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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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接
忽遠忽近的水流聲把江亦吟從夢境裏各種不安的動蕩之中剝離出來，恍惚中她又回到了高中時，周既川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沖她笑並向摔跤的她伸出了手，江亦吟剛想握住，一道刺眼的白光就射向她，與之一並出現的，還有喬應瑕呵斥她的臉。
眼皮子微微翻開，因為淚水的黏著還撕扯了小會，江亦吟揉了揉眼睛，翻身背向窗戶。
水聲是從隔壁浴室傳出來的。
她躺平緩了許久，門被拉開，身後的步子離她越來越近，床凹陷下去一塊，腰肢隨即被摟進懷裏。
沈恪身上的清香是她喜歡的淡梔子，冰涼的手臂蹭過她的小臂窩，江亦吟被迫往他身上縮了縮。
她哼唧的聲音很悶，短促而又帶了點逃避，沈恪吻她發尾，把人掰回來，“累了？”
江亦吟扭過身，盯住他的眼睛，“沒，就是有點不真實。”
昨夜太過於瘋狂，她沒深想房子隔不隔音，情到深處就發自內心地叫，也沒考慮過自己身體是不是承受得住，她就像一個忽然打開新世界大陸的好奇探險家，實操和理論的出入讓她充滿探索欲。
大概是快到天亮才停，江亦吟的每一個翻身都好似有千斤重的石頭在她身上碾過。
第一次不計後果地做了一夜，得到滿足後的空虛在事後攀爬而上。加之這個夢實在與現實連接緊密，她胸口悶得喘不過氣，眼淚倏地往下滑落一顆。
沈恪本是笑著，被她這舉動傻了眼，“餵，你把我睡了你哭什麽？”
“後悔了？還是覺得我這人不行？”
思來想去，江亦吟做事向來爽快利落，道德感重得不行，不然也不會拒絕她那麽多次，沈恪手忙腳亂幫她抹去眼角的淚，“那你不會是覺得你把我睡了有愧疚感吧？”
江亦吟盯了他幾秒，十八九歲似乎是男生變化最大的階段之一，他長了張偏冷感的臉，不愛說話或是短言短語沒什麽溫度地回覆別人時，總給人第一印象就是不大好接近，加之正年輕，棱角的生澀、稚氣和快要蛻變成男人的過渡，雖不能第一時間從他臉上辨別出他的年齡，但江亦吟還是心有餘悸。
心臟急驟砰砰跳了兩下，江亦吟手摁在胸口，“親你一下啊就覺得自己刑得不行。”
沈恪捧她臉懟了幾口，“什麽行不行，我昨晚行嗎？”
江亦吟的嘴巴被他捏成了一個鴨子的形狀，說話困難，斜了他眼，膝蓋稍往上頂，臉色驟變。
沈恪似笑非笑看著她，“姐姐，你這是，暗示我呢？”
她呵呵幹笑兩聲，小腿慢慢往後縮，又被他擒住，接下來的翻身而上和白日游走就顯得順理成章。
再醒時，外邊日光虛黃。江亦吟動了動身，身下酸脹的觸感還在提醒著它像扇貝般反覆開合的早晨。
沈恪給她留了條微信。
鏗鏗：【冰箱裏有做好的菜，醒後放微波爐熱一下再吃，我去參加同學聚餐，晚點回來。】
其後還附帶了個他的位置，發布於半個小時前。
看來是剛走不久。
江亦吟閑來無事，洗了個澡出來又把沈恪的跟攝冊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方姿寧鏡頭下的他似乎總是陽光明朗，有難得看見的笑容，雖視角都不是直視，甚至算得上主人公本人不得而知的偷拍，但勝在角度、構圖和審美都一絕。
鏡頭是有感情的，照片裏傳達出來的色彩，讓江亦吟心中為之一顫。
她曾以為方姿寧是沈恪在追求的女孩，甚至試圖把他推向她。這麽一看，方姿寧又何嘗不是對他有意。
她竟然遲鈍到現在才看出來。
回國的一年間，逼迫自己成長，她喪失了少女心性，總總用上位者的角度來縱觀全局，猜測他人的行徑動機，竟把自己也拉進去了都不知道。
公司的事務在經過股東大會後並沒有受到過多的影響，掉了幾個小合作，都是與宋魏搭邊。江亦吟不需要時時刻刻守在辦公室。
這會在屋子裏到處轉了一圈，後知後覺的羞恥竄上心頭，江亦吟套了件外衫，從櫃子裏抓了只包掛在肩膀，索性出門轉轉。
雨季剛過，空氣帶著悶潮，稍一呼吸，鼻腔之中都是濕和堵，黏糊但穿得單薄時，手臂又不免起一層雞皮疙瘩。
