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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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視頻畫面看得人撕心裂肺
許敬南受刑的過程堪稱剝皮碎骨
他的五官遭受過摧殘變得血肉模糊，鼻子已經被人割去，眼睛的地方已經沒有眼球，只剩下幽深的空洞，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裏撈出來一般
他坐在凳子上，但是已經沒有了雙腿，褲管癟下去，看得見的地方只留下森森白骨
視頻的最後一雙拿著鐵絲的手，硬生生從他脖頸處往後勒去，截斷了他最後一絲生機
視頻是發給邱濤的，他思索再三，還是覺得許敬南的家人有權看這個視頻，許懷義的老年機不能接受這個，通過他的授意，他將它發到了許小寒的手機裏
即便有所準備，還是被這種場面刺激到，許小寒點開視頻的瞬間就失手打翻了櫥櫃上的一疊碗
許懷義抖著手看完，讓許小寒刪掉，還勒令她不準告訴陳慈
*
半月之後，有買家相中陳慈的房子，為了簽合同，陳慈回了一趟省城
與此同時，警察通過快遞站的監控找到了當初給她寄送血衣的人
是個思想激進的大學青年，學藝術的有點憤青
面對證據不但死不悔改毫不認錯，見到陳慈後還對其破口大罵
“爛毒蟲！”
對方狠狠地朝陳慈啐了一口，一口痰生生吐在陳慈身前
見他還要上前動手，一旁的幹警趕緊將人拉住銬上，扭送到禁閉室
男生一邊使勁掙紮，一邊朝他們大吼
“我怎麽了？！憑什麽抓我？這是伸張正義！你們警察緝毒年年死這麽多人，怎麽她這樣的人還不去死呢！”
“抓我！我有什麽錯？！”
幹警黑著臉將他推進屋子，反手鎖上鐵門
那聲音過於振聾發聵，雖然人不在了，似乎大廳還留有餘音，警局內坐著不少報案的人，此刻都默默地朝陳慈行註目禮，眼神裏盡是好奇和探尋
對方最終被判五日以下拘留
鑒於男子拒不悔改拒不道歉的惡劣行徑，民警告訴陳慈，她可以繼續請求上訴法院，不過陳慈放棄了
葛立薇不解，陳慈笑
“人得靠希望活著。”
“我要是告了他，真進去了，一輩子就毀了，他大學都還沒畢業呢。”
隔了一陣，陳慈又說
“況且他替那些死去的緝毒警察喊冤，也沒有錯。”
葛立薇聽完陷入長久的沈默
房子的事落實後，陳慈當天就離開了，自此以後的幾年裏，她回來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她常年隱居在老家，也與陳木斷了畫廊的合同，不再供畫
無聊了就去附近的鄉鎮初中找李耐靜玩
慢慢的，這所名不見經傳的鄉間中學裏，多出了一個義務支教的美術老師
這裏的人敦厚善良，大多謙卑有禮，從不過問陳慈從哪裏來，也不探尋她的過去
只知道她長得美、畫也美，言語很少，也不坐堂，有課上完就走，是李耐靜老師的好友
陳慈徹底愛上這個小地方，像她小時候那樣
迷上了青紗帳一樣的玉米地和秋天裏的稻金黃
她在這樣的景色裏一年又一年的等待
父母的電話也總是一遍又一遍的打來，一遍又一遍的說，她該結婚了
陳慈總是輕柔的回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接著又說
再等一等吧
再等一等，等什麽呢，陳慈也不知道
這些人她生活中也出現了很多新人，但陳慈就是想再等一等他，如果等不來他，就等自己忘了他
逢年過節的時候，陳慈總會去一趟那個幾十公裏內唯一的寺廟
菩薩的金身早就重新打造過，也高了許多，已經沒有人能夠再取到菩薩頭上的紅蓋頭，漸漸地，村裏手上帶紅繩的人也越來越少，可陳慈依舊年年來募捐，在功德簿上一筆又一筆，一次又一次的寫許敬南的名字
許小寒畢業那一年，想去畢業旅行，陳慈也動了心思，幹脆給學校請了假，兩人開著她那邊紅色路虎，游遍了整個西南
