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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破天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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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破天光(2)

混戰已被前來救援的宋家軍控制住了局面,身披甲胄的軍士有的已然倒斃在血泊之中,滿是血汙的面孔上,仍舊是死前絕望和希望交織的驚懼之色,有的垂死掙紮著,同行人扶著,艱難地在殘肢斷臂間行走,雨水沖刷著殘衣上的鮮血,慢慢流淌在泥土裏。

城墻下的張明珵沖著城墻上的宋晚山喊道:“城下叛軍已被肅清,煩請宋大人打開城門。”

“快,快開城門,”宋晚山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快去稟告聖上,東洲來的援兵已到。”

也不管前方長長的石階路有多滑,宋晚山抓著被雨浸濕重了的衣擺,噠噠噠地下了城墻。

沈重的大門緩緩大開,宋晚山從城墻上下來的心臟還是在砰砰砰地跳動著,胸膛起起伏伏,左右瞧著門縫外的人。

仍舊是那張俊俏極了面孔,臉上多了些血跡,讓整個人又十分具有攻擊性。

張明珵見到宋晚山發絲淩亂,渾身血跡地奔向他來的那一刻,想也不想地匆匆下了馬,大跨步地上前迎過去。

等等,我在幹嘛?

宋晚山這時又突然清醒了過來,頓住了腳步,最終抑制住了內心的沖動,無言地望著他。

張明珵沒有因為宋晚山停下來的動作讓他有半刻遲緩,反而一把拉過宋晚山,擁在懷裏,似是要把人揉入自己的身體裏,貼在宋晚山的耳畔說道:“抱歉,帶的兵馬有些多,路上就耽擱了一些時辰,讓你久等了。”

宋晚山這次沒有推開張明珵,靠在張明珵的肩頭,悶聲道:“你已經騙了我一次,這次若是再騙了我,我就真不理你了。”

稀稀拉拉的雨在外頭下著,又是這樣的一個雨天,早春夾著冰涼的雨水,但是卻被城墻的屋檐遮住了,偶爾飄了一些毛毛雨進來。

這一次的擁抱,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一絲旖旎,他們只是因為劫後餘生還能再次重逢而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行宮的危機已然解除,

皇帝因著張明珵的及時救駕心生喜悅,就連張明珵為何會出現在江州也不計較了,只是忙著一頓賞,並許諾在捉拿逆黨歸案,順利歸京之後更要大加賞賜。

張明珵在房裏計劃著明日要將撤回江州地界的楚定慈捉拿歸案,宋煥前來稟報方才的擒到的叛賊人數。

“居然裏頭真的有寇賊,惠王殿下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連家國之賊都敢用。”張明珵說道。

宋煥說:“嗯,據探毫軍前方來報,惠王眼下除了寇賊和普通兵卒,還有和副都指揮使一同從東洲趕回來的梅銘帶來的一千兵馬,據說他們已經候在了江州城裏。”

“江州府君果然也是個不老實的,幸虧我來江州之時,沒到驛館裏住下。”張明珵臨行前寧王也叮囑過,此次若非必要絕不可讓橋、江二府的官員瞧見了張明珵,所以一來江南的時候,沒有直奔橋州住下,反而到了鄰省的江州,尋了處客棧住下。

見外頭的雨也停了,朦朦朧朧的烏雲變得淡淡的,掛在枝頭上的月亮也被這層烏亮的紗遮得半掩欲羞。

張明珵朗聲差遣道:“若是沒有什麽事了,你便回房歇息,明日還要一齊到江州捉拿叛賊。”

“是,”宋煥見著張明珵三心二意的,一會兒望著外頭,一會兒又在來回地翻著那張宋晚山寫的布帛,貼心地說道,“父親在這幾日與惠王對抗之時,勞心勞力,今日副都指揮使來了,他今夜或是能安心地睡個安穩覺了。”

“啊......”張明珵收回布帛至袖口裏,掩著嘴,一臉正經地說著:“嗯,確實辛苦他了。”

“既如此,驃下這就不打擾副都指揮使了。”宋煥一拱手,便退下了。

之後的半個時辰裏,

張明珵微敞著衣襟,幹瞪天頂,還是沒等到他想見的那個人推開房門,遂起身納悶道:“為何還不來?難道是還沒原諒我嗎?那方才他也沒有拒絕我抱他啊......”

一會兒,張明珵似是又想通了:“我明白了,定是想讓我親自去找他。”

於是,張明珵下床草草地披上一條外衫,屁顛屁顛地走去了宋晚山的住所處。

但是張明珵來到宋晚山的住所,卻發現裏頭早已熄了燈,這讓張明珵不解了,難道是已經躺著了?從方才皇帝的居所處,也未曾見他有任何異色,那他今夜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孩子已有六歲大的張明珵,此時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在宋晚山的住所左右逡巡著,一向有話必說的他在面對宋晚山的時候,居然變得優柔寡斷地窩在別人的門前打轉。

“是誰在此處低語?”一個溫潤好聽的男聲從宋晚山居所的另一端響起,“張小侯爺?”

