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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三更三更三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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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宜後退了幾步,背靠著墻根兒才算站住了。

因桓纖秀的提醒,她知道桓玹的傷並沒有小廝向老夫人稟報時候的“無大礙”,但他明明又可以行動自若,想來也不至於壞到哪裏去……且又有那許多人看護著,又何必她多此一舉,避嫌還避不過來呢。

但怎麽也想不到,這傷勢竟是如此可怕猙獰。

那邊兒兩個太醫並容先生忙著給桓玹止血,桓璟轉來轉去,皺眉嘆息,拂袖跺腳,幾乎要上躥下跳。

容先生正舉著根金針,眼見被晃的燭光亂搖,便回頭瞥了他一眼:“二爺且消停些,叫人拿水。”

外頭早聽見了,把預備的水送了進來。

桓璟訕訕地退後一步,一眼看見錦宜,他怔了怔,瞧見她的小臉兒也極蒼白,便問道:“你還好嗎?”

錦宜不去看他,也不去看桓玹,因實在眼睛受不了,就像是看見了那情形,自己的心裏也跟著是那樣血肉模糊地顫了起來。

錦宜垂著眼皮:“這、這是怎麽……怎麽回事?”

桓璟張了張口,卻又道:“等他好一些,叫他自個兒告訴你吧,我說卻是不便。”

鬼使神差地,錦宜問道:“三爺他……會不會有事麽?”

桓璟眼睛一瞪,似乎想斥責她烏鴉之嘴,又忙壓下去:“放心,老三不是這麽容易就……他福大命大著呢!不過,你要是也盡點兒心,好好地看護著他,他能好的快些。”

錦宜的心裏不知道是何滋味,有些涼涼的,又微微地顫的疼,她喃喃道:“我又不是大夫。”

桓璟看看裏頭三個大夫忙的不可開交,便往錦宜身邊走了幾步,道:“酈姑娘,方才我是一時情急造次了……對你多有無禮,請你莫要見怪。”

二爺如此前倨後恭,令人不解。

錦宜茫然看了他一眼,搖頭不語。

桓璟道:“不過,我也是沒法子……”他頓了頓,道,“我今兒在宮裏,蒙聖上開恩,是在老三身邊兒守著的,我看了他一天,最知道他的情形,有幾次都疼得暈厥了,清醒的時候反而少,他清醒那兩次,就緊著叮囑,叫我不許告訴家裏,免得讓家裏擔憂……”

錦宜呆呆地聽著,直到這會兒,仍覺著很不真實。

桓璟道:“但你可知道,他昏迷時候是什麽情形的?”

錦宜眨了眨眼,卻像是沒有力氣擡起眼皮,只有耳朵身不由己地仍在盡忠職守。

***

入了夜,這房裏終於安靜下來。

兩個禦醫立在外間,低低商議什麽,容先生靠在床邊坐著,時刻打量桓玹的反應。

原來先前在宮裏的時候,傷勢已勉強控制住,只因為桓玹堅持要回府來,一路顛簸,又入府強行走了那幾步,便弄的傷口迸裂,幸而及時給止住了血。

桓璟坐在外間的桌邊上,聽著太醫們的話,時不時插上一句。

這會兒,錦宜立在入臥房的門邊上,悄悄地向裏頭床上打量,卻並不肯進這臥房的門半步。

桓璟看在眼裏,也不好再多說什麽。橫豎她不再執意要走就是了。

容先生坐了會兒,瞥見門邊的錦宜,他思忖片刻,站起身來,也沒吱聲,就來到外間。

先生低低同桓璟說了句什麽,二爺皺皺眉,悄然看了錦宜一眼,終於站起身來,出外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等錦宜回過神來,這屋裏已經沒了人影。

下著雪的冬夜,格外寂靜,這屋內更是連一絲呼吸聲都不聞。

錦宜心底無端惶然,目光所及,卻見屋中的陳設等物,一樣樣撞入眼中,先前還沒心思仔細打量,這會兒猝不及防地都跳出來,令她驚心無措,本能地後退兩步,便要轉身跑出去。

卻正在這會兒,裏間似乎有些響動,錦宜遽然止步,隱隱像是桓玹說了句什麽。

心裏想起桓璟之前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錦宜緊緊攥了攥拳,遲疑著回過頭去。

桓玹身上的傷只略微做了簡要包紮,因為畢竟還要繼續上藥,容先生只象征性地給他披了一件中衣,棉被也只蓋到了腰間,免得碰到他肩頭的傷處。

所以錦宜輕而易舉地就能將桓玹以及他身上的傷看的很清楚。

他伏在那裏,無知無覺,俊美可堪入畫的臉隱約透出了一絲憔悴。

他不笑的時候,威嚴的模樣可以把膽怯的孩子直接嚇哭,但是睡著的時候,雋逸的五官裏卻有一種令人心折的溫柔。

他受了傷,又是這種完全無害的容顏,錦宜像是受了蠱惑,雙腳不由自主地往裏屋走了進來。

等反應過來之前,錦宜發現自己已經神奇地坐在了床邊,就像是方才那一瞬間她失了憶,而是另一個人指揮著她做了這件事。

可錦宜知道,那“指揮”自己做這些事的,是什麽。

不是別的,只是這一具身體、或者說靈魂……曾經的本能而已。

***

桓玹仍舊沈睡……或者說昏厥之中。

裏外無人,似乎天地之間都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錦宜定了定神,此刻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面前這個人,用有些覆雜的眼神。

就算受傷這樣重,被人用肩輿擡回來,此刻又是以一種有些狼狽的姿勢臥著……但這張臉仍是好看的猶如神祗,眉目間依舊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溫柔跟高貴。