回程的時候，路過甘孜，心裏一動，順道拐進了理塘
白瑪的民宿客棧依舊還在開著
小和尚不再小，已經長成了真正的男人模樣，也不純粹在佛學院裏學習了，而是受了戒成了一名真正的喇嘛
見到陳慈，雙手合十向她問好
葛立薇這些年再也沒有來過理塘，兩人自上次錦裏小巷分別以後，再也未見
他看向陳慈身邊，跟著的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孩，模樣十分年輕
陳慈拉著許小寒走遍了整個寺院，最後在長壽三尊的殿裏虔誠上了一炷香
她偏頭對許小寒笑
“你葛阿姨的手妙，這菩薩聽說準的很。”
許小寒笑問她許的什麽願，她笑著不答
出了佛堂，長久的立在一道墻前久久不肯離去
小和尚仍然記得當年那個為墻面刻經文的男人，他總覺得，陳慈不是在欣賞墻，而是在透過墻壁看其他的東西，他從她哀愁的眼波裏看到飛揚的萬丈紅塵那一刻他幾乎篤定
——她在思念人
她看了眼許小寒，問道
“你覺得這經文刻得如何？”
許小寒大致看了看
“很好”
是很好，但還沒有好到陳慈會為此癡迷的程度
下一秒陳慈緩緩開口
“這是你二叔五年前刻的。”
天光地火，腦中砰——！的一下炸開
剎那間，不需要陳慈的答案，許小寒就知道她剛才許的什麽願
盡管陳慈一路上都在和她說笑，都在和一旁的和尚說笑，看起來十分開心，但就在剛剛她轉頭看向她的時候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對視的那一瞬間
一身黑衣的陳慈立在紅墻前，安靜又陰郁，許小寒感覺到，她似乎要碎掉了
“陳慈姐、我——”
許小寒眼圈泛紅，想要說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剎那間又想起許懷義的交代，硬生生閉了嘴
陳慈等不到她的話，變得沈默
許小寒也沈默
兩人一路從寺廟下來，沒有做更多的停留就離開了
兜兜轉轉第二天下午才到家，陳慈將車停在了洗車店，剩下的路兩人則步行回去
路過那片下沈的稻田，陳慈長久在路邊駐足
山間偶有風來，卻吹不散鋪天蓋地的潮熱
一片湛藍的天空裏飄著一朵突兀的白雲，陳慈盯著看一陣回過頭來沖許小寒笑
“你知道一朵雲有多重嗎”
許小寒搖頭
陳慈被風吹得瞇起眼睛，仔細想了想說道
“大約有五十萬公斤，可我的思念比它還重。”
“五年前許敬南就是在這裏跟我告別的，那天也像今天一樣熱”
“他說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他讓我等他，還說、他值得我等，然後我相信了”
她語氣變得哀婉惆悵
“可我已經等了這麽久，他為什麽還不回來”
遠處的青色稻浪在風中一陣一陣的湧動，像海潮一般柔軟
“我呀，真的很想他”
“秋天是，冬天也是，還有春天和夏天，整個四季都是。”
其實這些年，陳慈已經很少再提許敬南，許小寒一度以為她已經釋懷
許小寒楞在原地，這一串直白的語言一次又一次沖擊著她的心臟，搗毀了她心中最堅固的防線，圍墻的磚瓦一片片掉落，裏面的東西就要破墻而出
什麽許懷義的囑托，全然顧不上
陳慈需要知道一個真相，她應該知道真相
不應該燃燒她的希望去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需要往前走！也必須往前走！
身後傳來隱約的啜泣，還不等陳慈回頭，就傳來一聲咆哮
“你別等了！”
許小寒情緒有些失控，聲嘶力竭
“我二叔死了！早就死了！四年前就已經死了！”
“是我瞞著你，我爺爺瞞著你，我們怕你受不了。”
夕陽突然從山頭沈下去，山間野鳥歸巢，遠處的樹林和稻田也不再被陽光照耀，瞬間變得灰騰騰
陳慈沈默的立在路邊，晚風將她的長發吹起，身上的長裙也迎著風往後飄，顯現出下面顯瘦頎長的軀幹，像一片纖薄的木材板，平平整整的杵著
