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君  1

我再次悠悠轉醒了，深夜裏，我眨了眨幹澀的眼睛。旁邊的靜兒倒酣睡著，我總會在這時想，我何苦到這遠離家鄉的地方上來，求學來的？既然來了便免不了受這島國的冷眼，祖國呦，我可是一再隱忍下了。我坐起身來，楞楞地看向窗外，天上焊滿了灰白的雲，同腐爛的屍體似的沈沈地蓋在那裏，偶然浮現的話語令我閉上雙眼，我倒下身去，思緒卻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雲層破處也能看得出一兩點星來，但星的近處，黝黝得看出來的天色，好像有無限憂愁的樣子......”

“你又沒睡啊。”

我一嚇，轉頭看她，沒出聲。

“是不是今天寫生......”

“嗯，明媚江山，比這兒不知嬌上多少。”

“你啊，又想家了不是。”說著起身，招呼我道“你來，嘖，來嘛，給你看個東西。”我看她在包裏頭翻找，輕輕走過去。

“嘿，這兒。”她拿著那東西遞給我。我攤開看，便驚奇道“噢，你哪來的！”

“我不是也怕想家嗎。”我看她笑瞇瞇的樣子，心裏難得舒坦了些。那顆雨花石已被我捂得溫熱，卻也舍不得放下它。靜兒也真有能耐，這石頭鴨蛋大小，已平滑得沒有棱角了，靜兒這丫頭想必也是時常念著家鄉罷。我的手指沿著石頭上的紋路細細撫著，想到成蔭的梧桐，那幾仗高的城墻。聽靜兒說質木他們退學回去搞什麽文學組織，我知道這是多好的事啊，國內也需要他們。真令人希望，可我決計是回不去的。其一，家裏頭也不容易送我出來，全城喊著要打仗了，靜兒與我還算殷實的家境，能出去的便都走了;其二，我也實在沒什麽本事，畫個破畫能做什麽？還是女兒身。我嘆息著，去更衣，學校今天有課。

幾個學生捧著詩集便真以為自己是詩人了，輕佻的看過來。靜兒不客氣的瞪回去，“看什麽啊......”她嘟囔著，我擺擺手，她冷著臉一聲不吭地往前走。也是了，我太懦弱，也沒什麽骨氣。靜兒她畢竟是軍閥的兒女，自是不同吧！

我抱著畫板，刻畫著女人優美的線條，豐腴的雙臂，渾圓的雙肩向下收窄的腰際，雙腿交疊，勾勒著流暢的肉感與伶麗的彎膝，那雙膝下是軟親柔嫩的腳肚。我順了順頭發，無事......無事。任何描摹對象在你眼中都是靜物，我的感官此時是死絕了的。我瞟了眼她的容貌，剛晨起似的倦嬌神情。我不曉得我到底如何，是聽靜兒說，以為我病了，臉紅得像西瓜。這次靜兒蹩腳的比喻可惹不起我的高興來，因為那女人眼波流轉著，到我這停住，兀自笑了......

在回旅館的路上，靜兒嘰嘰喳喳地說著傻話，我姑且應著，直走到小河邊，她突然拉住了我，指了指天，說：“月亮。”我看著她的指尖，一輪圓月，細浪中間，映著了冷白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裏開閉的樣子。緊接著又聽她說：“今天那個modle長得好美呦，像我家後院來的那些太太們，不不，還是她更漂亮些。”我聽她話頭便有些羞愕地接道：

“啊，是啊，聽說是位混血。”

“什麽啊，就是那些蠻夷的種唄。”

“嗯，你在外面可不能這麽說話。”

“那是必然。”

“今天那老胡子又誇你畫得精妙，蘿姐姐，你可得教教我啊！”

我的思緒早已被拉回了大半，連聲答應著，看著她那兩攥麻花辮隨著她一蹦一跳的憨態，心中亦是愉悅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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