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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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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回溯

俞盡舟覺得,他一定是做了一場夢。

夢裏,他好像比現在的年紀要小上許多,被一個身著華麗宮裝,卻不失端莊優雅的女人抱在懷裏。

女人一會兒目光柔和地喚他舟兒,一會兒面露苦澀地對他說,這世間的一切不是非黑即白,眼見未必是真,耳聽也未必為實。

他聽見自己問:母後,那兒臣該如何分辨是非曲直?

女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溫柔地撫摸他的額頭,說:舟兒現在還小,不必煩心這些,等以後……以後母後再告訴舟兒。

畫面一轉,戰火起,城墻破,昔日繁華宮殿,一夜之間火光滔天。

他看見好多身穿鎧甲的人沖入了皇宮,看到了藏在暗中放冷箭的黑衣人,看見父皇殊死一戰,看見許多身居高位的重臣不堪受辱,不願背叛,自戕而死。

他的父皇用沾滿鮮血的手將他埋入死人堆裏,萬般不舍地告誡他:你不死,祁雲國就還在!

血……暴雨沖不盡的血,觸目所及,是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這些人,他好像都認識,他們冷冰冰的,瞪著眼睛,一動不動,排成排,堆成山,再詐屍一般突然抓住他,字字泣血地質問他:祁遠舟,你怎麽能忘?怎麽敢忘?

俞盡舟想反駁,他不是,他不是什麽祁遠舟,他叫俞盡舟。

可他的喉嚨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

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斷在眼前浮現,耳邊充斥著不甘而又絕望的呼喊,俞盡舟反覆在原身和自我的記憶之中掙紮拉扯,仿佛只要他有分毫松懈,便會被無數雙看不見的大手,拽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幻影婆娑間,過往種種皆重現眼前,劇烈的頭痛生生將俞盡舟從回憶的沈浸中喚醒。

一滴淚水無知無覺劃過鼻梁,俞盡舟木然睜眼,眼神空洞無光,僵硬地扯了下嘴角,發出破碎蒼涼的苦笑。

“俞盡舟?你醒了?”

梅雲安第一時間就發現俞盡舟醒了,他甚至忽略了自己一身血汙,以及那還在滲血的被咬的傷口,匆匆來到俞盡舟身旁,可他卻沒敢靠近俞盡舟。

因為他發現俞盡舟的眼神變了,變得太過陰冷,冷得讓人心底發寒,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卻像是隔了無名天塹。

俞盡舟沒應聲,甚至沒看梅雲安一眼,他似乎還沈浸在原身恢覆的記憶當中,就連撐著地面坐起來時,都格外的遲緩。

他聽見……腦子裏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若隱若現,那是玄晟國先帝的聲音:

‘孩子,是你父皇欠朕的,他殺朕摯愛,令其受盡折磨而死,所以……朕滅祁雲,並非無端暴行,可朕覺得不夠,餘下的罪孽,就由你來替你父皇償還吧。

喝了吧……喝了藥,那些痛苦的東西就不記得了,從此以後,你便是朕的義子,是我玄晟國的鎮安王,替朕開拓疆土,護國安民。

祁遠舟……這名字好,寓意也好,可朕不喜歡,以後,就叫你俞盡舟吧,餘生……命數已盡,舟將絕行。’

俞盡舟顫抖的手狼狽捂住眼睛,喉嚨裏擠出的笑聲有些瘆人。

梅雲安被俞盡舟這樣子嚇得不輕,本想賣弄一下的右手傷口也無聲藏在了身後,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俞盡舟:“你還好嗎?你……莫不是……”

“是,想起了一些事。”

俞盡舟直楞楞地對上梅雲安擔憂的眼神,胸腔裏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將他淹沒。

那是原身殘留的情緒,他明明只是俞盡舟,並未親身經歷那些國仇家恨,可這幾乎沖破天靈蓋的滔天恨意,他根本控制不住。

“你……”

梅雲安心裏咯噔一下,被俞盡舟那淩然陰鷙的目光震懾地僵在原地。

心中隱隱冒出一個最壞的猜測,沒等他問出口,就聽俞盡舟冷冷開口:

“我就是祁遠舟,祁雲國太子,祁遠舟,所以……梅雲安,你要怎麽辦呢?”

梅雲安臉上本就所剩無幾的血色盡數褪去,幾次薄唇翕動,都沒有發出半個音節。

他沒想到,幾番芙蓉醉藥物的刺激下,會讓俞盡舟恢覆記憶。

也沒想到,他和俞盡舟,竟當真是死敵。

其實種種線索在前,他早就該猜到的,是早就猜到了,可他不信,是不願意信。

俞盡舟探身向前,突然伸手擒住了小皇帝的後頸,用力一帶將人拉向自己,四目相對間,神色冷漠道:

“先帝救我,栽培我,重用我,收我為義子,賜我蛟龍刀,教我為將之道,教我護國安民……我本以為,僥幸於亂世中撿回這一條命,得此重視,是我之幸,理該傾盡一切,回報恩情。

佩刀那日,我曾言,‘我有一刀,可鎮八方’,自此馳騁沙場,未曾有過敗績,自認不辜負聖恩,無愧於玄晟百姓,先帝過世後,我封刀不再啟用,贈刀人已逝,那把刀便也失去了拔刀的意義。

可事實呢?梅雲安啊……先帝他,滅我家國,殺我父皇,母後,以及所有親近之人,更不論臣民……

我曾堅信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場精心為我編織的騙局,我認賊作父,替我的殺父仇人守江山,替我的滅國死敵護佑他的百姓,梅雲安……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梅雲安早已在俞盡舟平靜卻字字泣血的控訴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覺得有一雙大手在反覆撕扯自己的心臟,疼到無法呼吸。

眼眶中似乎有什麽東西遮擋了他看俞盡舟的視線,還好沒有流下來。

俞盡舟都沒哭呢,他有什麽資格哭?

