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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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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屋外清冷,四人站在薄薄白雪裏吹風。

姜顏裹得暖和,她瞥看著牧江的那身薄衫,拉了拉他衣袖。

“我們去屋裏吧,天太冷了。”

柏子仁卻伸手往中間攔了一攔。

“姜二小姐你如果冷先去裏頭坐一會兒歇歇,畢竟剛醒。我找你夫君有點事,借些時候。”

她一楞,“我不冷吶,我是擔心他受涼。”

老三:“……哦。”

牧江撫平衣上的褶,輕笑回,“有些人身邊沒個伴,比較沒眼力。”

老三:“……是,你有伴你跟伴兒親熱去,別來了。小子,走,讓他們一塊兒回屋裏窩著。我們這種沒伴的,跟他們聊不攏。”

姜肖堯一臉正色:“姐夫,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

柏子仁頗感欣慰,這孩子可以,敢根牧江叫板,有前途。

有前途的頓頓,跟了一句:“沒眼力的只是他而已,我就很有眼力。”

老三:“……”都滾吧,不治了,等死去。

姜顏靠在牧江身旁,看他們三人鬥嘴只覺好玩,嗤嗤笑了笑。

天光正好,下雪也漂亮。

“不鬧了,你去吧,我給你拿件毛氅子。”

姜顏說完回了屋裏,牧江望她一眼,難得溫柔。但還不等她來,他便轉身起了步,朝老三道:

“走。”

“謔,這會兒知道催我了,受不住了?我一個不開心就罷醫了你信不信?”

牧江不怎麽和善地掃了他一眼。

老三:“算了別信,你一個不開心能把我弄死。”

小的那個沒聽見他們說的話,來回望了望。

“不等我姐啦?”

姜小弟問得誠懇,得來的是個有些兇的眼神。

“今日給的書都看了沒,夜裏來考你,若是被我發現偷懶,罰你抄上一百遍。”

牧江面色不好,沒回他的問,嚴辭厲氣,跟剛剛的溫潤判若兩人。

姜肖堯:“……”我,好慘一小孩兒。

他腦袋一垂,只好灰溜溜地回去背書。

等姜顏拿好東西出來,屋外已然空無一人,地上薄薄覆了一層白雪,幾個腳印子若隱若現深深淺淺。

“走了都不說一聲。”

她低聲嘀咕,拿來一頂傘撐在了頭頂,本想跟出去,可地上的印子看不大清,也就只好作罷。

另一邊牧江跟柏子仁已經一身風雪走進一間暗室。

這地方光線透得少,昏昏暗暗,滿是藥腥。

“你還好吧?”

老三輕聲問了一句,牧江一手抵在身旁盛藥的矮櫃上,掌握成拳身子微俯,一連咳出幾口猩紅,不發一言喘息粗重。

“看來是不大好,都不出個聲,我都說了讓你先熬完這會兒再去看她,非得掐著點等她醒,早點晚點不都一樣?”

“不一樣,睜眼有個人,多少安心些。”

牧江聲音嘶啞,沈如寒鐵,聽著卻沒那麽冷。

他品過那種昏著睡昏著醒的味道,滿目清冷空蕩,耳邊悄無聲息,茫然恍惚地好似死了一遭又活過來,沒人應一聲答,沒人響半個聲字。

獨步走了生死劫,醒來無人所知。

天地蒼茫,煢煢孑立。

他不想姜顏也嘗這種滋味。

柏子仁默聲片刻,笑了一聲。

“再過幾日就安心不起來了,她知道這些事後會不會把我殺了?”

“咳……殺你幹什麽,頂多跟我置置氣。”牧江拿指腹抹開唇下的猩紅,落眼看了會兒,道:

“再來也不是什麽壞事,熬過去了也就好了。”

“你可說得真輕巧,以毒攻毒,搞不好就……”

“不會。”老三的話沒完,被牧江堵了回去,“我不做沒把握的事。”

柏子仁自知失言,便也沒再說什麽。

暗室有一汪池,牧江褪下染血的墨白清衣進了裏頭,那些冰冷液體漫過他線條走勢極好的腹部與胸膛,他闔了雙眸,神情冷而淡。

“最後一回了,這一回之後便全看造化了,舊蠱添了不少,應該能跟姜顏身上渡過來的毒鬥一鬥,等新毒入到臟腑骸骨,就能跟舊蠱沈屙相斥相合……算了,我說這麽多幹什麽,你就運功運氣,運個天昏地暗,運到毒入五臟六腑,接著把藥喝了,萬事大吉。”

老三邊說邊調藥,“這兩日可能不大好過,你自己註意些。再過些時候還得勻出時間睡個半月。”

他說完看他一眼,“這路一走回不了頭,你可要想好。萬一沒成功,你別怪我。”

這池子的水能暫時壓住牧江身上的病,也在引著另一種毒入他的血肉,那些苦跟痛受得多了,他倒也覺得習慣了。

牧江額前凝著冷汗,劍眉攏起,語調輕而穩。

“我沒想過回頭。”

