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冷情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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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冷情少爺】
嘉蘿在馬車上極盡撩^撥，又說了那等不知死活的話，向林瑯求。，但其實她是有心無力，馬車搖晃，她今日又受了一番折騰，很快就在林瑯的懷裏沈沈地睡了過去。
林瑯本來撓她下巴時她還能哼唧兩聲，軟乎乎的小手圈住林瑯的手指不讓他亂撓，可沒一會兒就沒動靜了，林瑯低頭一看，見她呼吸平穩，小臉紅撲撲的，顯然是已經熟睡了，不禁好氣又好笑，伸手掐了一把她肉乎乎的小臉：“小沒良心的，便是這般沒心沒肺……”將人撩^撥得那麽難受，自己倒轉頭就睡。
林瑯想到這裏，又洩憤似得掐了一把嘉蘿的臉：“整日都在睡，便是豬也沒有這麽嗜睡的，還說不是豬？”
嘉蘿臉上肉多，如嬰兒一般頰肉不曾消退，這照理是與她儂麗到極致的眉眼不相稱的，偏生在她的臉上，美艷不減，倒多了幾分嬌憨，因著三分幼態，便使得這本該勾人心魄的赤^裸欲^念中又多了幾分天真無辜，倒愈發激起那股邪火，勾得人心癢癢。
嘉蘿一。雪白的皮肉嬌嫩無比，林瑯只不過多掐了幾下她的頰肉，她臉頰很快就紅了一片，睡夢中的嘉蘿似乎也察覺到疼痛，哼唧了幾聲，在林瑯的懷裏蹭了蹭，眉毛輕輕粗了蹙，濃密纖長的睫毛也跟著微微顫抖，林瑯這麽看了她一會兒，見她臉上的掐痕久未消散，一時有些心虛，便湊近往她臉上呼了呼氣。
不料馬車一個顛簸，嘉蘿身子猛地向上，柔軟的唇瓣剛好貼上了林瑯的，林瑯怔了一下，懷裏的人已經重新退了開去，唇瓣鮮艷欲滴，泛著淫^靡水光，嘉蘿在睡夢中舔了舔唇，囈語道：“好吃……嘉蘿還想吃別的……”
林瑯一雙眼睛瞬間變得猩紅，伸手掐了一把嘉蘿的腰肢，狠狠地道：“小妖精。”
嘉蘿回去後一夜好眠，等日上三竿時才緩緩醒來，芍藥早已等候多時，聽到動靜後便端著盥洗的銅盆進來了。
芍藥是羅氏撥給嘉蘿近身侍候的丫鬟，為人機敏，是個懂知恩圖報的，嘉蘿待下人又向來極好，很快便將她收服了，她對嘉蘿很是忠心。
趁著盥洗的功夫，芍藥在一旁道：“芷蘭姑娘一早就過來求見夫人，被我給打發走了，我說夫人侍奉少爺身子累，被折騰了一晚上，沒得中午是起不來的，不像她無事輕松，便可早起……夫人你是沒瞧見，那芷蘭姑娘的臉都氣白了，真真是好笑，不過我看她並未死心，或許待會兒還要過來呢。”
嘉蘿聞言搖頭笑道：“你啊，又何苦激她，她可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她若想做什麽，到頭來還不是我替你受著。”
芍藥不以為意：“夫人生得這麽美，少爺肯定都被您迷死了，才不會去看顧芷蘭一眼呢，我們有什麽好怕她的。”說著絞了帕子近身替嘉蘿擦拭，一邊道：“對了，剛才我見方嬤嬤回來了，一回府就被少爺讓人叫了過去，似乎是要去問話呢。”
嘉蘿沈吟片刻：“知道了。”
梳洗完畢，芍藥正要纏著嘉蘿給她講些話本，嘉蘿卻起身繞過屏風，走了出去，芍藥見狀連忙跟上去問道：“夫人去哪兒。”
嘉蘿頭也不回：“你不是說顧芷蘭不死心，還會來找我嗎？剛好我也要找她，不如就由我過去了……另外，去知會林瑯一聲，就說顧芷蘭非鬧著要見我，我便過去了。”
林瑯一早看出方嬤嬤與嘉蘿交情匪淺，時不時在嘉蘿房內出入，因此她回府後便立刻讓林桐將她叫了過來，決心勢必問出點什麽來。
方嬤嬤一開始還言辭閃躲，見林瑯是鐵了心地要審問她，而且言語之間似乎已經知道什麽，便到底還是如實說了——嘉蘿姑娘心思的確不簡單，芷蘭姑娘彈奏的琴之所以斷弦，也確實與她脫不了幹系……包括後面縫制直綴，嘉蘿姑娘用的也確實是芷蘭姑娘縫制的，可少爺，是芷蘭姑娘先生的害人之心，嘉蘿姑娘不過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
林瑯皺眉道：“什麽意思？”