壓在心頭多年的秘密終於一股腦傾瀉出來，令許小寒驚訝的是，眼前人似乎並不驚訝
聽了這些話，她也只是長久的呆站在原地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視野裏景色變得暗淡，再變成灰色，最後變成黑色
陳慈第一次覺得，原來不是所有的事情，她都需要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
至少男人的死亡，她不需要
天色收盡的時候，陳慈才擡腳往家裏走
許小寒紅著一雙眼跟在身後，有聲音從前頭飄飄忽忽的傳來，女人手間掐著根煙，煙霧在夜風中飄飄渺渺
“人真是脆弱的緊，在出生的時候都是呱呱墜地，那為什麽死亡的時候都總是悄無聲息。”
陳慈狀態平靜得異常，不哭不鬧，只在第二天一早去了趟許敬南的墓前
她經車熟路，墓地依著這裏的傳統，就在廟後的那一片墳山裏
說是墓，但其實只是一個衣冠冢
裏面只是許敬南的半截殘肢，是邱濤從船上撿回來的半截手臂
至於許懷義是怎麽確切肯定許敬南的死亡，許小寒始終不肯說
陳慈站在墳前，雙手顫抖的撫摸身前的墓碑，工作輕柔又緩慢，仿佛那是愛人的臉
她慢慢彎了身子蹲下來，將額頭緊緊的貼上去
她這些年拜了這麽些廟，燒了這麽些香，到了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世間最沈重的是因果、是命、是緣分
命中註定，有緣無分
她從來不信命，只信緣，雖然他們緣分淺，但也不全是命
她埋著頭，聲音幹澀，低聲向墓碑質問
“你怎麽不早說我們沒有以後，還敢大言不慚讓我等你”
她輕聲問他
“既然走了，又為何不說一聲，說一聲不用我等了，這麽多年也不來入夢，你他媽一只鬼能有什麽事，難不成死了也還要站在邊防線上？”
她問墓碑，墓碑沈默
空氣潮濕
草地潮濕
山林寂靜
回答她的只有林間搖晃的風聲
下山的時候，路過那個寺廟，陳慈叫住許小寒
“走吧，我想為他再燃一炷香”
下午的佛堂空無一人，菩薩眉眼低垂，這一次陳慈看清了
那無限的寬廣裏，沒有她和許敬南
陳慈站定閉眼，雙手持香，虔誠許願
佛堂裏紅燭偶爾劈啪作響，繚繞的煙霧裏全是她魂牽夢繞的懷念和悲傷
許小寒站在不遠處看過去，香薰火燎，陳慈籠在其中，像在神佛前焚燒她作為人的最後一點殘片
不忍再看，她眼神低垂，視線落在功德簿旁，不經意瞄了一眼
剎那間駭浪驚濤
紅得發舊，紅得殘破的本子，密密麻麻記著人名功德，密密麻麻寫滿了許敬南的名字，落款都是陳慈，最後一次在願望一欄寫了三個字
——還給我
短短三個字，滿含不甘、焦急、擔憂、憤怒和無奈，最後化為乞求
還給她，把許敬南還給她
可是問誰要呢，問此時面前靜默的佛嗎
若世間真的有佛，若天道真的有情，為何又讓相愛者生死相離
許小寒翻了一陣，漸漸泣不成聲，哭成一個淚人
不久後，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陳慈的油畫在國際賽事上斬獲金獎
那畫是一個男人的軀體，光著膀子站在田間，手裏攥一把青綠的秧苗，形體和色彩都很棒，但那男人的五官卻只有寥寥幾筆，幾乎只有一個輪廓
記者采訪問道畫像背後的故事，陳慈只說這是她的愛人，不畫五官，則是因為她不敢
不敢，這話十分奇怪，可任由記者怎麽追問，她都不再回答
第二件是疤子被捕
消息傳來那天，陳慈正坐在案臺前一遍又一遍的描許敬南的臉，手裏是那張他當初落在她車上的身份證
她記得他的身材，記得他的每一寸肌膚，但是她快無法想象他的臉
這也許是生離死別的好處，記憶裏和照片上的男人依舊都那樣年輕
陳慈拿過鏡子，後知後覺的發現，這些年她的臉上都開始慢慢有了細紋
聽到疤子被捕，她沒有表現出巨大的情緒波動
只是輕輕的說了聲知道了
近來她一反常態，總是夢見許敬南
