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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夢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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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夢境下

陸府書院在陸府所在的後山,書院中有山有水,亭臺樓閣林立,山前是學子們的學堂,山後便是學生們的齋舍,這座在小山丘上建起的書院是眾多學子慕名前來求學之地。

早些年的書齋是專門給高門子弟讀書的地方,這兩年的書齋突然又多建了幾座,連入學的要求都放寬至秀才以上即可入學,入學後還要經過書院的先生對學生的才能、品行進行考核,達到書院的要求,才能真正地在此研究學問。

而宋晚山這些高門子弟是早在書院頒布新詔令之前入的學,所以書院就將他們分入到了同一間書舍。

沒錯,張明珵來到了十八年前的陸家書院,只不過好像自己是附身在了陸博明身上,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書卷上的字跡,便知昨夜陸博明又是挑燈看書寫下的,真不知為何後面陸博明官至禮部侍郎了又為何放棄一身的才學自行請命調任至江州做府君。

“陸兄!”年輕的宋晚山蹦蹦跳跳地踏進書舍,一下子進入到張明珵的視線裏,“先生要背的《六國論》你背出來了嗎?”

“啊......嗯。”張明珵低頭心虛地看了看陸博明做的批註。

宋晚山順著張明珵的眼神看到了書卷上朱紅色和黑色的墨跡,擺擺手道:“不必了,看你上邊兒的批註我就知曉你已背出來了。”宋晚山為昨夜提燈苦讀的自己感到不值。

這時,宋晚山身後陸續進來了宋清山和梁慶,梁慶嘲笑了宋晚山一頓:“小公爺,人家陸兄肯定要比你早背出來,你上趕著問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笑話嗎?你倒不如現在抱一下佛腳,小心先生問你呢。”

宋清山對梁慶說道:“那你不也小心才是?別忘了,先生是蒙著眼抓的鬮。”

梁慶又露出諂媚的笑:“是是是,清山說的是。”

宋晚山在梁慶背後學著梁慶剛才的語氣,做了個鬼臉,小聲說道:“小心先生問你呢~”又小聲忒了一口,“呸,小心半夜被人套麻袋打!賤人!”

張明珵被宋晚山在梁慶身後做的張牙舞爪的樣子給逗笑了,小聲嗤笑了一下。

張明珵好奇地問了一句,正如從前第一回來到陸家書院,見到梁慶這些公子哥嘲諷宋晚山的時候,問的那個問題一樣:“你父親不是定國公嗎?你怎的還不敢打罵回去啊?”

“我父親說我要在書院好好與人相處,千萬不要用定國公的身份欺壓同窗,說實在的,挺憋屈的,那個梁慶日日都拿腌臜話來酸我。”昨日梁慶還帶頭笑自己沒有娘養,宋躍金忙於朝政,自己說不了,跟身邊的仆從說了,只能拿著家夥過來教訓,但若是後面又傳到了宋躍金的耳朵裏定又會數落自己欺壓同窗。

“那你偷偷叫人來教訓他呀。”

聽到陸博明這驚為天人的建議,宋晚山趕忙擺手道:“那不行,他這人臉皮厚的沒邊兒,他還狀告我說我帶人以多欺少。”

“先生來了先生來了。”有人拎著幾本書咻地竄進門說道。

所有的學子都正正經經地坐好著。

一個白眉胡子的老先生走了進來,巡視了一圈,慢條斯理地說道:“今兒,老夫不抓鬮背書......”

“啊......這死老頭怎麽又變卦了。”有幾個平時沒個正行的學生低聲抱怨道。

先生看了一眼坐在最裏側的宋清山,點道:“宋清山。”

“......到。”宋清山有些猶豫地站起身來喊道。

“你來背昨日老夫說的《六國論》。”

“啊......”宋清山臉上的表情已經僵住了,“好......”

坐在宋清山前邊的梁慶故意豎起書本,還側了側身,宋清山就正正好好地瞟到了梁慶書上的《六國論》:“六國破滅......非兵不利 ,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耶......”