低頭擡眼動作間，江亦吟手腳僵著。
周既川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上身的白襯衫修挺利落，身後金光璀璨，再遠是入目輝煌的大廈，有那麽一剎那，江亦吟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夢裏。
高中時，她總反反覆覆做那一個夢，周既川跑向她，停在她身側，笑著牽起她的手把她拉到喬應瑕面前，向她介紹這是他的女朋友。
然而只這一瞬間的恍惚，周既川的聲音就打破了回憶裏的虛甜，“吟吟，和我聊聊吧。”
出國後，江亦吟很多年沒做過這樣的夢了。他的聲音也不似年少般那樣磁性好聽，既有莽莽男生的沖撞感，又有早熟的沈穩淡然。
江亦吟嘴角往邊上冷冷一撇，“我們沒什麽好聊的了吧。”
周既川的手臂橫在她面前，“很多事，我只是來不及向你解釋，來不及跟你證明。是媽媽對不起你，我可以替她向你道歉為你做任何事情，但無關她，我已經搬離你，你願意給我個機會——”
“不願意。”即使這是她早就想聽到的話，她仍果斷地回了句。
周既川在那一瞬間紅了眼眶，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是嗎？”
“因為你移情了？還是，他比我年輕，比我會討你歡心？”
江亦吟掀眼，不明所以地瞪他，“你自己不也清楚嗎？如今再說這些有什麽意義？你不為你媽媽開脫，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惹我生氣了。我現在能站在這裏和你說話，都是看在這幾年來你為隴江誠心付出，以及，對我的照顧。”
她邁步繞開，周既川往左挪一步再次擋住她的去路。
周既川捏住她一只手腕，“從小到大，我媽總誇我聰明，以後能擔起周家的大梁，可我現在一沒守住媽媽的尊嚴，二沒有留住你，我其實很笨，對吧？”
江亦吟嗅到他話裏的心酸，鼻子也跟著變得呼吸艱澀，“你如果是要來跟我閑聊，那就不必了。”
“等等，媽媽的事情，算在我頭上，我也應該給你個交代。”周既川隱去那滴淚，“你不想知道你媽媽車禍的原因嗎？”
江亦吟猛地回頭，反扣住他，“你什麽意思？”
周既川臉色繃緊，“我給你個交代，你能不能和我重——”
江亦吟松開手，話音也隨之一落。
“你喜歡他？”周既川恨鐵不成鋼，“就那個不成氣候，逼得沈老臨終前把財產托付給江家的——”
“周既川，你夠了啊。”江亦吟肅聲制止他，“我是喜歡他，喜歡他年輕，喜歡他體貼會做飯，喜歡他在哪方面都能伺候得我滿意，喜歡他——”
“別說了。”
“為什麽不讓我說？這不是你自己主動問的嗎？我就是喜歡他這關你什麽事？”
周既川手臂攥緊西裝褲側縫，手背青筋暴出，“別說了！”
江亦吟被這麽一吼，爭鋒的氣勢冷卻下來，“那就別賣關子，讓我離開。你現在這樣，哪有一點讓喬應瑕為之驕傲的樣子，你起碼別讓我覺得，被你媽媽刁難刻薄的那些年，是在為一個不值得的傻子做配。”
周既川在這段吼聲裏冷卻下來，喉結不可抑制地一滾，“你媽、我媽以及去世的周阿姨，曾是同一所大學的室友，你媽和周阿姨，都是家裏的千金，我媽從那個深山裏一步步走出來，最初見到她們時很自卑，在這後來的日子裏，周阿姨總是默默照顧我媽，而你媽，雖嘴上常說著要幫助她，卻什麽都沒做，甚至還占周阿姨的功勞，漸漸的，我媽和周阿姨的關系越來越近，在大三時參加周阿姨的生日會時遇見我爸。結果你媽那時候也看上了我爸，但我爸已經和我媽在一起，你媽因此處處給周阿姨使絆子，甚至，後來周家和江家聯姻，卻被你媽媽橫插一腳，當年那場車禍，不止是你媽媽受了傷，與此同時喪命的，還有周阿姨。”
“轟”的一聲，腦子裏好似被捆綁了個炸彈，江亦吟從認為周既川就是在亂說編排她媽媽到最後那句，一如刺破了一場她以為完整的美夢，迫使她回到現實。
她冷笑著搖搖頭，“不可能，這麽大的事情我爸怎麽會完全都沒和我提過？”
周既川強勢地把她掰正，和他對視，“所以當年周家會願意收留你，其實就是想借這個查清真相！但畢竟你還是個孩子，所以我父母還顧及了你。”
江亦吟反手推開他，“周既川，你媽瘋了，我可以理解，但是她瘋過了一次，你還要在我面前再瘋一次嗎！”