張明珵扭頭一看是陸博明,一種莫名的“正宮”氣勢拿了出來,倏地站了起來,沈聲道:“是我。”

“你在這......”陸博明瞥見了張明珵手裏拿著半雕的花朵。

張明珵神色淡定的,手卻慌亂地丟開那支花,說道:“沒、沒有,就是這個花不知怎麽掉了,我拾了起來。”

原來方才正猶豫著要不要推開門親自問問他時,張明珵煩躁揪下花池裏的一朵花,在一瓣一瓣地數著“他原諒我了”“他不原諒我”。

陸博明淡淡笑著說道:“嗯,晚山已經睡下了,小侯爺若有什麽事,明日再來找他吧。”

“睡、睡下了?!”張明珵訝然,居然睡下了?

陸博明“噓”了一聲,說道:“早睡下了,已有半個時辰了。”

“可是他......”張明珵一肚子委屈一下子不知道怎麽訴說。

陸博明一副了然的神情,安慰道:“晚山他現在就是在跟自己別扭著,若是小侯爺真要與他說,還不若來日方長,慢慢開解他,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明日前去捉拿叛賊。”

“好......”張明珵希望落空了似的準備回了住所,突然又撤了回來,問道,“那你......是跟他住在一起的嗎?”

“我在臨間的廂房,怎麽了小侯爺?”陸博明問道。

總算還是有件事安慰到他了,如此看來他們還未同房,那麽說明宋晚山現在對陸博明是沒有了任何想法,這樣他就還有機會,想到這心胸又開闊了些許,張明珵咧開嘴笑著說:“沒事。”

屋內的宋晚山側著身子躺在床上,也正幹瞪著眼睛,盯著黑乎乎的床欄上的紋樣,手上還止不住地去扣床板上用桐油刷過的紋路,聽著屋外頭的腳步聲愈發遠了,一直不安分的心臟這才歸於平緩。

今日他居然沒有想到自己會控制不住地向張明珵跑去,不僅沒推開他,反而還說著讓人誤會的話,“這次若是再騙了我,我就真不理你了。”

宋晚山在床上赤著耳朵,腦海裏不斷地回想著今日的話,暴躁地揪著頭發,踹著床板,接著又朝自己臉上扇了幾巴掌,咕噥道:“今日我真是糊塗了,若是讓我再來一次,打死都不會這麽說。”

宋晚山現在躁怒的樣子是在自己氣自己,明明已經劃清了界限,之前也信誓旦旦地說著此生不會再與張明珵有任何瓜葛,但是自己的心又總是控制不住地偏向張明珵,他知道自從除夕夜賜婚那事之後,心已經開始亂了。

會下意識想去看張明珵的反應,想知道張明珵會不會因著賜婚一事而徹底放棄自己,然而每日在總是偶爾能遇見張明珵的時候,都會發現張明珵會不經意地用小眼神瞟自己,自己也總是不著痕跡地淡淡地略過一眼,而只有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真的慌了。

就在宋晚山想跟著皇帝到橋州避避風頭,順便讓自己清醒一下的時候,張明珵夜奔千裏只為到江州瞧上他一眼,帶他經歷了從前未經歷過的事,這時的宋晚山只剩下了“張明珵消極帶兵救援”這一理由讓自己不至於丟盔棄甲。

宋晚山平躺在床上,最終坦然了,對,沒錯,事到如今我還是放不下他,他還是愛著張明珵的。

之後宋晚山還是發洩似的罵了一句:“真賤!”

“哥兒,是有什麽事嗎?”突然起夜的小然,路過宋晚山的住所,聽到宋晚山在裏頭罵人。

“沒、沒事。”

遂,宋晚山一頭蒙上被子,呼呼大睡了過去。

第二日,

張明珵、宋晚山和宋煥,帶領著宋家軍圍堵在江州城門下。

張明珵含蓄地問道:“昨日一事......”

宋晚山又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冷著臉問道:“何事?”

“無事......”張明珵又收回了話,昨日只是他的錯覺嗎?

不同於昨日的癲狂,現在的楚定慈一臉悠然地站在城墻上,睥睨著城下之人。

宋晚山叫喚道:“逆賊楚定慈聽令,奉聖上之令,前來捉拿爾黨歸案,還不快些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楚定慈輕蔑地笑道,“行宮本王已經堵了,寇賊我也收下了,連江州城都已經被我扣下了,樁樁都夠我砍十個腦袋了,怎麽?你以為父皇真是那種耳根子軟的人嗎?”

“殿下要知道,你現在的兵力也不過三千餘,怎的還能反抗?楞是天兵神將來了,你此劫也難逃。”張明珵說道。

宋晚山問:“這樣吧,惠王殿下,我們商量一下,您是要什麽才肯罷休?能替您做的我們都會去做,唯獨退詔書不行。”

“哈哈哈哈,本王要的就是父皇的退詔書!”楚定慈冷冷地笑道,“怎麽?那皇位父皇都能做得,偏偏我就不得嗎?若是因為本王只是蠻族之子這一條可有可無的由頭承不了大統,這又算是什麽道理?”

“那惠王殿下是鐵了心要與景朝為敵?”

“不,不是與景朝為敵,而是景朝該換皇帝了,在那乾元殿上的位子坐了三十幾年,也該讓讓人了,不過,”楚定慈咧起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本王有的是法子讓父皇寫退詔書,來人啊,將她帶上來。”

這時,一個身穿麻衣,發髻素凈的女人蒙著眼被梅銘帶上了城墻,一揭開黑布條,所有人都驚住了。

那女人就是一直只在盛京中偶有傳著“景朝出好女,東陽動芙蓉”美譽,後因犯了失心瘋而被關在宋府深宅的楚瀲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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