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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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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徐晚坐在安順橋上,呆呆地看著廊架上掛著的兩排燈籠。

從中午到晚上,她跑了七戶工人家,有三人表示自己是石場的老工人,隨時都願意覆工;另有三人對著徐晚一頓數落,稱石場一年炸兩次,自己是冒著生命危險在給徐晚幹活,說來說去也不是不想覆工,只是想多要些工錢,徐晚為表誠意,當即承諾工錢提高一成,並預付兩個月,幾人這才遮掩著得逞的喜悅,裝作勉勉強強答應了。

而最後一戶是一起在采石場上工的兄弟兩個,其中的弟弟方遠開門看到是徐晚時,臉上沒有一絲意外就把她讓進了屋。

“小場主,”沒等徐晚說明來意,方遠已經開口了,“我兄弟二人會回去覆工的,不過要過些時候。”

徐晚不解,仍舊背書一樣說著準備好的話:“石場會加強安防措施,我本人也會長駐石場,同大家一起上工幹活,一起吃飯,我用自己的生命安全擔保,石場絕對不會再有任何事故。而且,我承諾給你們每人漲一成工錢,並預付……”

“不是這個,”一直沈默的哥哥方高開口說道,“當日雖是夜裏,我兄弟二人都沒在石場,但家裏老母親實在經不住第二次打擊,聽說石場又爆炸的那天,她突然發瘋似的說看到我父親回來了,接著一病不起,這幾日精神時好時壞,大夫說,可能,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方高捂著臉默默流淚,方遠也唉聲嘆氣。

徐晚一時沒明白兄弟倆所說的前因後果,疑惑脫口而出:“第二次打擊?”

方高方遠相似的臉龐投來相同的目光。楞了半天,方遠才緩緩道:“我兄弟二人沒別的本事,過些時日一定會去覆工,只是我父親去世之後,母親就只有我們了,這次爆炸前,她每日都在門口等我們回來,爆炸後更是一刻不看見我們就發瘋似的哭喊。她時日無多,這個時候我們再去石場上工,我怕……”

徐晚突然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怎麽就沒聽明白,他們的父親已經在第一次爆炸的時候身亡了呢。

“對不起,是我冒失了,覆工的事就當我沒說,”徐晚摸摸口袋,發現自己沒帶錢,“這段時間,工錢照發,你們在家好好照顧老夫人,我也會用實際行動告訴你們,石場會安全的。”

七戶人家八個工人,徐晚從談判到聊家常,自己面對工人時的身份角色有了180度大逆轉。自己的事業重要,蘇府的投資重要,工人的生命安全就不重要嗎?

燈籠裏的蠟燭已經快燃盡了,一陣涼風吹來,廊架上燈影搖曳。不知是燈籠裏撲火的某只飛蛾振了下翅,還是橋下哪條晚睡的魚兒甩了下尾,細微的聲波裏,徐晚突然嫁接了采石場小場主的悲喜,理解了她的責任。徐晚打個冷戰,吸吸鼻子起身,直奔蘇府西院的工房。

“看把徐總監的累的,比我們家病號還虛弱了!”劉衡端著碗,正在餵程火火喝豬腳湯,“怎麽樣,順利嗎?”

徐晚坐到床沿,眼含著淚,誠懇地對程火火說道:“程姑娘,對不起!”

程火火見她神情有異,不知道她這一天經歷了什麽,推開劉衡餵過來的湯,關切道:“場主怎麽突然這麽說?發生什麽事情了?”

“你父親,和你,你們……對不起……”

程火火不知道徐晚為什麽突然之間重新提起這件事,之前老場主研制新型炸藥,她父親也有參與,但爆炸過後的撫恤工作,卻都是作為小場主的徐晚一個人做的,甚至傾其所有去賠償,自己卻淪落成乞丐。程火火因當時在外地采石場學習,躲過了一劫,回來之後就聽說徐晚散盡家財賠償完就人間蒸發,到再見面時,二人已在蘇府。她始終佩服徐晚的擔當和果決,從未覺得有人需要對她說“對不起”。

“場主,這,這從何說起!”熟悉之後話稍多了些的程火火,在徐晚的一聲聲“對不起”裏突然又回到那個疏離社恐的狀態,不知道怎麽說好了。

劉衡也發現了徐晚的異常:“我說你抽的哪門子瘋?出去這一趟撞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了?”

徐晚不想耽誤剛剛好轉的人進食,接過劉衡手裏的碗餵程火火喝湯。湯勺到了嘴邊,程火火緊閉雙唇,驚恐地看著劉衡。

劉衡一把搶回來:“還真是撞邪了,回去餵你的大小姐去!”

徐晚既不反駁也不走,繼續神經質地跟程火火說對不起。

“怎麽著,還想賴在這過夜?”劉衡開始攆人。

徐晚才突然意識到夜已深了,再繼續待在這似乎不太好,摳摳手指尷尬地想要告辭,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腳。

“回去喝你的豬腳湯去!”