“所以真相呢？這件事過去這麽多年，真相在哪啊？”
周既川做暫停手勢讓她冷靜。
江亦吟並不打算對他三言兩語像編造一樣的措辭就此為止，“你的意思是當年她對我那樣是事出有因，而且問題在我媽這，她完全是把對我媽的氣撒在了我身上？所以她沒有錯，我被她那樣對待也是應得的？”
周既川搖搖頭，“你為什麽總是誤解我，我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江亦吟斜他一眼，“事實？證據呢？你所謂的事實就是用道聽途說或者是二口相傳毫無根據的話來編排我好不容易恢覆能說話的媽媽？”
“周既川，你把我最後那點耐心都要消磨完全了。”
說完，江亦吟擡腿就走，周既川沒留人，只是沖著她的背影說，“我會把真相擺在你面前的。”
江亦吟停下來，撇唇反頭看他，臉色盡是譏笑，“現在真相還重要嗎？如果你媽媽需要，那告訴她就好了。”
“我是希望我們——”
“我們因此，更不可能了。”
江亦吟一語打斷他所有念想。
周既川苦笑，“那個毛頭小子就可以？那些錢，名義上來說沒有一分是他的。你這麽嬌氣，他能養得起你？”
“嬌氣？”江亦吟拍了拍掌心，“這才是你這麽多年的心裏話吧？你從頭到尾，就沒有用一個真正平等的態度來看過我。”
“周既川，本質上，你和你媽媽一樣，都看不起我，對嗎？”
話像過耳風，稍往他耳朵裏撓了撓，就此消散。
周既川眉峰往內斂，覺察自己又一時矢口說了氣話，嘴唇張闔再要解釋，已經來不及。
江亦吟再也沒回頭看他，“你查這件事，如果是為了給你媽媽討個公道，證明她對我的針對並不是故意，沒必要，我還沒有善心到能原諒一個把刀對向我的人。如果你是為了給那位周阿姨找一個合理的理由讓她安息，那麽，我們法庭見。”
-
又到八月底，津市的夏天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江亦吟走在人行道，看著來往穿行的車流和人群，深藍的天，厚厚的白灰雲層飄在其中，高樓大廈溢滿絢爛的燈光，江亦吟捂住悶悶的胸口，亦步亦趨走到沈恪的定位點。
九點一十，時間不算晚，江亦吟覺察，自己似乎來早了點。
但低著頭沈默不語的時候，走路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快，好似有道引力，在拉著她走向這裏。
同學聚會，說不定會玩到淩晨幾點，她貿然出現，怎麽也不合適。
江亦吟站在俱樂部沈思了會，打開手機給沈恪留言。
才打了幾個字，身後就有道聲音叫住她。
“吟吟姐！”
雀躍而又活潑的女聲。
江亦吟指尖一慌張，直接摁滅了屏幕，轉頭對上方姿寧的笑顏。
“吟吟姐，你怎麽在這裏呀？是不是來接沈恪的？”她熟絡地和江亦吟搭話。
江亦吟原本沈寂的心在這句話裏有了些許回溫，她沖她微微一笑。
害怕她會主動邀她進去，但方姿寧卻一反常態跳下兩格臺階，站定在江亦吟面前，“吟吟姐，上次，我其實有話要跟你說。”
“什麽？”
方姿寧扭頭，把身後的斜挎包給歸正，從中拿出一本草稿本，率性地拿起江亦吟的手塞在她手裏。
“這個，是我收畢業的東西的時候，無意間看見的，其實也沒什麽用，你看完就可以扔掉，如果要收藏的話，別告訴沈恪是我給你的。”方姿寧癟癟唇，“我都說了不喜歡他了，別讓他覺得我像個私生飯一樣對他念念不忘。”
江亦吟遲鈍兩秒，才低下頭去看，那是一本表皮有磨損的本子，在想要翻頁那一刻，風隨心動，猜她念想，幫她翻開了幾頁，在那滾動的幾頁裏，江亦吟看見很多繁瑣覆雜的公式裏，出現了一行行一列列她的名字。
從沈恪的日常習性就能看出來，他這人有輕微潔癖，做事也略帶工整，所以就連這草稿，也是打得整整齊齊的，可唯獨她的名字，很潦草。
可比起潦草，又更像一種故意的掩飾。
她的名字，她寫過很多遍。所以縱使別人寫得再奇怪，她都能一眼認出來。
而沈恪寫得一筆一畫又轉折百出。
方姿寧瞅了眼江亦吟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補充，“這是他快要高考那段時間寫的草稿本，之前還有很多本，和這本一樣，甚至寫得更多，但在有一天，他一次性全都扔進了垃圾桶，還用打火機一把火燒掉了。”
