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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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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徐晚呆呆地坐了不知多久,蘇玉謹已經靠在她肩膀上睡著了,那件在兩人之間不知轉移幾次的披風又回到了蘇玉謹身上。

采石場搬運石頭的工人來來回回,除了幾個管事疲憊地吆喝指揮,大都面色凝重不發一言。上山的路上由遠及近傳來幾聲啜泣,有女人有孩子,聲音嘶啞又無力。

隨著兩點燈籠的光亮移動到入口處,徐晚知道,是被埋三人的家屬來了。她一手輕輕托起蘇玉謹的頭,另一只胳膊攬住她,慢慢放倒,扯了扯披風給她蓋好,才往剛來的幾人方向走去。

“小徐晚,你七叔他……嗚嗚嗚……”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看到徐晚,拘著的表情才算放開,嗓子裏的嗚咽也終於哭出了聲,她滿臉淚痕,聲音嘶啞,紅腫的眼睛快要睜不開了,樣子很是憔悴。

徐晚知道這一定是徐七的妻子,她看一眼旁邊默默掉淚的孩子,伸手摸摸孩子的腦袋,心想這孩子哭得一聲不吭,真讓人心疼。

“七嬸,對不起……”

七嬸明顯地楞怔了一下,擡起胳膊揩了揩眼角,道:“這不怪你。你……長大了。”

此時此刻也沒心思深究這句“長大了”從何而來,徐晚嘆口氣,看向一旁的男孩。

“姨姨,我娘親找到了嗎?”

面目清秀的男孩仰著頭,眼淚鼻涕也不擦,稚嫩的臉上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成熟。

姨姨?不應該叫姐姐嗎?

徐晚表情驚愕,她本以為這是徐七的孩子,此時看看七嬸又看看男孩,突然想起劉衡說過“姐夫死了”,或許家裏只有老人孩子,才會大半夜讓七八歲的孩子一個人過來。

徐晚蹲下身:“你是小阿宋?”

“我叫劉宋,我娘親是劉衡。”小阿宋始終語氣平穩,面色平靜。

與其說是孩子懂事,倒不如說這是孩子在面臨變故和陌生環境時的自我保護。徐晚拿出手帕給他擦了擦眼淚鼻涕,一把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後背,哽咽著安慰道:“你娘親一定會沒事的……”

突然想起什麽,徐晚起身問一旁打燈籠領路的小廝:“程管事的家人還沒來?”

“程管事她,”小廝頓了頓,“她沒有家人了……”

徐晚的眼淚又湧出來,一手一個牽著七嬸和小阿宋往草叢那邊去。七嬸的手僵了僵,想要掙脫卻被徐晚無意識地箍緊。

小廝看了眼熟睡的大小姐,便下山匯報去了。小阿宋乖巧地坐到一旁,抹著眼淚靜靜等待。

徐晚示意七嬸坐下等等,自己也坐到蘇玉謹身邊,幫她掖了掖身上蓋的披風。

七嬸呆呆地看著徐晚嫻熟又溫柔的動作,再一次喃喃道:“你長大了……”

徐晚擡起頭,她並不認識眼前這位七嬸,但很明顯原來的徐晚跟她是很熟悉的。

“孩子自己在家嗎?”她想起張洵說過,七叔的孩子和劉衡的孩子在同一個學堂上學,也不知該稱呼弟弟還是妹妹,只好籠統地問候一句。

七嬸眼裏又閃過一絲訝異,楞了一瞬還是低下頭答道:“阿昀已經能照顧弟弟,我只騙她說夜裏天涼要給她父親送被子,沒讓她來,不知……萬一……她會不會埋怨我……”說著又啜泣起來。

徐晚嘆一口氣,心知安慰無用,她抓起一把幹草給七嬸墊在後背,讓她靠在石頭上休息,又探手去摸蘇玉謹的臉頰。手背上沒有傳來預想中的冰涼,反而是灼人的滾燙。

“大小姐?!”徐晚扶起蘇玉謹,攬在懷裏把她搖醒。

“唔……”蘇玉謹緩緩睜開眼,“阿晚……”

夜色掩映,如此近距離她才發現,蘇玉謹的臉紅得異常,伸手又覆上額頭確認一番,大小姐發燒了!

“我帶你下山!”徐晚扶著蘇玉謹要起身,燒迷糊的大小姐卻搖搖晃晃站不起來。七嬸見狀也起來幫忙。

“七嬸,麻煩你,把大小姐扶到我背上,我背她下山!”

“徐總監!”王福呼哧呼哧地跑過來,“工房,工房露出來了……”

七嬸焦急地上前:“是不是找到了?人怎麽樣?”

“快,快了,”王福喘著氣,面露喜色,“管事說,工房都是石頭砌成,房梁都是原木,架子是結實的,只要人在山墻旁,危險就不大,而,而工桌就貼著山墻放,希望,希望很大!”

七嬸眼淚嘩嘩往外流:“我可以過去嗎?”