“完了......這死老頭又要拿喬了。”宋晚山小聲說道,坐在窗邊的宋晚山一聽叫到了宋清山的名字,別開臉,擡手捂住,整個人都要縮到地上了。

“阿......晚山兄,你是背出來了吧,你怕什麽?”張明珵好奇地問道。

宋晚山用小眼睛瞥了一眼張明珵,苦著臉道:“陸兄你不懂,這死老......啊不是,先生就愛抽問完宋清山之後就抓著我問。”

“那你就背啊。”

“我若是背出來了,回去宋清山又要追著我問了,一天天的煩死了,都沒時間去馬場跑馬了,凈給他補習課業去了,”宋晚山一臉嫌棄地抱怨道,“家裏有教書先生,書院也有先生,不問他們反倒來問我這肚子裏還沒有二兩墨水的廢柴......”

“那你幹脆不背啊,為何要藏著掖著?”

在宋晚山看來,陸博明今日已經問了第二個不合他性情一樣的問題了:“不是,有你這麽勸學的嗎?我該背的還是要背啊,我背書肯定不是學給宋清山看的啊,我爹要我學我還不好好學給他看嘛。”他學這些完全就是為了敷衍宋躍金的,還有一個理由就是想趕上陸博明。

真是聰明用錯了地方,張明珵搖搖頭。

“宋晚山,你來背一下《六國論》。”果然,先生點到了宋晚山。

宋晚山滿臉黑線地站起身,拍拍屁股,攤手道:“抱歉,先生,我沒背。”

“哈哈哈哈哈哈......”書舍裏哄堂大笑。

先生一個眼神掃了過去,又安靜了下來,說道:“那下了學堂,你親自過來背給我聽。”

“是。”似是早就知道先生又會留堂下來讓他背書,宋晚山淡定地坐了下來。

“這是你和先生的暗號?”

“不啊,每次我說‘背不出’先生都會留我的堂,然後再問起我為何背不出來,我就說我羞於開口。”宋晚山解釋道。

張明珵心道,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愛耍小聰明。

夜裏,宋晚山收到了白日陸博明寫的小紙條,說是申時到後山花園一趟,宋晚山一人在尋著路,突然,就看到不遠處梁慶一人走在書院的路上。

宋晚山腳步放慢了下來,躲在後面的亭苑,心道,怎麽這晦氣玩意兒也在這兒......

突然,梁慶就被人拿著麻袋套住了頭,那人手上還拿著打年糕用的棒杵,邦邦邦地朝梁慶身上打,疼的梁慶哇哇叫,直呼:“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慌亂之中,梁慶抖開了頭套,罵道:“誰誰誰!是哪個孫子!敢......”

面前這個被所有學子稱讚為“皎皎君子”的陸博明在拿著棒槌在打他,梁慶難以置信地問道:“陸、陸公子?”

“皎皎君子”陸博明叉著腰,一條腿支在一塊大石頭上,一邊抖著腿,一邊拿著棒杵指著梁慶,狀似二流子地說道:“怎的?是本公子看不慣你欺壓同窗,來教訓教訓你,不行麽?”

宋晚山在亭子後面捂著嘴,看到梁慶吃了癟似的樣子好笑極了,但又怕笑得太大聲,趕緊溜走了。

張明珵用棒杵指了指大路:“回去吧,日後再犯,本公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是是是。”梁慶捂著臉落荒而逃。

翌日,

梁慶頂著豬頭臉來了學堂,宋晚山笑道:“喲,梁少爺什麽時候愛上了抹胭脂了,怎的右眼紫色,左眼就是綠色的了?”

“哈哈哈哈......”別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張明珵在極力克制地捂嘴笑。

先生見到梁慶這般樣子,問道:“你、你這是怎麽了?”

梁慶瞪著宋晚山,跟先生告狀道:“先生,肯定是宋晚山打的我!”

“誒!冤枉啊先生,”宋晚山喊冤道,“昨日我可是乖乖地在後山的齋舍裏念書,不信您問宋清山。”

“啊......呃,是。”宋清山點頭道,昨日宋晚山除了去上了趟茅房之外就沒離開過齋舍。

“梁慶,宋晚山說了他昨日一直待在齋舍,宋清山也做了人證,你怎麽證明說是他打的你?”先生拿出了在致仕前清官斷案的樣子,問道。

“我看到了!”梁慶信誓旦旦道,指著安安靜靜地坐在宋晚山旁邊的張明珵,“是他打的我!”