“那天教室外升起騰騰白煙，他被教導主任叫去辦公室罵。有人還說，他本性又回來了，開始亂搞，破壞紀律。”
“可我看他那天，蠻傷心的。”
江亦吟稍一楞神，捏皺了折角。
“姐姐，你——”方姿寧拽了拽她的衣角，“喜歡他嗎？”
躁風狂卷，落葉在江亦吟腳邊打轉流連。她回過神，眼眶也紅了一片，“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方姿寧看出她的異樣，略帶歉意，“啊我就是，想替他鳴個不平，雖然姐姐你沒做錯什麽，可如果不喜歡他，就一口氣把他推遠點吧，推到他再也不敢靠近你，也就不會再傷心。姐姐你也不會再被困擾。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江亦吟酸著眼看她，“不是說不喜歡了？怎麽話裏還是處處在為他著想。”
方姿寧搓搓手，“可能，這就是慣性，我還沒有習慣不喜歡他的日子，畢竟我目光都追隨他三年了，總不能說改就改嘛。”
“為什麽喜歡他？”江亦吟忽然好奇起這個，她太想知道，外人眼中，在被什麽樣的沈恪吸引著。
方姿寧垂下頭，上下摸了摸手臂，吸了口氣，“我說不上來，但我對喜歡上他的那個瞬間，記得很清楚。”
“三年前，我初中剛畢業，從隔壁市轉過來，對這人生地不熟，帶著我爸媽在鬧離婚時，推來推去的可憐妹妹。我獨立性強，打小就習慣一個人住，這個妹妹常年跟著我爺爺奶奶，我和她算不上熟絡。她轉來後，我讀我的高中，她讀她的初中，我們兩不相幹。有一天我順路，去學校接她，碰見一群人把她圍堵在校門口，拖著她走。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我鬼使神差地跟著，沒有第一時間制止叫離那些人。他們低著頭和我妹妹說了很久，我妹妹低著頭哭了很久，最後一個巴掌扇過去的時候，我知道事情大了。”
“我小跑過去，卻有人更快攔在了我的前面，他制止那些人的惡行，把我妹妹護在了身後。我妹妹膽怯地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怪我沒有早點來，所以索性也沒喊我一聲姐姐。沈恪大張旗鼓拍下了所有圍毆的人的臉並報了警。”
方姿寧嘴角溢出笑，“你都不知道接下來的場景我在作文和日記裏寫了多少次，原來心動在持續的時候，真的像電視劇一樣，歷久彌新。”
秋意濃稠，沿道的落葉不斷飄下，沈恪冷著一張臉轉頭，把女孩交到方姿寧手裏，出於安撫的善心，語調也不同於外表的溫柔，“帶她去醫院看看，你是女孩子，方便點。”
隨即，沈恪把幾張新票子遞給她，“拜托了。”
短短幾句話，在方姿寧腦海裏翻來覆去好幾年，他像陣風溜走，做著不留名的好事，還以為她也是那個出手相助的同類人，實際上，她膽小地在旁邊觀望了許久。
“我問我妹妹認不認識他，她說從來沒見過。”方姿寧用手擋住眼眶的淚花，“他都不認識人家，做什麽好人啊，害得我後來聽見他什麽壞，都只記得他這一幕的好。”
“害得他怎麽拒絕我，我都給自己洗腦告訴自己就當回饋他當年對我妹妹的幫忙。”
“他就是既好，又不好。”
江亦吟此刻就像一杯水，一杯晃晃蕩蕩溢滿而出的水，潑開，腦子裏東擊西捶。
方姿寧用手背蹭掉眼淚，“我雖然不喜歡他了，但我總想，他人這麽好，高考又走上了正道，該遇上一個真心誠意也喜歡他的人。”
“姐姐，他那麽喜歡你，你也喜歡喜歡他，好嗎？”
女孩們最容易被對方的眼淚催情，江亦吟仰頭閉了閉眼，哽咽道：“傻瓜，喜歡這件事，是你讓人做就能做到的嗎？”
她掖緊方姿寧的領口，“風大了，進去吧，不用告訴他我來過，就幫我傳個話，叫他早點回家，好嗎？”
江亦吟聳聳肩，蹭了蹭眼角，邁步想離開。
“姐姐，好不厚道。”