方嬤嬤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林瑯：“……芷蘭姑娘雖瞧著溫婉，卻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一門心思想要嫁給少爺您做侍妾，嘉蘿姑娘美貌驚人，在一眾姑娘中極為打眼，自然成了芷蘭姑娘的眼中刺肉中釘……”
“她先是故意弄壞嘉蘿姑娘的琴弦，好在嘉蘿姑娘發現得早，使計調換了，讓她彈回了她自己弄壞的那把破琴……至於比試縫制的直綴，嘉蘿姑娘不過是胡謅了自己有絕妙的絲線，能縫制出令人驚艷的衣袍，這話也不止說給顧芷蘭一個人聽，可別人聽了都沒起歹念，只有顧芷蘭，起了歪心思，偷偷將自己縫制的直綴與嘉蘿姑娘的調換……這說起來能怪誰，不過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罷了……”
“若少爺因此嫌棄嘉蘿姑娘心計過於深沈，不似你之前想象得那般天真懵懂，而對她心生厭惡，那我可真是要為嘉蘿姑娘鳴不平了……她本無害人之心，是顧芷蘭要害她，她難道要坐以待斃麽？還是說少爺認為顧芷蘭別人不害，偏偏害嘉蘿姑娘——這倒真是懷璧其罪了！難道嘉蘿姑娘生得美，勾得少爺動了凡心，也是她的錯不成？”
林瑯喉結滾動，正要說些什麽，林桐忽然敲了敲門，站在門外道：“少爺，聽芍藥說，芷蘭姑娘三番四次來找嘉蘿姑娘，剛嘉蘿姑娘去赴約了。”
林瑯聞言皺眉道：“顧芷蘭？她來找嘉蘿做什麽？”
方嬤嬤有些憂心地道：“少爺，我先前說了，顧芷蘭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她找嘉蘿姑娘去，能有什麽好事？老奴擔心……”
這時一旁林桐也道：“這樣說起來，嘉蘿姑娘還是一個人赴會，豈不是更加危險嗎？我聽灑掃挺遠的白芷說，芷蘭姑娘最近有些瘋瘋癲癲的，待會兒不會真做出什麽瘋事吧？”
話音剛落，卻被林瑯淩厲的眼風給剜了一眼，他抿了抿唇，低聲斥道：“胡說八道什麽，趙嘉蘿最是工於心計不過，怎麽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多半是她另有謀算。”話是這麽說，卻立刻奪門而出。
嘉蘿走進顧芷蘭的房裏時，顧芷蘭正坐在妝奩前描眉，羅府不愧是大戶人家，像顧芷蘭這種沒名沒分的，也給專門辟了一間廂房……
嘉蘿凝神看去，見顧芷蘭正在用來描眉的，竟是螺子黛，現在外頭一斛螺子黛可不便宜，她倒是也有，可她是侍妾，而顧芷蘭留在羅府也沒名分……可見林瑯特別關照過，雖未將顧芷蘭收作通房，但羅氏是按通房侍妾的規格來安排的顧芷蘭。
嘉蘿進來也有一會兒了，卻始終不見顧芷蘭回頭，她站在妝奩後，望著銅鏡中顧芷蘭細致到近乎偏執地一遍遍畫眉，甚至眉梢處都已微微發紅，不由得出聲提醒她道：“好了，已經畫得夠好了。”她看了銅鏡中的她一眼：“不是你說想見我麽，怎麽我來了反倒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畫眉——我說了，你已經畫得夠好了。”
顧芷蘭倏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狠狠地盯著嘉蘿出現在銅鏡中的一張臉，忽然將手中的螺子黛摔向了銅鏡，砰地發出一聲動靜，倒把嘉蘿嚇了一跳。
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皺眉道：“顧芷蘭，你幹什麽？”
“我幹什麽？”顧芷蘭嗤笑一聲，緊緊盯著嘉蘿道：“你是不是在嘲笑我？無論我怎麽描畫，眉眼都不如你那般勾人心魄……皮膚也不如你白皙細膩……狐貍精，”顧芷蘭一張清麗的面容有些扭曲，紅著眼咬牙道：“你就是個狐貍精，專門勾^引男人的……為什麽少爺之前明明答應給我應得的，卻又反悔不收我做侍妾，是不是你在從中作梗，說啊！”
嘉蘿皺了皺眉，她早就聽聞顧芷蘭近日隱隱有些瘋態，今日一見，似乎比她想象得還要瘋得厲害，明明之前也沒聽芍藥說她來找她時有什麽異樣……難不成是芍藥的那一番話又刺激到她了？
什麽被林瑯折騰了一宿起不來身……事實上什麽也不曾發生，她本就是那麽能睡的。
嘉蘿挑了下眉，看向她道：“你說有事找我，不會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吧？”
