我,我又何曾想過為難他?我的日子過得好好的,你非要把我送到這個鬼地方來,我不曾怨恨過你一句!在東宮之時,我為尊她為卑,我也從未為難過她一星半點;她生下兒子養在我膝下,我將他視如親子,比對自己的兒子還要上心幾分;她做了正宮皇後,我也待她客客氣氣,從未仗著恩寵與她有過半分不敬。我做到這一步,難道還不夠嗎!”

“你們非要逼死我,逼死我兒子!”她越說越覺得悲從心起,笑著笑著眼淚已經不自覺地落下來:“你成全你女兒,所以犧牲我,真是天大的笑話!”

“此事是老臣虧欠娘娘……”李丞相嘆了口氣,沖著她的方向磕了個頭:“老臣願憑娘娘處置,絕無怨言。”

“處置?”呂貴妃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處置你,能讓我兒子活過來嗎?現在你同我說這些,不覺得諷刺嗎?”

“此事卻已無轉圜的餘地,老臣無言以對。”李丞相面無表情:“娘娘要什麽,都只管拿去。”

“我要什麽?我要你、你們……”她的指甲從李丞相的眼前劃過,直指上首的龍椅:“我要你們所有人,通通都去給我兒子陪葬!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我都要你們十倍、百倍、千倍的還給我!”

“娘娘不可!”他順著呂貴妃的指向看向上首,內心頗感震撼:“此事是老臣一人所為,娘娘如何處置老臣老臣都心甘情願。但國無聖主明君,必使生民塗炭,請娘娘三思!”

“聖主明君?”呂貴妃像是不敢置信,她指了指上首,很是誠懇地問了一句:“他也配啊?”

“丞相大人騙騙別人也就罷了,怎麽連自己也騙進去了?”她冷笑一聲,“我看南山詩案的卷宗時,就知道你打的是什麽算盤了。還為了寧王,其實不就是為了你自己嗎?也就是這個蠢貨肯信你這些鬼話。他惦念著你的恩情,一心以為你是為了他好,所以才逼得我們所有人都這麽痛苦,才逼得本宮不得不出此下策,親手解決了你。”

“丞相大人,到了今日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她沒了再糾纏下去的耐心,只覺得疲憊:“你口口聲聲倫理正義,實則剛愎自用是非不分。他若有豐功偉績,便是你輔佐得力臣敬君賢,他若是荒唐無度,那便是呂氏紅顏禍水殃國殃民;他若能名留青史,便是你功炳千秋浩氣長存,他若是聲名狼藉,那便是我身廢名裂遺臭萬年。”

“好處都是男人的,不好處都是女人的。你總拿我做他的遮羞布,替罪羊,就是不肯承認你看走了眼選錯了人,沒本事將這塊爛泥糊上墻。”

“你自恃才比孔明,卻發覺自己所擇君主還不如劉公嗣。你原本構建的宏圖霸業非但沒能展開,反而江河日下。你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所以來怪罪難為本宮。”她蹲下身,直視李丞相的眼睛:“本宮今日也問你一句,你究竟是不願還是不敢?”

“是不能……”李丞相嘆了口氣:“我既沒想過走陽關道,便只能打定主意一條道走到黑了。到了今日,就算是錯,我也不能認他是錯了。”

“這就好,有你這句話,本宮就放心了。”呂貴妃直起身,擦去抑制不住往下落的眼淚,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與李丞相:“這是與北夷開商的細則,上頭蓋了玉璽的,只要本宮將它送出去,就再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你也不想眼睜睜看著蕭墻禍起吧?不想看著你一手扶持的君主自毀城墻吧?不想做大燕的罪人吧?”呂貴妃伸手將那張紙在他面前晃了晃,拿出誘惑孩子的語調暗示李丞相:“其實本宮也不想要什麽園子,本宮想要什麽,你心裏明白吧。”

“老臣明白。”李丞相苦笑道:“更何況娘娘原本就沒給老臣不明白的機會,不是嗎?”

“娘娘原本就沒指望一封偽造的信件能奈何老臣,這才是娘娘的後手吧。”思及趙瑞林的下場,他便清楚了自己的去處。趙瑞林不過是個送她進宮的工具,她都能忍辱負重到今日才斬草除根,何況自己這個幕後主使,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旁人。

她一個後宮女子,既無父兄可依傍,又無法指望丈夫的回護,只能靠自己。這條覆仇之路她走了十幾年才走到今日,自然要一擊即中萬無一失。

那封信件若能促成皇帝將錯就錯自然省事,若是不能也無所謂。她原本就不對皇帝抱有幻想,所以此刻也不會再因為他而失望。她的試探無非是告訴李丞相,他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若是之前還有幾分不甘與遺憾,到了如今,李丞相也心服口服。他忍不住感慨:“娘娘若為男子立於朝堂之上,只怕不亞於老臣。”

他教的學生眾多,鮮少能有這麽聰明的,“可惜了……”

“不可惜。你想教,本宮未必想學。你想要個聽話的傀儡,本宮未必想做。”呂貴妃知道他在說什麽,很輕蔑地笑了笑,低下頭去直視他的眼睛:“本宮與你,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想要安穩盛世,本宮偏不讓你如願!”

“本宮要你在九泉之下看著,沒了你,他算個什麽東西!他們都算個什麽東西!他們有什麽本事能守住著江山!有什麽資格決定別人的生死和命運!有什麽顏面去地底下見他沈家的列祖列宗!”呂貴妃伸手抹掉眼淚:“你等著,本宮會一個一個將他們送去陪你!去給我那無辜的兒償命!”

她轉身離開的步伐堅定而又決絕,既像是想將奔潰掩蓋於人後的匆忙,又像是迫不及待地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速度快到李丞相幾乎不曾看清,那個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又成了屏風裏的一個影子。

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

李丞相如今已覺得萬事皆空,也不再生出爭辯的欲望,反而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感。

他看著屏風裏的影子,鄭重地叩了下去,撇開了多年的齟齬與偏見,畢恭畢敬地對著那個影子行了一禮。

“老臣,恭送娘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