沈恪的聲音霎時出現在身後，混淆著車鳴的躁，清晰地灌入她耳膜，“都親自來接我了，怎麽還半路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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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遠忽近的水流聲把江亦吟從夢境裏各種不安的動蕩之中剝離出來，恍惚中她又回到了高中時，周既川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沖她笑並向摔跤的她伸出了手，江亦吟剛想握住，一道刺眼的白光就射向她，與之一並出現的，還有喬應瑕呵斥她的臉。
眼皮子微微翻開，因為淚水的黏著還撕扯了小會，江亦吟揉了揉眼睛，翻身背向窗戶。
水聲是從隔壁浴室傳出來的。
她躺平緩了許久，門被拉開，身後的步子離她越來越近，床凹陷下去一塊，腰肢隨即被摟進懷裏。
沈恪身上的清香是她喜歡的淡梔子，冰涼的手臂蹭過她的小臂窩，江亦吟被迫往他身上縮了縮。
她哼唧的聲音很悶，短促而又帶了點逃避，沈恪吻她發尾，把人掰回來，“累了？”
江亦吟扭過身，盯住他的眼睛，“沒，就是有點不真實。”
昨夜太過於瘋狂，她沒深想房子隔不隔音，情到深處就發自內心地叫，也沒考慮過自己身體是不是承受得住，她就像一個忽然打開新世界大陸的好奇探險家，實操和理論的出入讓她充滿探索欲。
大概是快到天亮才停，江亦吟的每一個翻身都好似有千斤重的石頭在她身上碾過。
第一次不計後果地做了一夜，得到滿足後的空虛在事後攀爬而上。加之這個夢實在與現實連接緊密，她胸口悶得喘不過氣，眼淚倏地往下滑落一顆。
沈恪本是笑著，被她這舉動傻了眼，“餵，你把我睡了你哭什麽？”
“後悔了？還是覺得我這人不行？”
思來想去，江亦吟做事向來爽快利落，道德感重得不行，不然也不會拒絕她那麽多次，沈恪手忙腳亂幫她抹去眼角的淚，“那你不會是覺得你把我睡了有愧疚感吧？”
江亦吟盯了他幾秒，十八九歲似乎是男生變化最大的階段之一，他長了張偏冷感的臉，不愛說話或是短言短語沒什麽溫度地回覆別人時，總給人第一印象就是不大好接近，加之正年輕，棱角的生澀、稚氣和快要蛻變成男人的過渡，雖不能第一時間從他臉上辨別出他的年齡，但江亦吟還是心有餘悸。
心臟急驟砰砰跳了兩下，江亦吟手摁在胸口，“親你一下啊就覺得自己刑得不行。”
沈恪捧她臉懟了幾口，“什麽行不行，我昨晚行嗎？”
江亦吟的嘴巴被他捏成了一個鴨子的形狀，說話困難，斜了他眼，膝蓋稍往上頂，臉色驟變。
沈恪似笑非笑看著她，“姐姐，你這是，暗示我呢？”
她呵呵幹笑兩聲，小腿慢慢往後縮，又被他擒住，接下來的翻身而上和白日游走就顯得順理成章。
再醒時，外邊日光虛黃。江亦吟動了動身，身下酸脹的觸感還在提醒著它像扇貝般反覆開合的早晨。
沈恪給她留了條微信。
鏗鏗：【冰箱裏有做好的菜，醒後放微波爐熱一下再吃，我去參加同學聚餐，晚點回來。】
其後還附帶了個他的位置，發布於半個小時前。
看來是剛走不久。
江亦吟閑來無事，洗了個澡出來又把沈恪的跟攝冊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方姿寧鏡頭下的他似乎總是陽光明朗，有難得看見的笑容，雖視角都不是直視，甚至算得上主人公本人不得而知的偷拍，但勝在角度、構圖和審美都一絕。
鏡頭是有感情的，照片裏傳達出來的色彩，讓江亦吟心中為之一顫。
她曾以為方姿寧是沈恪在追求的女孩，甚至試圖把他推向她。這麽一看，方姿寧又何嘗不是對他有意。
她竟然遲鈍到現在才看出來。
回國的一年間，逼迫自己成長，她喪失了少女心性，總總用上位者的角度來縱觀全局，猜測他人的行徑動機，竟把自己也拉進去了都不知道。
公司的事務在經過股東大會後並沒有受到過多的影響，掉了幾個小合作，都是與宋魏搭邊。江亦吟不需要時時刻刻守在辦公室。
這會在屋子裏到處轉了一圈，後知後覺的羞恥竄上心頭，江亦吟套了件外衫，從櫃子裏抓了只包掛在肩膀，索性出門轉轉。
雨季剛過，空氣帶著悶潮，稍一呼吸，鼻腔之中都是濕和堵，黏糊但穿得單薄時，手臂又不免起一層雞皮疙瘩。
低頭擡眼動作間，江亦吟手腳僵著。
周既川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上身的白襯衫修挺利落，身後金光璀璨，再遠是入目輝煌的大廈，有那麽一剎那，江亦吟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夢裏。