怎麽成我的豬腳湯了?徐晚悻悻地回到大小姐的院子,心裏還在盤算著明天叫上人上山去徹底巡查一番,要確保石場安全再去走訪工人。

“阿晚,你回來了!”

剛跟留門的周嬸道了謝,身後就鉆出一個跳躍的身影,頂著一張明媚的臉。

“大小姐,你還沒睡?”

“給你留了,嗝,飯。”蘇玉謹拉過徐晚的手往廚房走,到了廚房卻也不擺飯,她掀開一個大鍋蓋,冒著熱氣的箅子上擺放著幾個碗碟,碗碟裏盛著幾樣精致小菜。

蘇玉謹拿過托盤,一樣一樣把溫熱的小菜擺進托盤裏,又拿了個空碗從另一只鍋裏盛了湯——果然是豬腳湯。

“你端著菜,我拿著湯,我們回房裏,嗝,吃。”

“你吃過了是吧?”

蘇玉謹嘿嘿兩聲,“喝了幾碗湯。”

“唔,好吃!”忙了一天的徐晚狼吞虎咽,“一定是李師傅的手藝!”

蘇玉謹托著腮看著她,眼睛有些腫,似乎是哭過,嘴唇有點幹,應該是一天水都沒怎麽喝。

“豬腳湯也是李師傅煲的,你多喝點。”蘇玉謹回想著自己煲的那鍋湯,就像清水拌肥油,誦詩喝了一口就吐了,畫扇不喝,默書不喝,自己捏著鼻子喝了兩大碗,膩得一晚上都吃不下飯。

“唔,看到火火在喝,味道真不錯。”

“聽七嬸說,你母親去世得早,你自小對七嬸很是依賴?”蘇玉謹欲言又止,徐晚埋頭吃飯渾然不覺。

“石場那次爆炸,對我打擊很大,在那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她給自己找了個聽起來還算合理的理由。

“人也不記得了?”蘇玉謹繼續試探。

“不記得,連七叔七嬸都不記得。”

“七嬸長得真美嗷?”蘇玉謹不痛不癢地,隨口感嘆了一句,說完就看著徐晚笑。

徐晚喝完最後一口湯,低著頭收拾碗筷,腦子裏卻在飛速運轉,這神似現代情侶之間“送命題”的一句話,是大小姐隨口一說還是有意試探?她同七嬸聊了那麽久,是不是知道了些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徐晚的過去”?

碗碟都摞到一起,徐晚擡起頭,同樣漫不經心地來了句:“七叔也不賴。”

端起碗碟快步去了廚房,徐晚把手伸進冷水裏,一天的疲憊褪去了些。她突然對這個徐晚的過去感興趣起來,想著今後長駐石場,跟工人們打交道,或許能打聽些自己從前的事情。

洗完了碗,又舀了瓢水洗臉漱口,徐晚腦子裏還是石場如何覆工、如何改進安全措施以及如何經營,終於真正履行起“場主”的本職,她覺得自己好像跟真正的徐晚一點一點在融合。

進了我自己臥房,徐晚疲憊地閉著眼睛,沒有點燈,往前伸著雙手憑著記憶往床邊走。沒走兩步,雙手突然觸到一團溫熱柔軟又毛茸茸的東西。

“啊——”

“阿晚,是我!”

迅速後退摸到蠟燭點了燈,屋裏亮堂起來,徐晚看到穿著毛坎肩的蘇玉謹就站在眼前。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過來也不知道點燈?”徐晚心有餘悸,面有慍色。

“對不起,我,我剛進來,也不知道你臥房的燈在哪裏,你就在我身後幾步,我以為你看到我了,便等著你進來點燈,誰知你,你一進來就摸……”

“你還有理了?”徐晚進門前確實滿腦子都在想石場的事,興許大小姐真的是前腳剛進門,話說著說著也沒了底氣,語氣慢慢軟下來,“那你過來是有什麽事?”

“近日辛苦,想問問你明日想吃什麽飯。”

徐晚皺眉閉眼搓額頭,無語三連:“多大點事兒啊?李師傅做什麽我吃什麽。”

“那便把程姐姐的飯菜依樣給你留一份。”

“好好好,都行,大小姐早些歇息,我明日還要去趟石場。”

“去石場?”蘇玉謹突然想起徐晚要長駐石場的事,“只白天去,對吧?”

“對啊,夜裏沒法作業,以後禁止工人住在山上。”

“那我回去了,”蘇玉謹腳步輕輕,似有心事,挪了兩步又回過頭,“阿晚。”

“嗯?還有什麽唔……”

蘇玉謹的唇嘬上來,把徐晚的話堵在喉嚨裏。

徐晚兩只手懸空在大小姐身側,擡擡落落,腦子裏亂七八糟閃回了兩輩子裏的溫暖和愛,終於在柔軟唇瓣的啃啄下變成一片空白,雙手落在大小姐毛茸茸的背上,唇舌不受控制地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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