張明珵用陸博明那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說道:“梁公子你莫要開玩笑,我怎麽可能會打你呢。”

梁慶瞪著眼前那個與昨夜兇神惡煞完全不沾邊的陸博明,說道:“分明就是你,你當時拿的是比我手臂都粗的棒杵來打我的腦袋,肯定是宋晚山讓你打的。”

“梁慶,莫要信口雌黃啊,”書舍裏的一個同窗說道,“你指認誰不好,偏偏說是陸兄打得你,這怎麽可能嘛!”

“就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書舍裏,果然沒有一個人相信是“陸博明”打的梁慶。

下了學堂,

“天道好輪回啊,這梁慶果真遭報應了哈哈哈哈......”宋晚山上氣不接下氣地走在路上,笑著說道。

接著又對身後跟著的陸博明,稱讚道:“妙啊,陸兄!早知你這麽管用,我以前就該求你替我教訓他了,你一出馬有誰相信這是你幹的。”

“這法子只能用一次,多了先生就該懷疑了。”

“無所謂,教訓到他就成了!謝了!”宋晚山拍拍張明珵的肩膀。

張明珵說道:“日後若還有人欺負你怎麽辦啊?”

“我能怎麽辦?跪下來給他叫爹嗎?不過,”宋晚山說道,“三十河東,三十年河西,誰叫誰爹都不一定呢。”

張明珵被宋晚山的“豪言壯語”戳笑了。

張明珵第一次見到宋晚山的時候,不同於他經常在盛京裏結交的那些跋扈的公子哥兒一樣,他給張明珵的第一印象就是好相處,做什麽都是笑嘻嘻的,明明自己能夠懲戒身份沒有自己尊貴的人,卻還是會笑瞇瞇地說“暫不計較”,可他背地裏又會氣急敗壞地罵著欺負他的人,就是這樣一個矛盾又有點叛逆的人就這樣引起了他的註意。

相熟了之後,張明珵還發現了,宋晚山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是還是會盡心盡力地照顧著身邊的每一個人,想待每一個人好,或許剛開始他只是出於憐憫,順道承了他的好意。

但久而久之,他發覺這樣一個不留餘熱地待人好的宋晚山,也有著自己的想法,就像當初那個青峰山下的雨天,宋晚山毫無顧忌地告訴他朝中局勢,說清每一陣勢力的意圖,正是這樣一個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毫無沾染塵土地走進自己的內心,然而自己卻被旁人的攛掇,給他蒙上了塵。

宋晚山回頭問道:“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結果沒忍住,自己也跟著笑了,不知為什麽,這兩天的陸博明不像先前來的時候那般疏離了,兩人之間的關系倒是變得有些近了。

張明珵或許是有些得意忘形,像平常一樣,極其自然地拉起宋晚山的手,十指交扣著繼續往前走,宋晚山神色有些詫異地看著張明珵,發現陸博明殼子下的張明珵也在直勾勾地看著宋晚山。

他真的覺得眼前的陸博明和先前的陸博明完全不一樣,那種眼神像是在看著一個愛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這種眼神已經融入了骨血,成了習性,可是......他們才認識不到兩個月啊!

張明珵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是陸博明,當即撒開了手,兩個人尷尬地別開眼,宋晚山先是說道:“那個......今兒父親讓我回家一趟,山下的轎子在等著我,我先行一步了,告辭。”宋晚山匆匆地做了個揖,便先行離開了。

張明珵盯著那個背影,很久都不曾挪開......

張明珵嘴角上掛著的晶瑩的口水終於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這才突然醒了過來,擡手胡亂地擦著流下來的口水,發現宋晚山半夜不睡覺,一直好奇地盯著自己,張明珵嚇得彈起來,問道:“你做什麽?”