高中時，她總反反覆覆做那一個夢，周既川跑向她，停在她身側，笑著牽起她的手把她拉到喬應瑕面前，向她介紹這是他的女朋友。
然而只這一瞬間的恍惚，周既川的聲音就打破了回憶裏的虛甜，“吟吟，和我聊聊吧。”
出國後，江亦吟很多年沒做過這樣的夢了。他的聲音也不似年少般那樣磁性好聽，既有莽莽男生的沖撞感，又有早熟的沈穩淡然。
江亦吟嘴角往邊上冷冷一撇，“我們沒什麽好聊的了吧。”
周既川的手臂橫在她面前，“很多事，我只是來不及向你解釋，來不及跟你證明。是媽媽對不起你，我可以替她向你道歉為你做任何事情，但無關她，我已經搬離你，你願意給我個機會——”
“不願意。”即使這是她早就想聽到的話，她仍果斷地回了句。
周既川在那一瞬間紅了眼眶，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是嗎？”
“因為你移情了？還是，他比我年輕，比我會討你歡心？”
江亦吟掀眼，不明所以地瞪他，“你自己不也清楚嗎？如今再說這些有什麽意義？你不為你媽媽開脫，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惹我生氣了。我現在能站在這裏和你說話，都是看在這幾年來你為隴江誠心付出，以及，對我的照顧。”
她邁步繞開，周既川往左挪一步再次擋住她的去路。
周既川捏住她一只手腕，“從小到大，我媽總誇我聰明，以後能擔起周家的大梁，可我現在一沒守住媽媽的尊嚴，二沒有留住你，我其實很笨，對吧？”
江亦吟嗅到他話裏的心酸，鼻子也跟著變得呼吸艱澀，“你如果是要來跟我閑聊，那就不必了。”
“等等，媽媽的事情，算在我頭上，我也應該給你個交代。”周既川隱去那滴淚，“你不想知道你媽媽車禍的原因嗎？”
江亦吟猛地回頭，反扣住他，“你什麽意思？”
周既川臉色繃緊，“我給你個交代，你能不能和我重——”
江亦吟松開手，話音也隨之一落。
“你喜歡他？”周既川恨鐵不成鋼，“就那個不成氣候，逼得沈老臨終前把財產托付給江家的——”
“周既川，你夠了啊。”江亦吟肅聲制止他，“我是喜歡他，喜歡他年輕，喜歡他體貼會做飯，喜歡他在哪方面都能伺候得我滿意，喜歡他——”
“別說了。”
“為什麽不讓我說？這不是你自己主動問的嗎？我就是喜歡他這關你什麽事？”
周既川手臂攥緊西裝褲側縫，手背青筋暴出，“別說了！”
江亦吟被這麽一吼，爭鋒的氣勢冷卻下來，“那就別賣關子，讓我離開。你現在這樣，哪有一點讓喬應瑕為之驕傲的樣子，你起碼別讓我覺得，被你媽媽刁難刻薄的那些年，是在為一個不值得的傻子做配。”
周既川在這段吼聲裏冷卻下來，喉結不可抑制地一滾，“你媽、我媽以及去世的周阿姨，曾是同一所大學的室友，你媽和周阿姨，都是家裏的千金，我媽從那個深山裏一步步走出來，最初見到她們時很自卑，在這後來的日子裏，周阿姨總是默默照顧我媽，而你媽，雖嘴上常說著要幫助她，卻什麽都沒做，甚至還占周阿姨的功勞，漸漸的，我媽和周阿姨的關系越來越近，在大三時參加周阿姨的生日會時遇見我爸。結果你媽那時候也看上了我爸，但我爸已經和我媽在一起，你媽因此處處給周阿姨使絆子，甚至，後來周家和江家聯姻，卻被你媽媽橫插一腳，當年那場車禍，不止是你媽媽受了傷，與此同時喪命的，還有周阿姨。”
“轟”的一聲，腦子裏好似被捆綁了個炸彈，江亦吟從認為周既川就是在亂說編排她媽媽到最後那句，一如刺破了一場她以為完整的美夢，迫使她回到現實。
她冷笑著搖搖頭，“不可能，這麽大的事情我爸怎麽會完全都沒和我提過？”
周既川強勢地把她掰正，和他對視，“所以當年周家會願意收留你，其實就是想借這個查清真相！但畢竟你還是個孩子，所以我父母還顧及了你。”
江亦吟反手推開他，“周既川，你媽瘋了，我可以理解，但是她瘋過了一次，你還要在我面前再瘋一次嗎！”
“所以真相呢？這件事過去這麽多年，真相在哪啊？”
周既川做暫停手勢讓她冷靜。
江亦吟並不打算對他三言兩語像編造一樣的措辭就此為止，“你的意思是當年她對我那樣是事出有因，而且問題在我媽這，她完全是把對我媽的氣撒在了我身上？所以她沒有錯，我被她那樣對待也是應得的？”
