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遠一點說，我家大女乃女乃一樣聽得到！”麻姑可不相信他</p>

邢阜翰一臉惱怒，伸手便要推開她，誰知卻被麻姑一拳打中胸口，整個人飛了出去，露出的這一手可是連韻娘都感到意外</p>

“少爺！”跟在他身邊的小廝驚呼</p>

玉梅張大嘴巴“麻姑，想不到你的身手這麽好！”</p>

“我從不知道你這麽厲害！”韻娘驚嘆地說</p>

不過麻姑卻快哭了，她家裏經營鏢局，自小就學了些拳腳功夫，不過爹生前再三叮嚀不要隨意施展出來，免得沒有男人敢要，會嫁不出去，也只有大當家才知道，不過眼前的狀況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p>

待邢阜翰咳了好幾下，捂著隱隱抽痛的胸口站起來，心想八成得了內傷，不禁怒瞪著麻姑“你竟敢打我？”</p>

反正已經打了，麻姑也豁出去“你再過來試試看！”</p>

他就不信打不過“你這死丫頭……”</p>

“……這是做什麽？”一個渾厚的嗓音斥道</p>

韻娘下意識看向跨出院門的中年男子，一身長袍馬褂，眉眼之間和邢阜康有幾分相似，不到五十，頭發卻全白了，看來是憂慮過度、郁結在心所致</p>

“你是誰？”邢阜翰無禮地問</p>

邢東岳不用等邢五進門稟告，已經在裏頭聽得一清二楚，包括韻娘說的那席剌耳但令人無法反駁的話，原本不打算露臉，但大哥這個兒子實在太不像話了，只得出面教訓幾句</p>

“想不到大哥居然教出一個這麽不懂規矩的兒子，邢家的未來令人堪憂”他上下打量著邢阜翰</p>

“你是……二叔？！”他對二房叔父沒有印象，加上全部的註意力都擺在美人身上，不只沒認出來，也忘了此刻就在修心園外頭</p>

他輕哼一聲“道座修心園除了我還有誰？回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這副德行，到底知不知羞恥？還不快滾！”</p>

“侄兒……侄兒馬上就走……”邢阜翰只能夾著尾巴逃了</p>

韻娘這才望向邢東岳，朝他屈了下膝，表示感謝之意</p>

而邢東岳也同樣覷著她，嘴巴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終究什麽話也沒說，轉身進去了</p>

她看著院門再度重重關上，笑意晏晏地說：“回去吧”</p>

“大女乃女乃好不容易才見到二老爺，怎麽話也不說呢？”麻姑錯愕地問</p>

秀梅和玉梅也同樣不解</p>

“我想說的話，二老爺方才應該都聽到了，可是要聽他說話的不是我，是相公才對”韻娘從對方欲言又止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來，這一趟總算是沒有白跑</p>

“接下來就等二老爺什麽時候想通，便會什麽時候答應見相公”</p>

“原來如此”三個婢女這才明白她的用心</p>

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不把這道被視為禁忌的話題攤開來說個清楚，就永遠解決不了問題，韻娘真的想要解開這段上一代造成的恩怨，讓這對無緣成為父子的兩人從這場悲劇中得到解月兌，不要再痛苦下去</p>

當天稍晚，邢阜康才踏進飛觴堂，就聽老吳提起妻子白天去了修心園的事，似乎還見到二老爺了，於是馬上回房詢問兩人談了些什麽</p>

“見是見到，不過沒說到什麽話”韻娘將滿臉急切的他拉到幾旁坐下</p>

聞言，邢阜康不免有些失落，最後一絲期待也破滅了</p>

“不過也算是小有收獲……”她笑吟吟地說</p>

他擡起眼簾“怎麽說？”</p>

韻娘便把巧遇大房長子邢阜翰，以及二老爺出面將其斥退的經過娓娓道來</p>

“若他真的無法忍受相公的存在，才會這麽多年，連見都不肯見一面，大可把門一關，不必管我死活，但他還是現身相救，由此可見問題並不是出在相公身上”</p>

“既然如此，為何就是不肯見我？”邢阜康實在想不通</p>

她也想不出答案“只有等他親口告訴相公了”</p>

邢阜康審視著妻子的眼“那麽你呢？邢阜翰對你可有任何無禮的舉動？害你受驚了吧？”他真不想承認那個混帳東西和自己有親戚關系</p>

“有麻姑她們在，根本別想靠近我半步”韻娘安撫地說“何況我也沒那麽容易受到驚嚇，別當我一碰就會碎似的”</p>

他連苦笑都擠不出來“我沒辦法不擔心……”</p>

“婆母當年一定也是奮力抵抗過，可是最後還是敵不過男人的力氣，才會讓對方得逞，若真不幸遇上同樣的事，我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一定和那個人同歸於盡，別想占我便宜”她冷冷地說</p>

“不會的！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在你身上！”那是邢阜康心中最深沈的恐懼，絕對要好好保護她</p>