錦宜聽見自己的心“砰”地跳了跳,帶著一絲痛楚。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發現在他的頸間,有兩滴沒有被擦去的血漬,看著是這樣的礙眼。

錦宜舉手入懷,掏出了自己的帕子,將要擦過去的瞬間,卻看見自己手腕上那個價值不菲的鐲子,剎那間,手勢停頓。

下一刻,錦宜把帕子又塞回了懷中,並下意識地狠狠咬了咬嘴唇,唇上有一股刺痛感,這是她在提醒自己。

那天晚上,桓玹把這玉鐲送給她,並握著她的手,親自給她戴在腕上。

“不許摘下來,我要阿錦就這樣戴著,一生一世。”當時他不肯放開她的手,握著在唇邊親了又親。

他是那樣溫柔而堅定,讓人無法懷疑,以至於在他得隴望蜀地封住錦宜的唇的時候,錦宜都沒有辦法抗拒。

當天晚上,在桓玹走後,錦宜摸著手腕上的鐲子,睡著的時候,唇角有一抹偷偷滿足的笑意。

但是睡夢裏的她顯然不這麽想。

在錦宜的夢裏,這玉鐲顯然也是主角。

但是桓玹給她的方式,跟今晚完全不同。

在錦宜的夢中,兩個人似乎已經是“夫妻”,同居一室。

桓玹假裝在看書,實則暗中把玉鐲放在她的梳妝匣裏,他看似漫不經心說是“有人給的,所以隨手轉送給你玩”,卻因為她沒有立刻表示欣喜之情而焦急惱怒,又很快因為她表示感激而展顏而笑。

如果夢境直到這會兒結束,錦宜第二天,一定也會高興的笑出聲來。

但是沒有。

她看見了那玉鐲真正的結局。

——“鏗”,只是很輕的一聲響,就足以讓這鐲子從中碎裂,原本毫無瑕疵的玉色從中冰裂!自她的手腕上分成兩半,墜地之後,又在地上被毫不留情地摔碎,成了令她無法接受的四分五裂,無法挽回。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在她的眼前,像是定格了似的放慢,放大,慢的足以讓她看清楚那玉從無瑕到碎裂,如何脫離了自己的手腕,又如何在地上迸散,每一個跳躍跟細微的響動都刺進她的眼裏,耳中,雖然她確信,就在玉碎的瞬間,自己的心也跟著裂開了一道痕。

桓玹放開她的手,走了。

“姐……”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有人喚自己。

錦宜怔怔回頭,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子遠。

子遠疑惑地看著她:“輔國……走了嗎?”

她悄悄地把手放回身後,迅速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是呀,他、他還有事呢。”

子遠略顯得失望,他喃喃道:“既然來了……怎麽、都不多坐會兒呢?”

錦宜只得說道:“他很忙的,只是抽空路過才來看看,不過沒關系,他說改日再特意來探望你呢。”

“真的嗎?”子遠蒼白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一抹紅潤之色。

他先前遭受茂王的折辱,九死一生,後來錦宜設計茂王,子遠並不知情,雖隱約聽聞,卻只以為茂王更加得寸進尺而已。

這些日子,茂王的下場人盡皆知,桓玹毫不掩飾是自己的手筆,子遠本就仰望桓玹,因為此事,越發欽佩敬慕。

當時,錦宜看著他露出的那一絲滿足般的喜悅點點頭,感覺有什麽順著喉嚨往下滑落,苦澀無比。

桓玹……

她曾經畏他如鬼怪,後來又一度以為他是能救自己於水火的天神,但到最後,她已經分不清他到底是鬼怪,還是神祗……她無法分清,也不想再糾纏,精疲力竭的只想敬而遠之。

***

此刻,錦宜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個人。

是的,她記起了很多。

那些原本被她驚恐地以為是噩夢的東西……其實並不是她不記得,她只是拒絕記住而已。

因為那實在是太沈重了。

如果承認那些不幸跟波折都是真的,或許,足以讓人崩潰。

“哥……”一聲喚,打斷了錦宜的回憶。

她忙凝神,疑心桓玹要醒過來了,……她該以怎樣的一副面目來面對他?

但桓玹並沒有醒,他只是喃喃地喚了幾聲。

先前,桓璟跟錦宜說,桓玹在宮裏昏迷的時候,叫過兩個人的名字。

一個是他的大哥桓琳,另一個……

錦宜不由自主湊近了些,打量桓玹。

就在她的眼前,桓玹的長睫抖了抖,他毫無預兆地睜開雙眼。

錦宜窒息,幾乎要跳起來之時,卻聽桓玹喚道:“阿錦……”

錦宜直直地瞪著他,屏住呼吸。

“阿錦……別走,別走……”桓玹喃喃低語,若不是錦宜離的近,只怕難以聽清他在說什麽。

她本來正在考慮自己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他,桓玹的目光卻又開始渙散,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響。

最終,他又像是一個困極了的人般,無力地合起了雙眼。

錦宜發楞。

身後突然響起了容先生的聲音:“他並沒有醒。”

錦宜心頭凜然,忙站起身來。

容先生上前,在桓玹脈上重又細細一聽,又看了看他的傷勢。

雖不知是什麽時辰了,卻知道這裏不是自己該呆的地方,錦宜正要退出去,忽聞容先生道:“我是大夫,不懂那些情愛之事。”

錦宜莫名:“先生在說什麽?”

“我不懂那些兒女情長,所以只能說醫者的話,”容先生回過身來,深深看她:“這會兒三爺在昏迷中,人在這種失去所知所感的情況下還能心心念念惦記的人,一定也是……跟性命相關的至關重要之人了。酈姑娘,你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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