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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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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秦逢時攬過柳明月的腰,一躍而出。如鬼影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南靈樓三層的外廊上。柳明月扶著欄桿向下探望,守衛、路人,大抵有數十人,皆無一人擡頭發現他倆。

柳明月想起姜霽方才的話,駁道:“即便昨夜南靈樓外守著許多人,兇手若是會輕功,在黑夜遮掩下,還是可以很輕易地出入南靈樓的。”

秦逢時搖頭:“沒有那麽簡單。據姜霽所說,為確保玉神女的仙逝不被打攪,南靈樓的所有門窗都會事先鎖死。姜蔚是在昨夜戌時正式進入南靈樓的,在那之前,姜霽特意檢查過所有的門窗,都從裏面鎖住了。唯有南靈樓的正大門,是待姜蔚入樓後,從外面鎖上的。”

“神捕大人,您的手可以放開了嗎?”柳明月假笑。

“啊不好意思。”秦逢時忙松開手,繼續道,“所有的門窗都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秦逢時和柳明月順著外廊找到樓梯,繞階向下。柳明月皺著眉道:“所以,就算有人能像我們這樣悄然落在南靈樓的外廊,也還是進不去……那今早呢?還能確定所有門窗都是鎖著的嗎?”

“什麽意思?”不懂。

“姜蔚可以從裏面打開,讓兇手進入。”

秦逢時:“?”

“若兇手是姜蔚熟悉信任之人。”柳明月的雙目清明透亮,直直看著秦逢時,“你能確定,直到今早,所有門窗都還鎖著嗎?”

秦逢時在她的眼波裏沈了一下,這是一雙無人能逃過的眼睛。他猛地浮上水面:“那我再去確定一下……”想了想又自信補充道,“我能確定從昨夜戌時到今早辰時,無人從大門出入!”

柳明月對他豎起大拇指。

秦逢時滿意了,他耳廓微動:“他們在一樓。”

兩人找了扇半掩的窗戶翻進了南靈樓,從樓內的樓梯一路向下。

就聽趙捕快在同林捕快分析案情:“老林,這個案子最讓我奇怪的一點是,玉神女昨夜本來就將仙逝,兇手何必再多此一舉,捅她一刀?”

柳明月一眼註意到,南靈樓一層屋頂的四角各有一面小銅鏡,雕花精美,不知有何用處。屋子中間擺著一張紫檀木主桌,桌上空無一物,看起來曾經放過很重的東西,留下了壓痕。

“仇恨姜家?想斬斷他們的神女之脈?”老趙撓頭。

林捕快皺著張臉:“不對。若仇恨姜家就不會作案後處理掉血跡,讓姜蔚看來如同正常仙逝。”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討論得熱火朝天。

秦盼盼寫完了驗狀,擱下筆擡起臉:“你們有所不知。”因姜家人不許她破壞姜蔚的神體,驗屍很快便結束了,還好姜蔚胸口的刀傷明確,死因容易確定。

這時,秦逢時沖到秦盼盼面前,打斷道:“那神湯有毒是怎麽回事!”

“放心吧,你看你現在還好端端呢。”秦盼盼溫婉一笑,“我嘗了點你的湯底,有似薄荷的辛味。但那其實不是薄荷,而是細辛——一味止痛的藥。那些真有病痛之人,喝完這神湯,再好好睡上一覺,自然感到病癥有所緩解,相信這是真神湯了。”

“那為何說有毒?”秦神捕的情緒並未得到緩解。

“細辛本身是有毒的。”

秦逢時:“?”

秦盼盼的點翠梨花步搖微動,她摸摸秦逢時的腦袋,安慰道:“別激動我的弟弟,放寬心,我嘗過,它放的細辛不多,偶爾喝一點沒事的,還可以緩解疼痛呢。”

秦逢時:“……問題是我本來就沒有疼痛啊!”

柳明月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

林捕快見縫插針地問:“盼盼,你剛才想說什麽?我們有所不知?”

“有一個傳說。”秦盼盼慢條斯理道。

秦逢時搶答:“玉神女的心口血,可令人起死回生。”說完得意地瞪姐姐一眼。

柳明月:“……”可愛的。

林捕快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所以非殺她不可。而且現場沒有血跡,一定是兇手用某種器皿收集並帶走了神女的心口血。說得通!”

“若是如此,那兇手就不可能是淩遇,因為他不信所謂神女。”柳明月分析道。

秦盼盼接道:“或者這裏不是案發現場。那麽大量的血跡,想處理幹凈,並不容易。”

“只是,我在想,如果兇手不是為了玉神女的心口血呢。”柳明月壓低了聲音,怕隔墻有耳,“神湯是假的,玉神女的神力,說不定也是假的。而一代一代玉神女二十八歲生辰日所謂的仙逝……就是當胸一刀。”

秦逢時瞳孔一震。

秦盼盼垂下眼,神色是少見的低沈:“玉神女的神力,必然是假的。”她將驗狀調了個頭,正對著柳明月和秦逢時。

“死因:右胸口一道長一寸三分、深兩寸許的刀傷。”

“死者無中毒跡象。”

“死者虎口、手掌有繭,疑似習武之人。左腿內側有個直徑三分的圓形胎記。”

“死亡時間:二月十七日,亥時至子時之間。”

秦逢時看了半天,疑惑臉:“是因為姜蔚會武功,所以神力是假的嗎?”

“不對。”柳明月和秦盼盼同時道。

——玉神女會在朝陽初升時,將自己的一縷神魂附在姜家一女童的身上,那女童會繼承她的神力,成為下一代玉神女。

“姜蔚被殺於昨夜,她未能等到今早的朝陽,也就沒能將神魂傳給下一任玉神女。”柳明月聲音哀傷,她眼皮一擡,“那今早的玄鳥神玉驗血儀式,又怎麽會成功呢?”