韻娘捧著他冰冷的臉龐“我只是假設，並不表示真的就會發生，別擔心！我一定會格外謹慎”</p>

“要是真有人敢碰你，我會親手殺了他！”他厲聲地說</p>

她知道邢阜康說到做到，韻娘可不希望他的雙手因此染上鮮血，就算對方再可恨也一樣，於是柔聲轉移話題</p>

“相公在外頭吃過了嗎？為了等相公回來，我可一直餓著肚子”</p>

邢阜康馬上褪去臉上的寒氣，就怕把妻子餓壞了“你等一等，我這就去叫人端些吃的過來”</p>

見他急著走向房門口，韻娘掩嘴輕笑，不過很快又斂去了</p>

這一刻，韻娘多麽想念別莊的單純和清靜，還有呈坎村的人情味，要不是還有些事尚待解決，真希望跟相公一起搬到那兒，這座氣派宏偉的邢家大院，就讓給其他人，她不稀罕</p>

翌日下午，大房突然派人傳話，要邢阜康帶麻姑到善慶堂一趟，問了原因，才知是邢阜翰被那一拳打到內傷，此刻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大老爺相當生氣，看來是想興師問罪</p>

“相公打算帶麻姑一道去嗎？”韻娘想先聽聽他的意見</p>

邢阜康不假思索地回道：“她並沒有做錯，我一個人去就夠了”</p>

“是，相公千萬小心”她就猜到會這麽說</p>

他頷了下首，只帶了金柱便前往了</p>

待邢阜康來到善慶堂，被奴才請進小廳，除了大房老爺邢東澇以及長媳柳氏在座，就連趙氏也很難得地踏出佛堂</p>

“你可終於來了！”邢東澇態度輕蔑地冷笑“那個叫麻姑的死丫頭呢？怎麽沒有一起帶過來？快把人交出來！竟敢動手打主子，這種賤婢不給她一點教訓，永遠不會認清自己的身分”</p>

趙氏雖然憂心兒子的傷勢，但也知道他不可能無緣無故挨打“老爺，還是先聽聽看阜康怎麽說……”</p>

“奴才打主子就是不對！”他斥道</p>

有了公爹撐腰，柳氏膽子也大了“相公無端被打傷，如今臥病在床，婆母怎能反過來替個婢女說話？”</p>

邢阜康連坐都不坐，打算把話說完就走人</p>

“麻姑是為了保護主子才動手，她有什麽錯？三位該先去問問自己的兒子、相公，想對我的妻子做什麽？”他思前想後，可不認為邢阜翰是正好打修心園外頭經過，一定是安插了耳目監視飛觴堂，只等韻娘出門，就能與她來個“巧遇”，足見居心撥測</p>

聞言，趙氏大為吃驚，雖然早就知道兩個兒子心有邢念，但沒想到真的會付諸行動，頓時無言以對</p>

柳氏臉色也跟著刷白了“我家相公才不會……他才不會……”</p>

她說不出話來，也無法再繼續欺騙自己，丈夫的心裏在想些什麽，自己何嘗不明白，但總認為他的膽子沒有大到那個地步</p>

“他只不過想跟你那媳婦兒說幾句話，什麽也沒做”邢東澇冷哼一聲，這些自然是聽長子親口說的</p>

“他連男女有別，應該避嫌的道理都不懂嗎？”邢阜康厲聲地回道“要知道對我的妻子無禮，就是對我無禮，別以為我會容忍”</p>

邢東澇嘲弄地問：“你的意思是也會動手打他？”</p>

邢阜康轉過身，在臨走之前，丟下一句話“保護妻子的名節和清白，是為人丈夫的責任，我不會打他，而是會親手殺了他”</p>

這不只是表明立場，也是警告</p>

而這番話也讓邢東澇夫妻和柳氏都從座椅上跳起來，因為知道他是認真的，相信也沒有人敢說邢阜康這麽做不對</p>

至於邢阜翰會不會就此死心，那就看他們還想不想要這個兒子和丈夫，否則就得想辦法阻止</p>

又經過了三、四日，就如同韻娘所猜想的一樣，邢五終於來到飛觴堂傳話，說二老爺要見邢阜康，請他今天未時到修心園</p>

待邢阜康站在院門外頭，等待了那麽多年，邢東岳終於願意見他了，不知怎麽，心情格外緊張</p>

在邢五的引路之下，他來到面對天井的正房外頭，從敞開的花格扇門往裏頭看去，屋裏並不做寢房用途，只擺了一張紫檀木桌，上頭有兩塊牌位，牌位前是一口小巧的香爐</p>

邢阜康的目光鎖定在牌位上頭，雙腳仿佛被什麽牽引似的，就這麽跨進去，走近一看，左邊的牌位寫著“賢妻包氏”</p>

“這不是娘的牌位嗎？”他皺著眉峰喃道</p>

接著，他又看向右邊的牌位，則是簡單地寫著“方十郎”三個字，他覺得陌生，並不是自己認識的人</p>

“這人是誰？為何要上香祭拜他？”</p>

'聽到他的自言自語，站在門外的邢東岳走了進來“他與我一起長大，曾是我的隨從，後來為救我而死”</p>

他轉過身，面對多年不見，五官輪廓和記憶中的模樣相去不遠，不見明顯老態，唯獨已是滿頭白發的中年男子，稱呼向來是最困難也最尷尬的部分，便只是凝望著，等對方繼續說下去</p>