他鮮活的站在田野間，雙腿陷入泥淖間，手裏還握著那把未按完的秧苗，仰頭看著他笑
陳慈驚喜
“哎！你回來了！你不是死了嗎？！你沒死啊！”
她狂喜的朝他奔過去，奔過去牽他的手、樓他的肩、親吻他的額頭，她想跳入他的懷抱
最後一下失重，夢醒了
那些遠去的記憶零碎又稀缺，她一次次的夢見，一次次的以為他回來了，最後一次次的失望，在夢境的餘溫中回味痛苦
這天夜裏，間隔四年，她再次拉開衣櫃，翻出那件男人的舊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
窗臺那兩條金魚倒是長命，越長越大，陳慈還特意給它們換了新魚缸
她從抽屜打開，翻出那張許敬南離開時寫給她的舊紙片，那根帶血的平安繩還有那根在雲南時送給她的玉簪
她將它們整齊的擺在床頭
民間有傳說，這些沾染過活人氣息的東西會指引有心人去到想見的人身邊
她躺下時心態平和，同時又滿懷憧憬
平和的部分對待死亡
憧憬的部分是因為許敬南
陳慈的屍體是一大早被許小寒發現的
起初她只覺得奇怪，陳慈這幾年覺很少，怎麽今天這麽貪睡
看她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沒蓋被子，穿了件男士外套，看著有些熟悉，卻未細想
墻上的喜字退了色
床頭燒幹了兩根紅蠟燭，燭淚在尾端凝成一攤大紅色，比那喜字還亮眼
許小寒皺眉，她記得昨夜並沒有停電
窗外起了晨風，胡亂的吹進來，許小寒怕她受涼，走過去關窗
那封遺書就這麽猝不及防的映入眼簾
說是遺書，其實也算不上，其實就是一張小卡片寫了行短字
——我去過剩下的橋了，你們好好的
腦中轟然一聲炸開，許小寒終於明白過來
那外套是她二叔的舊衣，那對蠟燭，原是喜燭
陳慈這些年一直睡不好，在醫院開了不少安眠藥，但她總說副作用大，老是不吃，全部攢放在抽屜裏，這一次全部吃了個幹凈
愛是什麽？對於任何人有不同的理解和說法，但許小寒明白，對於陳慈，愛不是在一起，不是擁抱，也不是親吻，不是性，更不是婚姻
愛是在她得知許敬南死去的那一秒，她的人生就完全失去了意義，這就是陳慈的愛
她找不到意義，她的生路只有一條，就是追尋許敬南的死路
許小寒有些愧疚，也明白得太晚，為什麽許懷義不願意告訴她許敬南的死訊
因為老人早就看透，陳慈會在看不到邊的等待裏一年覆一年的活，卻會在得知許敬南身死後毅然決然的赴死
床上了無生機的人姿態安詳，一邊的許小寒泣不成聲
許懷義親自走到街上去找趙明
對方先是不可置信，然後一臉嚴肅緊跟著他出了門
到了第二天，陳慈生前的親人好友又陸陸續續的到來
她爹媽幾度在床前哭暈過去
因著她沒有什麽遺言，兩家人最後商量著把她葬在了許敬南身邊
新墳挨著舊冢
只是沒再立碑
許懷義差人來，將陳慈的名字刻到了許敬南的碑上
許小寒看著逐漸被黃土覆蓋的棺木猛地湧上一股心酸
下山時路過廟前，那守廟人看著長長的隊伍直嘆，不知是誰家死了人，排場這麽大，將隊伍長長的看過去，幾乎都是些面生的人
正當他對隊伍中一閃而過的許小寒感到詫異時，身後的異響猛然驚動了他
不知哪裏來的野貓打翻了臺上的供盤
他趕忙彎腰去撿，卻在直起身來的時候感到額頭上有幾滴清涼
他詫異的擡頭看，一時間感到納悶
又不是回南天，寺裏的石像為什麽變得一片濕潤
竟堆起水珠落下來
他尋了梯子和布一路清理，當他擦到那雙慈悲眼時，一下怔住了
因為佛像做工並不精細，菩薩眼眸處還留有不少深邃的雕刻痕跡，那些浮現出來的水露，沒有直接滑落下來，有的被眼瞼收住，有的幹脆深深陷在眼眸裏
廟前的嗩吶聲已經越來越遠，變得隱隱約約
此刻的菩薩就好像生了一對朦朧淚眼，無聲的憐惜著她所見過的眾生
許敬南，男，生辰——不詳，死期——不詳
陳慈，女，35歲，生於1983年，死於2018年，吞食過量安眠藥，當場死亡
生前不能同被，死後勉強同穴