徐晚背著蘇玉謹,感覺到脖頸上一陣陣灼熱的吐息,又欣喜又著急:“七嬸,小阿宋,你們……”

王福見狀,隨著徐晚一邊走一邊繼續匯報:“現在工房山墻露出來了,工人們說聽到裏面有說話聲,正在小心營救……”

“你先送大小姐下山吧,這邊大家夥都在呢。”七嬸聽到消息心裏松快了些,見徐晚為難,忙擺手讓她下山。

好在采石場離山下不過一裏地,山腳又有蘇建功帶的幾人接應,很快大小姐便被送上馬車回城看病。

簡單地跟蘇建功匯報了營救情況,徐晚低著頭滿臉愧疚:“對不起老爺,我沒照顧好大小姐……”

“以後再算,”蘇建功活動活動腿腳,“別說是你,我也不能陪阿謹,我們上山去吧!”

二人回到采石場時,亂石堆已經被搬開一個大口子,他們找到了徐七。七嬸站在一旁,一邊哭一邊和徐七大聲地說著話。

“阿七你傷到哪裏了?疼不疼?”

“我沒事,程總監和,和劉管事如何了?”

徐七腿被卡住,身上有很多血跡,聲音也虛弱,眾人不敢用力拉,只能找角度扯繩子把壓住他腿的石頭慢慢挪開。而石頭堆疊,要挪開下面那一塊,就要先一點一點挪開上面的一大片,期間每挪一塊,都要重新架桿,以免碰到其他石塊再引起坍塌。

眾人都沒有回應,徐七眼神黯淡下去,有氣無力地呢喃:“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小阿宋看到蘇建功,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蘇爺爺,救救我娘親,你救救她好不好?”

徐晚想要抱他,卻被他戒備地躲開。

蘇建功牽起小阿宋,嘆了口氣,擡高聲音對著石堆裏的徐七道:“徐管事,你可知爆炸時劉衡和程火火身處的方位?”

聽到劉衡和程火火只是還沒有找到,而不是已經遇難,徐七的聲音明顯激動起來:“她們,她們在東工房,我在西工房,隔,隔了兩丈遠……”

工人們意會,石塊大的有二尺多長,小的不足一尺,在西工房處搬挪,只要稍加註意就不會牽動到兩丈遠的東工房。這邊加快了速度,東邊也分出一個小組精準施救。

天快亮的時候,徐七被救出,腿上鮮血淋淋,人也已經暈厥過去。徐晚和七嬸忙跑上前,大聲喊著徐七的名字,直到徐七眼皮動了動,嗓子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兩人才放心了些,由略懂些醫術的工人簡單地包紮之後便擡上地排車。七嬸此時也顧不上哭,幫手扶著車,一同往山下送。

另一頭,在搬開一塊大石頭之後,沒完全倒塌的工房裏終於傳出劉衡的罵聲。

“程火火你不許死!你這算什麽?”

“你救了老娘自己去死了,你讓老娘後半輩子怎麽活?我還怎麽心安理得地找男人,怎麽兒孫滿堂?!”

“你給老娘堅持住!你活著,你……你活著老娘也不用再找什麽男人了,你活著……”

聲音隱隱約約傳來,雖然有些疲憊無力,但也聽得出劉衡傷得不重。

“娘親!”小阿宋哇地哭出了聲。徐晚也抽泣起來,一邊開心劉衡無大礙,一邊又擔心程火火的安危。

工人開始和劉衡對話:“劉管事,你傷到了哪裏?”

“我哪裏都沒傷到,你們快些,快些救火火!”

“我們正在加緊救援,你們活動可受限?”

“受限,火火,火火脖子和腿都卡住了,你們快些,她在流血……”

劉衡帶著哭腔,嗓子已經喊啞了。

“娘親!”小阿宋走近了些,喊他的娘親。

“小阿宋?你怎麽來了?”劉衡聲音瞬間軟了下來,“你同火火姨說幾句話,要她堅持住,快!”

小阿宋很是聽話,他擦擦眼淚,擡高了聲音喊道:“火火姨姨!我是小阿宋,你答應我要教我地質構造和巖層分析,你不許騙我!我教你的詩文你還沒有背誦,我罰你的炒栗子你還沒有給我!”

石塊下傳來程火火微弱的聲音:“小,阿,阿宋……”

“繼續說!”劉衡吼道。

畢竟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小阿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聽他娘親的話,繼續道:“你一定,一定要出來,我娘親她每日都會同我說起你,她說你,你學問深,人美心善,風姿綽約,香,香香軟軟……”

上面的工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徐晚也眉毛飛起,在這種危急的時刻,她哭笑不得,表情覆雜,心裏卻不由地想,如果大小姐在這裏,聽到這些會怎麽樣呢?想到大小姐,不禁轉頭看向蘇建功,只見蘇建功老臉通紅,背起手裝作看朝霞,默默地走開了。

石塊下仿佛傳出一聲微弱的輕笑,接著是劉衡潑辣又羞赧地罵聲:“你這小王八蛋!”

吊桿搖輪一轉,又一塊大石倏地被吊起,石塊下狹小的空間,與外界最後一層阻隔被打開。兩個女人被石頭擠在一處,程火火脖子和右腿都被石頭卡住,雙手撐在劉衡脖子兩側,胳膊肘已經向內折到極致,顫顫發抖,她咬牙弓著身子,用身體撐出一片空間,穩穩護著劉衡。

不巧,最後一塊石頭被掀開的一瞬,剛好傳出一聲清晰的“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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