周既川搖搖頭，“你為什麽總是誤解我，我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江亦吟斜他一眼，“事實？證據呢？你所謂的事實就是用道聽途說或者是二口相傳毫無根據的話來編排我好不容易恢覆能說話的媽媽？”
“周既川，你把我最後那點耐心都要消磨完全了。”
說完，江亦吟擡腿就走，周既川沒留人，只是沖著她的背影說，“我會把真相擺在你面前的。”
江亦吟停下來，撇唇反頭看他，臉色盡是譏笑，“現在真相還重要嗎？如果你媽媽需要，那告訴她就好了。”
“我是希望我們——”
“我們因此，更不可能了。”
江亦吟一語打斷他所有念想。
周既川苦笑，“那個毛頭小子就可以？那些錢，名義上來說沒有一分是他的。你這麽嬌氣，他能養得起你？”
“嬌氣？”江亦吟拍了拍掌心，“這才是你這麽多年的心裏話吧？你從頭到尾，就沒有用一個真正平等的態度來看過我。”
“周既川，本質上，你和你媽媽一樣，都看不起我，對嗎？”
話像過耳風，稍往他耳朵裏撓了撓，就此消散。
周既川眉峰往內斂，覺察自己又一時矢口說了氣話，嘴唇張闔再要解釋，已經來不及。
江亦吟再也沒回頭看他，“你查這件事，如果是為了給你媽媽討個公道，證明她對我的針對並不是故意，沒必要，我還沒有善心到能原諒一個把刀對向我的人。如果你是為了給那位周阿姨找一個合理的理由讓她安息，那麽，我們法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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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八月底，津市的夏天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江亦吟走在人行道，看著來往穿行的車流和人群，深藍的天，厚厚的白灰雲層飄在其中，高樓大廈溢滿絢爛的燈光，江亦吟捂住悶悶的胸口，亦步亦趨走到沈恪的定位點。
九點一十，時間不算晚，江亦吟覺察，自己似乎來早了點。
但低著頭沈默不語的時候，走路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快，好似有道引力，在拉著她走向這裏。
同學聚會，說不定會玩到淩晨幾點，她貿然出現，怎麽也不合適。
江亦吟站在俱樂部沈思了會，打開手機給沈恪留言。
才打了幾個字，身後就有道聲音叫住她。
“吟吟姐！”
雀躍而又活潑的女聲。
江亦吟指尖一慌張，直接摁滅了屏幕，轉頭對上方姿寧的笑顏。
“吟吟姐，你怎麽在這裏呀？是不是來接沈恪的？”她熟絡地和江亦吟搭話。
江亦吟原本沈寂的心在這句話裏有了些許回溫，她沖她微微一笑。
害怕她會主動邀她進去，但方姿寧卻一反常態跳下兩格臺階，站定在江亦吟面前，“吟吟姐，上次，我其實有話要跟你說。”
“什麽？”
方姿寧扭頭，把身後的斜挎包給歸正，從中拿出一本草稿本，率性地拿起江亦吟的手塞在她手裏。
“這個，是我收畢業的東西的時候，無意間看見的，其實也沒什麽用，你看完就可以扔掉，如果要收藏的話，別告訴沈恪是我給你的。”方姿寧癟癟唇，“我都說了不喜歡他了，別讓他覺得我像個私生飯一樣對他念念不忘。”
江亦吟遲鈍兩秒，才低下頭去看，那是一本表皮有磨損的本子，在想要翻頁那一刻，風隨心動，猜她念想，幫她翻開了幾頁，在那滾動的幾頁裏，江亦吟看見很多繁瑣覆雜的公式裏，出現了一行行一列列她的名字。
從沈恪的日常習性就能看出來，他這人有輕微潔癖，做事也略帶工整，所以就連這草稿，也是打得整整齊齊的，可唯獨她的名字，很潦草。
可比起潦草，又更像一種故意的掩飾。
她的名字，她寫過很多遍。所以縱使別人寫得再奇怪，她都能一眼認出來。
而沈恪寫得一筆一畫又轉折百出。
方姿寧瞅了眼江亦吟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補充，“這是他快要高考那段時間寫的草稿本，之前還有很多本，和這本一樣，甚至寫得更多，但在有一天，他一次性全都扔進了垃圾桶，還用打火機一把火燒掉了。”