也算圓滿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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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五官遭受過摧殘變得血肉模糊，鼻子已經被人割去，眼睛的地方已經沒有眼球，只剩下幽深的空洞，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裏撈出來一般
他坐在凳子上，但是已經沒有了雙腿，褲管癟下去，看得見的地方只留下森森白骨
視頻的最後一雙拿著鐵絲的手，硬生生從他脖頸處往後勒去，截斷了他最後一絲生機
視頻是發給邱濤的，他思索再三，還是覺得許敬南的家人有權看這個視頻，許懷義的老年機不能接受這個，通過他的授意，他將它發到了許小寒的手機裏
即便有所準備，還是被這種場面刺激到，許小寒點開視頻的瞬間就失手打翻了櫥櫃上的一疊碗
許懷義抖著手看完，讓許小寒刪掉，還勒令她不準告訴陳慈
*
半月之後，有買家相中陳慈的房子，為了簽合同，陳慈回了一趟省城
與此同時，警察通過快遞站的監控找到了當初給她寄送血衣的人
是個思想激進的大學青年，學藝術的有點憤青
面對證據不但死不悔改毫不認錯，見到陳慈後還對其破口大罵
“爛毒蟲！”
對方狠狠地朝陳慈啐了一口，一口痰生生吐在陳慈身前
見他還要上前動手，一旁的幹警趕緊將人拉住銬上，扭送到禁閉室
男生一邊使勁掙紮，一邊朝他們大吼
“我怎麽了？！憑什麽抓我？這是伸張正義！你們警察緝毒年年死這麽多人，怎麽她這樣的人還不去死呢！”
“抓我！我有什麽錯？！”
幹警黑著臉將他推進屋子，反手鎖上鐵門
那聲音過於振聾發聵，雖然人不在了，似乎大廳還留有餘音，警局內坐著不少報案的人，此刻都默默地朝陳慈行註目禮，眼神裏盡是好奇和探尋
對方最終被判五日以下拘留
鑒於男子拒不悔改拒不道歉的惡劣行徑，民警告訴陳慈，她可以繼續請求上訴法院，不過陳慈放棄了
葛立薇不解，陳慈笑
“人得靠希望活著。”
“我要是告了他，真進去了，一輩子就毀了，他大學都還沒畢業呢。”
隔了一陣，陳慈又說
“況且他替那些死去的緝毒警察喊冤，也沒有錯。”
葛立薇聽完陷入長久的沈默
房子的事落實後，陳慈當天就離開了，自此以後的幾年裏，她回來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她常年隱居在老家，也與陳木斷了畫廊的合同，不再供畫
無聊了就去附近的鄉鎮初中找李耐靜玩
慢慢的，這所名不見經傳的鄉間中學裏，多出了一個義務支教的美術老師
這裏的人敦厚善良，大多謙卑有禮，從不過問陳慈從哪裏來，也不探尋她的過去
只知道她長得美、畫也美，言語很少，也不坐堂，有課上完就走，是李耐靜老師的好友
陳慈徹底愛上這個小地方，像她小時候那樣
迷上了青紗帳一樣的玉米地和秋天裏的稻金黃
她在這樣的景色裏一年又一年的等待
父母的電話也總是一遍又一遍的打來，一遍又一遍的說，她該結婚了
陳慈總是輕柔的回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接著又說
再等一等吧
再等一等，等什麽呢，陳慈也不知道
這些人她生活中也出現了很多新人，但陳慈就是想再等一等他，如果等不來他，就等自己忘了他
逢年過節的時候，陳慈總會去一趟那個幾十公裏內唯一的寺廟
菩薩的金身早就重新打造過，也高了許多，已經沒有人能夠再取到菩薩頭上的紅蓋頭，漸漸地，村裏手上帶紅繩的人也越來越少，可陳慈依舊年年來募捐，在功德簿上一筆又一筆，一次又一次的寫許敬南的名字
許小寒畢業那一年，想去畢業旅行，陳慈也動了心思，幹脆給學校請了假，兩人開著她那邊紅色路虎，游遍了整個西南
回程的時候，路過甘孜，心裏一動，順道拐進了理塘
白瑪的民宿客棧依舊還在開著