“有理,有理。”秦逢時神色凝重地點頭。

姜家的聖白之下,是望不盡的腥臭的血。恢弘的南靈樓中,困著一縷縷蒼白的冤魂。

秦盼盼將驗狀收了起來:“這份驗狀現在不能讓姜霽看到,不然,我們想要離開單州,就兇險了。”

“此案的嫌疑人,除了淩遇,還有……”柳明月心裏發慌,“整個姜家。”

“尤其是姜霽!”秦逢時忿忿道,“這人居然還是姜蔚的親生母親,我看她一點也不為姜蔚的死難過。”

“她或許只是麻木了吧。”柳明月黯然道,“畢竟她用了這麽多年歲,來接受女兒註定的死。”

秦逢時聞言默然。

南靈樓催命的鐘聲,催的,原來是玉神女的命。

“我們現在的證據還不足以揭穿姜家百年來的騙局,動搖單州百姓的信仰。”秦盼盼黛眉鎖著。

秦逢時叉腰:“怎麽才能徹底除掉這只老不死的蠹蟲呢。”

“拆穿玄鳥神玉驗血的騙局。”柳明月眼眶微紅,道。

入夜。

柳寅帶著柳明月回到了江南客棧。侍衛侍女們都圍了上來,關心柳郡王的貴體。

柳寅笑著說自己少見得神清氣爽、一身輕松。這神湯還真是靈。他一身的仙風道骨,出口愈發令人信服:“我原本還對玉神女將信將疑,現在看來,倒是真的。”

明月腹誹:你喝了止痛湯藥,舒舒服服睡了一個下午,可不就神清氣爽嘛。

柳寅不忘憂心舊友:“下回見到淩兄,我可要好好勸勸他。唉,昨夜一見,真是教人放心不下,他從前那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如今頹然不振,精神氣都沒了……還不如回京跟他爹認罪去。”

明月欲言又止。

雲想挑眉笑言:“真羨慕明月能跟著去呀,想必也分得一杯羹吧?感覺身子如何啊?”

明月正要否認,蔡遜噗通跪下:“柳郡王!小人、小人想……”

柳寅淡淡地睨著他:“想為蔡謙討一碗?”

蔡遜頭重重地一磕:“是,求郡王開恩!”

柳寅望向窗外,遠處的南靈樓在日光下是恢弘而光輝的一抹。

“你有心了。要一碗神湯不難,只是我們還要啟程去永樂,再回京,大概一月有餘。神湯到那時,怕是要餿了。你先起來吧,我會再想辦法的。”

“……是,多謝郡王!”蔡遜又重重地一磕。

有人敲門進來。

那人輪廓英挺,著綠色綢衣,衣裳嶄新而有光澤,只是他眉目間有解不開的郁結。

“淩兄!”柳寅一驚。

“是我不請自來了。”淩遇拎著一壺酒,露著淺淺的笑容,“我聽說柳兄明日要走,特來送行。順便,想拜訪一下大理寺派來巡查的神捕。”他身後的小廝獻上一只偌大的錦盒。淩遇道:“一點人參靈芝,望柳兄此去多保重身體。”

“淩兄太客氣了!快請上座。”柳寅忙引他入座,又回過身小聲囑咐明月,“去前堂點些好菜,你今兒累了,點完菜就早些去歇息吧。”

“是。”

明月合上門時,聽見柳寅在問淩遇:“尊夫人身體如何了?”

淩遇搖著頭答:“藥石無醫。依她的意思,送她回鄉了。”

明月一怔,差點控制不好關門的力度。

難不成,淩遇的夫人得了重病?

藥石無醫的病……那他就有動機去殺玉神女啊!死馬當活馬醫,無所信仰之人,到了窮途末路,更可能一念弒神吶。

明月到了大堂。

點菜從前是翠袖的事兒,後來換了錦墨,如今是雲想在負責。柳明月這下搶了雲想的活,怕是雲想心裏又要給她記上一筆。柳明月也不曉得今兒柳寅為何忽然要她點菜,不過好在她能清楚記得每一道柳寅愛吃的菜,記得他的口味和喜好。

她記性太好了,想忘掉也做不到。

柳明月正在樓下大堂報菜名,秦逢時急匆匆地進來,大堂裏好些百姓認出了這個大鬧涅槃禮的狂徒,對他指指點點。

秦逢時對其毫不在乎,露出一臉“你們打不過我”的冷峻,直向柳明月而來。

他輕拍柳明月的肩膀:“我剛去找淩州尹,門房說他來了江南客棧,你見到他了嗎?”

“嗯,淩州尹正在樓上跟柳郡王飲酒。”

“走,一起去會會這個嫌疑人。”秦逢時倏地對她咧嘴一笑,“我有預感,這回能幫我破案的,就是他。”自信。

“好的。還要兩碗酒釀燕窩丸子羹。”柳明月快速對掌櫃的說完,將秦逢時拉到暗處,悄聲道,“柳郡王打算明日啟程去永樂了。”

“啊……”一雙桃花眼驟然變得可憐巴巴,“那你要跟他一起走?”

明月斟酌了一會兒:“柳郡王肯定會幫淩州尹作證,說昨夜他倆一直待在一處,所以淩州尹沒有作案的時間。你可以懷疑柳郡王是幫兇,要求他破案之前都留在單州。”

“好嘞!”秦逢時袖子一捋。

明月攔了他一把:“註意態度,不要動手,知道嗎?”

秦逢時桃花眼一眨:“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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