“看你一直掛著口水,我以為你渴了。”宋晚山說道。

張明珵被宋晚山這麽一頓無厘頭地調侃逗笑了,用剛剛擦過口水的手往宋晚山的衣襟伸進去“報仇”,一下輕一下重地摸著宋晚山的脊背,這幾年果然吃胖了不少,先前摸著宋晚山還是一堆骨架子。

“你餓嗎?”宋晚山笑瞇瞇地問道。

“餓了,”張明珵極其自然地應和道,“今兒個小廚房剩了些掛面。”這麽一問,決計是要吃東西了。

“那不是望兒明早要吃的嗎?明兒一早不見了掛面他又鬧了怎麽辦?”宋晚山問道。

張明珵悄悄地“噓”了一聲:“明兒再補些回去給他就好了。”

於是兩人輕手輕腳地去小廚房,整了兩碗豬油拌面出來。

整間屋子只點了一盞暗暗的蠟燭,宋晚山和張明珵就腿碰腿地一齊坐在那盞蠟燭旁吃著面。

“阿晚,我方才做了個夢。”張明珵頂著油亮的嘴,說道。

宋晚山問道:“怎的一天天的凈做夢了?回頭讓林太醫好好看看,多夢可不好。”

“我夢到了我在陸家書院裏的書齋,見到了當時還在念書的你。”

“怎麽可能,攏共你也就去過一次書院,那次你甚至都只站在書院門口,你怎麽可能認得書齋的路?小侯爺莫不是做夢做傻了?”宋晚山不相信。

張明珵嘀咕著說:“可我分明就記得當時先生還讓你背《六國論》來著......”

“什麽?”宋晚山以為自己聽叉了,一邊扒著面一邊問道。

“沒有......”張明珵又問道,“我問一下,你當初為什麽會喜歡我?”

宋晚山被張明珵激得又起一陣雞皮疙瘩:“這問的什麽老掉牙的問題。”

“我敢說定不是後面我每日帶你放河燈吃東西那麽簡單。”先前張明珵也問過,但是後面轉念一想,宋晚山少說當時也是個公子哥兒,公爺之子,什麽世面沒見過,哪會因為這些小玩意兒吸引住?

“那不都說了就青峰山下的那次初見......”

“吶!是你自己說過的,你不會隨隨便便地就對一個人一見鐘情!”張明珵一拍膝頭,揪著宋晚山當年放出的話說道。

宋晚山仰頭仔細地回憶了一下:“當年......怎麽說,那時候在那個茅屋裏,你替我上藥的時候,我看到你的眼神......很熟悉,”宋晚山點頭認真道,“感覺在哪裏見過,啊不是!我很確信當時那個眼神我見過!”

見過......張明珵喃喃道:“難道這個夢是真的?”

“什麽真的?你還沒跟我說你方才夢了些什麽呢。”宋晚山問道。

“沒事,”張明珵壓抑不住的嘴角,往宋晚山的臉頰啄了一口,“寶貝,親一口。”偷親成功了後,趕緊起身收拾碗筷離去。

宋晚山的臉頰一下子被沾上了豬油,滿臉嫌棄道:“你好惡心啊!張明珵你站住!”

於是,張明珵賴皮似的地要溜回廂房裏,卻被宋晚山後來趕上,宋晚山扳著張明珵的肩膀,一個躍起,張明珵也似是默契般地接住了宋晚山,背在背上,道:“誒喲喲輕一些輕一些,我這老骨頭要散架了。”

“好歹也是大將軍,我還年長你一歲,我都沒散架,怎麽你就要喊了?”宋晚山搖著腿,附在張明珵耳邊說道,“侯爺,您是不是不行啊?”

張明珵聽著宋晚山在耳旁吹著熱氣,原本還老老實實地架著宋晚山雙腿的手游移到了宋晚山的臀上,重重地抓了一下:“好啊,那本侯就讓夫君瞧瞧什麽叫做寶刀未老!”

“滾,”宋晚山從張明珵背上跳了下來,“趕明兒我還要去吏部呢,不行。”

“那就兩次!可不可以嗎阿晚?”張明珵跟在宋晚山身後央求道。

宋晚山走在前頭,應道:“一次。”

張明珵笑道:“好嘞,定伺候得讓夫君舒服。”

秋夜的風輕輕揚起,驚了東苑的桂花樹,落得滿地黃花,只嘆:前塵往事皆盡了,閑人與共話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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