小和尚不再小，已經長成了真正的男人模樣，也不純粹在佛學院裏學習了，而是受了戒成了一名真正的喇嘛
見到陳慈，雙手合十向她問好
葛立薇這些年再也沒有來過理塘，兩人自上次錦裏小巷分別以後，再也未見
他看向陳慈身邊，跟著的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孩，模樣十分年輕
陳慈拉著許小寒走遍了整個寺院，最後在長壽三尊的殿裏虔誠上了一炷香
她偏頭對許小寒笑
“你葛阿姨的手妙，這菩薩聽說準的很。”
許小寒笑問她許的什麽願，她笑著不答
出了佛堂，長久的立在一道墻前久久不肯離去
小和尚仍然記得當年那個為墻面刻經文的男人，他總覺得，陳慈不是在欣賞墻，而是在透過墻壁看其他的東西，他從她哀愁的眼波裏看到飛揚的萬丈紅塵那一刻他幾乎篤定
——她在思念人
她看了眼許小寒，問道
“你覺得這經文刻得如何？”
許小寒大致看了看
“很好”
是很好，但還沒有好到陳慈會為此癡迷的程度
下一秒陳慈緩緩開口
“這是你二叔五年前刻的。”
天光地火，腦中砰——！的一下炸開
剎那間，不需要陳慈的答案，許小寒就知道她剛才許的什麽願
盡管陳慈一路上都在和她說笑，都在和一旁的和尚說笑，看起來十分開心，但就在剛剛她轉頭看向她的時候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對視的那一瞬間
一身黑衣的陳慈立在紅墻前，安靜又陰郁，許小寒感覺到，她似乎要碎掉了
“陳慈姐、我——”
許小寒眼圈泛紅，想要說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剎那間又想起許懷義的交代，硬生生閉了嘴
陳慈等不到她的話，變得沈默
許小寒也沈默
兩人一路從寺廟下來，沒有做更多的停留就離開了
兜兜轉轉第二天下午才到家，陳慈將車停在了洗車店，剩下的路兩人則步行回去
路過那片下沈的稻田，陳慈長久在路邊駐足
山間偶有風來，卻吹不散鋪天蓋地的潮熱
一片湛藍的天空裏飄著一朵突兀的白雲，陳慈盯著看一陣回過頭來沖許小寒笑
“你知道一朵雲有多重嗎”
許小寒搖頭
陳慈被風吹得瞇起眼睛，仔細想了想說道
“大約有五十萬公斤，可我的思念比它還重。”
“五年前許敬南就是在這裏跟我告別的，那天也像今天一樣熱”
“他說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他讓我等他，還說、他值得我等，然後我相信了”
她語氣變得哀婉惆悵
“可我已經等了這麽久，他為什麽還不回來”
遠處的青色稻浪在風中一陣一陣的湧動，像海潮一般柔軟
“我呀，真的很想他”
“秋天是，冬天也是，還有春天和夏天，整個四季都是。”
其實這些年，陳慈已經很少再提許敬南，許小寒一度以為她已經釋懷
許小寒楞在原地，這一串直白的語言一次又一次沖擊著她的心臟，搗毀了她心中最堅固的防線，圍墻的磚瓦一片片掉落，裏面的東西就要破墻而出
什麽許懷義的囑托，全然顧不上
陳慈需要知道一個真相，她應該知道真相
不應該燃燒她的希望去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需要往前走！也必須往前走！
身後傳來隱約的啜泣，還不等陳慈回頭，就傳來一聲咆哮
“你別等了！”
許小寒情緒有些失控，聲嘶力竭
“我二叔死了！早就死了！四年前就已經死了！”
“是我瞞著你，我爺爺瞞著你，我們怕你受不了。”
夕陽突然從山頭沈下去，山間野鳥歸巢，遠處的樹林和稻田也不再被陽光照耀，瞬間變得灰騰騰
陳慈沈默的立在路邊，晚風將她的長發吹起，身上的長裙也迎著風往後飄，顯現出下面顯瘦頎長的軀幹，像一片纖薄的木材板，平平整整的杵著
壓在心頭多年的秘密終於一股腦傾瀉出來，令許小寒驚訝的是，眼前人似乎並不驚訝