鳳凰涅槃,置於死地而後,等熬過這一遭,他就能徹底好起來,活過來。

不用年年月月喝那些湯藥當病秧子,也不用日日夜夜擔心自己失控傷了姜顏。

暮色沈沈,月還未起,雪還未停。

姜顏在屋裏坐了半晌,想起這些時候的種種,還恍然若夢,身邊已經見不到四葉的影子,那盒被拿來誆騙他們的胭脂還在,人卻沒了。

七桃在那日後也花了許久才回過魂來,她看著自家二小姐在那發楞,也不知說什麽,忽而外頭有人輕輕丟了顆石子進來,不偏不倚落在她腳跟邊。

她納罕回頭望過去,就看見姜家二少爺在那沖她招手,比著口型,約莫是“過來。”

七桃瞅瞅發呆的姜顏,又看看姜二少,邁著步子輕輕走了出去。

“桃子。”

她還沒走幾步,就聽見姜顏叫了她一聲。

七桃頓住步子,回過身,帶了些心慌應了應。

姜顏轉過身子望著她,道:

“你站那麽遠幹什麽,門口有什麽嘛?我那位見友忘色的夫君來了?”

“不……不是。也沒什麽,有只小狗跑過去,我看了兩眼。”

她往外一望,瞥見點馬腳,笑著昂了一聲。

“我餓了,想吃點甜的,你幫我去弄些來罷。要是碰見那只小狗了,叫他過來陪陪我,汪兩聲聽聽,我正閑著無聊。”

七桃沒話應,點點頭垂著腦袋出去了,剛邁出屋門,就被姜肖堯一把拽得沒了重心,險些撲在他身上。

姜小狗恨鐵不成鋼,拽著她走到一個偏僻地,擡手拿指腹往人額心不輕不重地一點。

“想什麽呢,將軍府哪兒來的狗,我看你才小狗,以後我姐叫我鐵定離不了這字。完了,英明盡毀,怎麽辦,你賠不賠?”

七桃茫然,這少爺莫名其妙做賊似地叫她,又莫名其妙拉著她跑來這兒,還莫名其妙地要讓她賠英明,究竟想怎麽著?

她捂著額心又不敢頂嘴,小聲嘀咕。

“那……那賠吧?”

姜二狗看自己得逞,收了正色臉,掏出一疊紙跟一本書。

“我今天沒看沒背什麽都答不上來,姐夫鐵定黑臉罰我,你先幫我抄上一半吧。”

“……啊?”

“我姐待你那麽好,你們經常玩在一起,肯定也會寫些字的,實在不行你就照樣畫葫蘆用畫的,筆墨紙硯我都有,只差你一個點頭。”

“五十遍太多了……能不能少點?”

姜顏在七桃出去後就出門跟在了後頭,前後一合,像是三個撒歡的孩子,她悄默默隨了一路,最後跟他們到了那小角落,把他們的話都聽了個遍。

七桃跟姜肖堯邊上是矮樹高草,蹲下來恰好能把他們遮住,兩人低頭擺弄著舊書黃紙,壓根沒註意頭頂那道視線。

姜肖堯;“那你四十遍?不能再少了,你想要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漂亮的,我都給你。”

七桃圓臉,癟了癟嘴,瞅著委屈,也有幾分可愛。

姜顏在那笑看他倆,學著七桃的糯聲軟語道:“要不你給我汪一聲吧?”

姜肖堯一楞,七桃也一楞。

逗他們那個說完就腦袋一埋縮到矮樹下,剩下兩個毫不知情的面面相覷。

前頭那個瞠目結舌擡頭。

“……你說什麽??你這丫頭怎麽什麽都敢說?我好歹也是姜家二少爺,你怎麽能讓我學狗叫?過分了罷,你以為我會答應你這荒唐無理的要求嗎?”

他氣勢傲然奪過那一摞紙,摸在手上頓了半秒,覺著實在厚了些,又冷靜地遞了回去。

“我還真會,汪。”

七桃:…………?不是我我沒有你別叫我不想聽不敢聽。

姜顏蹲在另一邊險些笑出聲,她手搭膝蓋側眼無意一瞥,恰好見了要路過的牧江。

那人換了身衣服,比起先前輕輕薄薄的白底墨紋,這玄色的厚重了些,更合他性子。

兩人隔得太遠,天上的雪小了許多,碎碎零零。姜顏看不清楚他面容,但那站姿走勢,一眼便能認出是他。

蹲著那個擡手招了招,立著那個頓住步子,調了方向朝她走去。

牧江步子邁得慢,五臟六腑還沒緩過勁,攪在一起灼灼發疼,但在遠遠望見姜顏搖小手的剎那,他身上深重未蔔的煎熬好似成了雲煙輕鴻,飄然而去。

姜顏乖乖巧巧蹲著遠望,天地間暮色霭霭,霧色蒼茫,牧江踏雪而來,搭到一起風韻絕絕。

走來那個不知她為什麽蹲著,跟著俯身而下,未發一言捏著她小臉覆唇親了口。

“唔,你怎麽這麽突然。”

“剛喝完藥,太苦了。”他舌尖點唇一收。

“我先吃點甜的,說的話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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