“俞盡舟,我……”

梅雲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嗎?那可是滅國弒親之仇。

道歉嗎?可那一切都不是他做的,天殺的先帝已死,俞盡舟就算是想要覆仇,都無處尋仇。

告訴俞盡舟他做什麽他都不會阻攔嗎?他做不到。

若俞盡舟要殺盡玄晟國臣民,他也不阻攔嗎?他是皇帝,該對自己的子民負責,哪怕,他是由俞盡舟一手扶上皇位的皇帝……

“呵。”俞盡舟自嘲似的垂眸冷笑,手上捏著梅雲安的力道也松了松,像是累極了將額頭抵在梅雲安的下巴上,模糊不清道:

“你也不知道該怎麽做,對吧?你說……這仇,我是不是該報?可我要找誰報呢?難不成要挖墳鞭屍嗎?還是……父債子償?”

話落,俞盡舟意味深長地擡頭,手掌前移指腹用力捏住了小皇帝的下巴,迫使對方微微仰頭看著自己,似乎想要得到一個滿意的回答,來平覆此刻內心叫囂的暴虐。

梅雲安吃痛蹙眉,卻沒掙紮,左手搭在俞盡舟的手腕上,異常認真道:

“曾經我不過是被先帝扔在角落裏自生自滅的可憐蟲罷了,他的好與壞,跟我沒有半分瓜葛,若先帝在世,我定不攔你覆仇,甚至可能還會幫你一把,可要我父債子償,我只能說,俞盡舟,這一筆爛債,我梅雲安不背。

可我也說不出什麽冤冤相報何時了這種話,那對你不公平,你不欠任何人的,所以……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你想殺誰,想奪什麽,那就去。

只是……你曾說過,在其位,謀其政,我既然坐上了皇帝的位子,就該對玄晟國的子民負責,所以,我也會做我該做的,直到最後一刻,就像你說的,但求問心無愧。”

俞盡舟定定地望著小皇帝眼底的清澈,心中呼之欲出的憤恨雖未平息,但也不至於讓他失去理智。

恍然間,俞盡舟驚覺自己方才險些被原身的情緒所控制,後背頓時起了一層冷汗。

“嘶——唔……”

梅雲安突然隱忍地抿嘴別過了頭,半邊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縮了兩下。

俞盡舟勉強冷靜下來,生硬地問道:“怎麽了?”

“……沒事。”

梅雲安喉結微動,背在身後的手用力攥成了拳頭,像是螞蟻啃食般的痛癢感由傷口邊緣逐漸深入血肉,讓梅雲安異常難耐。

俞盡舟眼尖地發覺不對勁,不去看梅雲安,快速出手拽過了梅雲安藏在身後的手。

這一看,頓時怔住。

那光潔的右手小臂上,赫然一道猙獰的撕咬傷口,顯然……不是他之前混沌中咬傷梅雲安的那個。

意識到什麽,俞盡舟環視了一圈屋內,這才發現先前被暗衛打暈的那個男孩,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沒了氣息,倒在血泊中,而遍地淩亂的打鬥痕跡,無一不在彰顯著方才發生過什麽。

“為了護著我,被咬了?”

俞盡舟攥著梅雲安胳膊的手緊了緊,方才還說他不欠任何人的,現在這不就欠了?

梅雲安搖搖頭,“不是,那孩子突然起來,沒躲開。”

俞盡舟目光微凝,小皇帝在撒謊。

這屋內所有的打鬥痕跡,都是圍著他方才昏迷的位置,不是為了護著他,難道小皇帝跟那孩子圍著他玩丟手絹?

礙於此時兩人之間的尷尬,俞盡舟表情依舊冷淡,手上卻迅速為小皇帝的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雖不能阻止感染發生,但聊勝於無。

“若我發狂了,或是要死了,你會再找一個皇帝繼位,還是……你自己做皇帝?”

梅雲安顯得異常平靜,看著俞盡舟道:

“我覺得,你來做好一些,這玄晟國幾乎是你一手打下來的,交到別人手裏,我不放心……”

“你死不了。”俞盡舟一點都不溫柔地用力勒緊包紮的布帶,疼得小皇帝倒吸一口冷氣。

“這可是你報仇的好機會,覆國……你不想嗎?”

梅雲安的眼中看不出半點試探的意思,更像是,單純的好奇俞盡舟會怎麽做。

俞盡舟短促地笑了笑,玩味地擦去梅雲安臉上的血漬,傲然道:

“臣向來喜歡有挑戰的事情,陛下若死了,這場對弈……就太無趣了。”

祁遠舟:山河遠闊,舟行千裏。

俞盡舟:命數已盡,舟將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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