聽了這些話，她也只是長久的呆站在原地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視野裏景色變得暗淡，再變成灰色，最後變成黑色
陳慈第一次覺得，原來不是所有的事情，她都需要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
至少男人的死亡，她不需要
天色收盡的時候，陳慈才擡腳往家裏走
許小寒紅著一雙眼跟在身後，有聲音從前頭飄飄忽忽的傳來，女人手間掐著根煙，煙霧在夜風中飄飄渺渺
“人真是脆弱的緊，在出生的時候都是呱呱墜地，那為什麽死亡的時候都總是悄無聲息。”
陳慈狀態平靜得異常，不哭不鬧，只在第二天一早去了趟許敬南的墓前
她經車熟路，墓地依著這裏的傳統，就在廟後的那一片墳山裏
說是墓，但其實只是一個衣冠冢
裏面只是許敬南的半截殘肢，是邱濤從船上撿回來的半截手臂
至於許懷義是怎麽確切肯定許敬南的死亡，許小寒始終不肯說
陳慈站在墳前，雙手顫抖的撫摸身前的墓碑，工作輕柔又緩慢，仿佛那是愛人的臉
她慢慢彎了身子蹲下來，將額頭緊緊的貼上去
她這些年拜了這麽些廟，燒了這麽些香，到了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世間最沈重的是因果、是命、是緣分
命中註定，有緣無分
她從來不信命，只信緣，雖然他們緣分淺，但也不全是命
她埋著頭，聲音幹澀，低聲向墓碑質問
“你怎麽不早說我們沒有以後，還敢大言不慚讓我等你”
她輕聲問他
“既然走了，又為何不說一聲，說一聲不用我等了，這麽多年也不來入夢，你他媽一只鬼能有什麽事，難不成死了也還要站在邊防線上？”
她問墓碑，墓碑沈默
空氣潮濕
草地潮濕
山林寂靜
回答她的只有林間搖晃的風聲
下山的時候，路過那個寺廟，陳慈叫住許小寒
“走吧，我想為他再燃一炷香”
下午的佛堂空無一人，菩薩眉眼低垂，這一次陳慈看清了
那無限的寬廣裏，沒有她和許敬南
陳慈站定閉眼，雙手持香，虔誠許願
佛堂裏紅燭偶爾劈啪作響，繚繞的煙霧裏全是她魂牽夢繞的懷念和悲傷
許小寒站在不遠處看過去，香薰火燎，陳慈籠在其中，像在神佛前焚燒她作為人的最後一點殘片
不忍再看，她眼神低垂，視線落在功德簿旁，不經意瞄了一眼
剎那間駭浪驚濤
紅得發舊，紅得殘破的本子，密密麻麻記著人名功德，密密麻麻寫滿了許敬南的名字，落款都是陳慈，最後一次在願望一欄寫了三個字
——還給我
短短三個字，滿含不甘、焦急、擔憂、憤怒和無奈，最後化為乞求
還給她，把許敬南還給她
可是問誰要呢，問此時面前靜默的佛嗎
若世間真的有佛，若天道真的有情，為何又讓相愛者生死相離
許小寒翻了一陣，漸漸泣不成聲，哭成一個淚人
不久後，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陳慈的油畫在國際賽事上斬獲金獎
那畫是一個男人的軀體，光著膀子站在田間，手裏攥一把青綠的秧苗，形體和色彩都很棒，但那男人的五官卻只有寥寥幾筆，幾乎只有一個輪廓
記者采訪問道畫像背後的故事，陳慈只說這是她的愛人，不畫五官，則是因為她不敢
不敢，這話十分奇怪，可任由記者怎麽追問，她都不再回答
第二件是疤子被捕
消息傳來那天，陳慈正坐在案臺前一遍又一遍的描許敬南的臉，手裏是那張他當初落在她車上的身份證
她記得他的身材，記得他的每一寸肌膚，但是她快無法想象他的臉
這也許是生離死別的好處，記憶裏和照片上的男人依舊都那樣年輕
陳慈拿過鏡子，後知後覺的發現，這些年她的臉上都開始慢慢有了細紋
聽到疤子被捕，她沒有表現出巨大的情緒波動
只是輕輕的說了聲知道了
近來她一反常態，總是夢見許敬南
他鮮活的站在田野間，雙腿陷入泥淖間，手裏還握著那把未按完的秧苗，仰頭看著他笑
陳慈驚喜
“哎！你回來了！你不是死了嗎？！你沒死啊！”