“那天教室外升起騰騰白煙，他被教導主任叫去辦公室罵。有人還說，他本性又回來了，開始亂搞，破壞紀律。”
“可我看他那天，蠻傷心的。”
江亦吟稍一楞神，捏皺了折角。
“姐姐，你——”方姿寧拽了拽她的衣角，“喜歡他嗎？”
躁風狂卷，落葉在江亦吟腳邊打轉流連。她回過神，眼眶也紅了一片，“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方姿寧看出她的異樣，略帶歉意，“啊我就是，想替他鳴個不平，雖然姐姐你沒做錯什麽，可如果不喜歡他，就一口氣把他推遠點吧，推到他再也不敢靠近你，也就不會再傷心。姐姐你也不會再被困擾。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江亦吟酸著眼看她，“不是說不喜歡了？怎麽話裏還是處處在為他著想。”
方姿寧搓搓手，“可能，這就是慣性，我還沒有習慣不喜歡他的日子，畢竟我目光都追隨他三年了，總不能說改就改嘛。”
“為什麽喜歡他？”江亦吟忽然好奇起這個，她太想知道，外人眼中，在被什麽樣的沈恪吸引著。
方姿寧垂下頭，上下摸了摸手臂，吸了口氣，“我說不上來，但我對喜歡上他的那個瞬間，記得很清楚。”
“三年前，我初中剛畢業，從隔壁市轉過來，對這人生地不熟，帶著我爸媽在鬧離婚時，推來推去的可憐妹妹。我獨立性強，打小就習慣一個人住，這個妹妹常年跟著我爺爺奶奶，我和她算不上熟絡。她轉來後，我讀我的高中，她讀她的初中，我們兩不相幹。有一天我順路，去學校接她，碰見一群人把她圍堵在校門口，拖著她走。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我鬼使神差地跟著，沒有第一時間制止叫離那些人。他們低著頭和我妹妹說了很久，我妹妹低著頭哭了很久，最後一個巴掌扇過去的時候，我知道事情大了。”
“我小跑過去，卻有人更快攔在了我的前面，他制止那些人的惡行，把我妹妹護在了身後。我妹妹膽怯地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怪我沒有早點來，所以索性也沒喊我一聲姐姐。沈恪大張旗鼓拍下了所有圍毆的人的臉並報了警。”
方姿寧嘴角溢出笑，“你都不知道接下來的場景我在作文和日記裏寫了多少次，原來心動在持續的時候，真的像電視劇一樣，歷久彌新。”
秋意濃稠，沿道的落葉不斷飄下，沈恪冷著一張臉轉頭，把女孩交到方姿寧手裏，出於安撫的善心，語調也不同於外表的溫柔，“帶她去醫院看看，你是女孩子，方便點。”
隨即，沈恪把幾張新票子遞給她，“拜托了。”
短短幾句話，在方姿寧腦海裏翻來覆去好幾年，他像陣風溜走，做著不留名的好事，還以為她也是那個出手相助的同類人，實際上，她膽小地在旁邊觀望了許久。
“我問我妹妹認不認識他，她說從來沒見過。”方姿寧用手擋住眼眶的淚花，“他都不認識人家，做什麽好人啊，害得我後來聽見他什麽壞，都只記得他這一幕的好。”
“害得他怎麽拒絕我，我都給自己洗腦告訴自己就當回饋他當年對我妹妹的幫忙。”
“他就是既好，又不好。”
江亦吟此刻就像一杯水，一杯晃晃蕩蕩溢滿而出的水，潑開，腦子裏東擊西捶。
方姿寧用手背蹭掉眼淚，“我雖然不喜歡他了，但我總想，他人這麽好，高考又走上了正道，該遇上一個真心誠意也喜歡他的人。”
“姐姐，他那麽喜歡你，你也喜歡喜歡他，好嗎？”
女孩們最容易被對方的眼淚催情，江亦吟仰頭閉了閉眼，哽咽道：“傻瓜，喜歡這件事，是你讓人做就能做到的嗎？”
她掖緊方姿寧的領口，“風大了，進去吧，不用告訴他我來過，就幫我傳個話，叫他早點回家，好嗎？”
江亦吟聳聳肩，蹭了蹭眼角，邁步想離開。
“姐姐，好不厚道。”
沈恪的聲音霎時出現在身後，混淆著車鳴的躁，清晰地灌入她耳膜，“都親自來接我了，怎麽還半路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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