“……你長大了”邢東岳兩手背在身後，眼神覆雜地看著曾經在面前哭泣的孩子，如今已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p>

“記得上回見面，是我八歲那一年，已經過了十七年”邢阜康不禁又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因為連府裏的奴才仆役都在背後嘲笑他，便一路哭著跑到修心園，就只是想問一句“為什麽你不是我爹？”他在院門外頭哭了好久，最後門終於打開，邢東岳模了下他的頭，然後要自己別再來了，掌心上面的那份溫暖，至今他都還記得</p>

他之後又來了幾次，但邢東岳確實再也不肯見他了</p>

邢東岳深深地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那是自己一輩子也無法彌補的愧疚和羞慚</p>

聞言，他不由得屏住氣息，專註地看著邢東岳</p>

“那件事錯不在你，你才是最無辜的人，根本不需要得到我的原諒，反而是我才需要跟你還有你娘懺悔，祈求你們母子的諒解……”邢東岳終於決定吐露隱藏在內心最不堪的秘密</p>

邢阜康語帶苦澀“只因為你沒有保護好我娘嗎？你當時經常出遠門，又怎能料到會出這種事……”</p>

“事情並不是這麽簡單”他望向“方十郎”的牌位，兩眼透著懷念、依戀的特殊情意</p>

“這件事要從十郎開始說起，十郎是在九歲那年被買進府，因為和我同年，我與他就像主仆、也像兄弟，比真正的親人還要親近，天天朝夕相處，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可是這份感情，隨著年齡的增長，開始變了質……當長輩們紛紛為我作媒，可我總是提不起勁，就算生得再美、出身再好的女子，也無法令我心動，只要十郎陪在我身邊就夠了”</p>

聽到這兒，邢阜康有些恍然大悟了</p>

“兩個男人就算互許終身，也無法改變世俗的眼光，邢家的男人可以出入像姑堂子，逢場作戲，但絕不能為了男子終身不娶，為了隱藏這份不可告人的感情，我只好答應成親，接著便是娶你娘進門，可是洞房花燭夜卻只能裝醉，也無法與她圓房，甚至自認已經完成娶妻的使命，第二天就丟下剛進門的妻子，帶著十郎和邢五匆匆地離開家門，有了邢五掩護，沒人會懷疑我和他的關系”他多麽希望人生能夠重來，一定可以做出更成熟妥當的安排</p>

“所以你們就這麽把我娘丟下不管，只顧自己快活？”邢阜康目光激動，話也說得難聽</p>

邢東岳承受他的怒氣“在那一年多裏頭，三弟寫了好幾封信到各地的“邢家當鋪”，希望能夠轉交給我，就是要我趕緊回家一趟，可都正好錯過，而我也以生意當做推托之辭，對於歸期，一延再延”</p>

“你根本沒有替我娘想過，甚至連捎封信給她，表達一下關心都不曾，就算在她死後，每天為她上香，也無法消除你心中的罪惡感……”他一把揪住邢東岳的衣襟，哽聲地吶喊</p>

“你根本不配求她原諒！”</p>

“你罵得對！”邢東岳嗓音像哭又像在笑“所以老天爺看不過去，降下懲罰，讓我失去十郎，他把我從火場中救出來，自己卻死了……當我帶著十郎的骨灰，以及臉部燒毀一半的邢五回來，你娘已經在飽受屈辱的情況之下生下你，然後投镮自盡了，聽三弟說……你娘一直在等我回來，要把心中的委屈和身不由己告訴我……但是左等右等，就是盼不到……只因為我的一念之私，害了這麽多人，我沒有資格求你們原諒……”</p>

邢阜康松開手掌，哽咽地控訴“原來這才是真相……我還以為你不想看到我，是因為只要看到我，就會想到我是如何出生的可又不能殺了自己的父親，替我娘討回一個公道，心中內疚，才會把自己關在修心園裏……”</p>

“我是個自私又卑鄙的小人，到了最後，不只不敢承認自己喜歡的是個男人，也沒有權利指責犯下這等罪孽的父親，因為我也是幫兇……跟他一起害死你娘”邢東岳無地自容地說道</p>

邢阜康一拳揮向他的臉“所以你就躲起來，讓所有人都以為你有多麽委屈無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過，如果你是我爹……那該有多好……你本來就應該是我爹才對……”</p>

邢東岳坐倒在地，嘴角流血“是我對不起你和你娘！”</p>

“你就一輩子懷著這份罪惡感過下去，我永遠不會原諒你的！”吼完，邢阜康跌跌撞撞地奪門而出</p>

他前腳走後，邢五後腳才進去，趕緊將邢東岳從地上扶起來</p>

“這是我犯下的罪孽，就該用一輩子來償還”邢東岳看著兩塊牌位，口氣沈痛</p>

如果一輩子不夠，那麽就把下輩子也一起算進去，直到獲得原諒為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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