她狂喜的朝他奔過去，奔過去牽他的手、樓他的肩、親吻他的額頭，她想跳入他的懷抱
最後一下失重，夢醒了
那些遠去的記憶零碎又稀缺，她一次次的夢見，一次次的以為他回來了，最後一次次的失望，在夢境的餘溫中回味痛苦
這天夜裏，間隔四年，她再次拉開衣櫃，翻出那件男人的舊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
窗臺那兩條金魚倒是長命，越長越大，陳慈還特意給它們換了新魚缸
她從抽屜打開，翻出那張許敬南離開時寫給她的舊紙片，那根帶血的平安繩還有那根在雲南時送給她的玉簪
她將它們整齊的擺在床頭
民間有傳說，這些沾染過活人氣息的東西會指引有心人去到想見的人身邊
她躺下時心態平和，同時又滿懷憧憬
平和的部分對待死亡
憧憬的部分是因為許敬南
陳慈的屍體是一大早被許小寒發現的
起初她只覺得奇怪，陳慈這幾年覺很少，怎麽今天這麽貪睡
看她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沒蓋被子，穿了件男士外套，看著有些熟悉，卻未細想
墻上的喜字退了色
床頭燒幹了兩根紅蠟燭，燭淚在尾端凝成一攤大紅色，比那喜字還亮眼
許小寒皺眉，她記得昨夜並沒有停電
窗外起了晨風，胡亂的吹進來，許小寒怕她受涼，走過去關窗
那封遺書就這麽猝不及防的映入眼簾
說是遺書，其實也算不上，其實就是一張小卡片寫了行短字
——我去過剩下的橋了，你們好好的
腦中轟然一聲炸開，許小寒終於明白過來
那外套是她二叔的舊衣，那對蠟燭，原是喜燭
陳慈這些年一直睡不好，在醫院開了不少安眠藥，但她總說副作用大，老是不吃，全部攢放在抽屜裏，這一次全部吃了個幹凈
愛是什麽？對於任何人有不同的理解和說法，但許小寒明白，對於陳慈，愛不是在一起，不是擁抱，也不是親吻，不是性，更不是婚姻
愛是在她得知許敬南死去的那一秒，她的人生就完全失去了意義，這就是陳慈的愛
她找不到意義，她的生路只有一條，就是追尋許敬南的死路
許小寒有些愧疚，也明白得太晚，為什麽許懷義不願意告訴她許敬南的死訊
因為老人早就看透，陳慈會在看不到邊的等待裏一年覆一年的活，卻會在得知許敬南身死後毅然決然的赴死
床上了無生機的人姿態安詳，一邊的許小寒泣不成聲
許懷義親自走到街上去找趙明
對方先是不可置信，然後一臉嚴肅緊跟著他出了門
到了第二天，陳慈生前的親人好友又陸陸續續的到來
她爹媽幾度在床前哭暈過去
因著她沒有什麽遺言，兩家人最後商量著把她葬在了許敬南身邊
新墳挨著舊冢
只是沒再立碑
許懷義差人來，將陳慈的名字刻到了許敬南的碑上
許小寒看著逐漸被黃土覆蓋的棺木猛地湧上一股心酸
下山時路過廟前，那守廟人看著長長的隊伍直嘆，不知是誰家死了人，排場這麽大，將隊伍長長的看過去，幾乎都是些面生的人
正當他對隊伍中一閃而過的許小寒感到詫異時，身後的異響猛然驚動了他
不知哪裏來的野貓打翻了臺上的供盤
他趕忙彎腰去撿，卻在直起身來的時候感到額頭上有幾滴清涼
他詫異的擡頭看，一時間感到納悶
又不是回南天，寺裏的石像為什麽變得一片濕潤
竟堆起水珠落下來
他尋了梯子和布一路清理，當他擦到那雙慈悲眼時，一下怔住了
因為佛像做工並不精細，菩薩眼眸處還留有不少深邃的雕刻痕跡，那些浮現出來的水露，沒有直接滑落下來，有的被眼瞼收住，有的幹脆深深陷在眼眸裏
廟前的嗩吶聲已經越來越遠，變得隱隱約約
此刻的菩薩就好像生了一對朦朧淚眼，無聲的憐惜著她所見過的眾生
許敬南，男，生辰——不詳，死期——不詳
陳慈，女，35歲，生於1983年，死於2018年，吞食過量安眠藥，當場死亡
生前不能同被，死後勉強同穴
也算圓滿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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