顧芷蘭聲嘶力竭地道：“是！”她臉上不知敷了多少粉，厚厚的一層，因不貼原本膚色，白慘慘地顯得有些瘆人。
嘉蘿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忽然聽到窗外隱隱傳來腳步聲，是有人穿過廡廊朝她們這邊走來了。
是林瑯！
嘉蘿眸光一閃，看向顧芷蘭，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故意高聲道：“你就那麽喜歡少爺，便是為了他，才要那樣害我，故意弄斷我的琴弦，偷調我的直綴麽？”
門外的林瑯忽然止住了腳步，皺眉凝神聽著屋內的動靜。
顧芷蘭倏地瞇起了眼，打量著嘉蘿，怪笑一聲道：“那又怎麽樣？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你這個狐貍精懂什麽！”她越說情緒越激動，聲音也變得尖銳刺耳：“弄斷你的琴弦、偷調你的直綴又算得了什麽……你沒有真心，你就不配成為少爺的侍妾，我即便用了一些手段，那也沒什麽可指摘的！”
她見嘉蘿眼神似乎有些不屑，於是語氣便更加癲狂了：“怎麽，我說的不對？什麽皮囊才藝，全是虛妄，只有真心才是最難能可貴的，你敢說你是真心喜歡少爺的麽？”
嘉蘿怔了一下，門外的林瑯抿緊了唇，修長的十指慢慢攥了起來，利落的下頜線也變得緊繃。
這時卻聽屋內的嘉蘿輕笑了一聲，懶洋洋地道：“有什麽不敢的？”
她掀起眼皮看了顧芷蘭一眼，慢慢地道：“我當然是真心喜歡他了——他那麽好看，我為什麽不喜歡他？我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費那麽多心思跟你爭那個侍妾的位置？”
“只為了攀附權貴？可天下權貴難道只此他一家麽？美貌有時候確實是原罪，但若有相襯的心計和手段，那便是無往不利的利器……芷蘭姑娘，你信不信，我即便錯過了林瑯，也會有李瑯王瑯……”
“那我為什麽非要揪著林瑯不放呢，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他……我自然不能允許別的女人擁有他了……至於嘉柔公主，雖是他名義上的正妻，可我並不介意，他們兩看相厭，並無肌膚之親……那麽少爺，從頭到尾，就都還是我的……他若是碰了別的女人，那便是不幹凈了，我還就不喜歡他了呢。”
顧芷蘭聞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嘉蘿：“你不但是個狐貍精，你還是個瘋子！”她再怎麽傾慕少爺，卻也知道少爺已娶了公主，也知道男子三妻四妾實屬平常，別說是身了，便是少爺的心，她也不敢奢求能完全占有，只求林瑯的心中有自己的一處位置罷了……可這個趙嘉蘿，憑什麽敢這般大言不慚……
她紅著眼看向嘉蘿，忽然想起了什麽，眼中一下子露出了兇光：“難怪……難怪少爺上回答應了我還我應有的，卻遲遲不肯給我名分，更是一直不曾來我房中……一定，一定是你不許他來，你這個妒婦！真該死，我……我殺了你！”她說著拔下頭上的鎏金簪子，作勢朝嘉蘿頸間刺去：“弄斷你的琴弦、偷調你的直綴又算得了什麽，我還要你的命呢！”
嘉蘿大驚失色，她知道顧芷蘭瘋，但沒想到她居然能瘋到這個地步，居然敢在林府殺人！
她連忙伸手去擋，不小心被尖利的簪尖劃破了手，鮮血流淌，在瑩白的肌膚上愈發顯得刺目……她一時也有些慌神，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若在幻境中再次死去，別是什麽都沒有了吧。
她知道林瑯就在門外，剛想呼救，門已經被人從門外狠狠踢開，她還沒回過神來，便已經在林瑯的懷中。
林瑯的眼中醞釀著滔天的怒火，那枚傷她的簪子也已不知何時已被他折斷扔在地上，顧芷蘭匍匐在他的腳下，哭得撕心裂肺，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吩咐趕來的林桐道：“殺了。”
顧芷蘭臉色一片慘白，哆嗦著嘴唇看向林瑯道：“少爺……”
林桐有些遲疑：“少爺，真的要？”
林瑯面色冷淡：“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她雖未得手，但既有殺人之心，便該抵命。況且既是我府上的丫鬟，在府上犯了事，便該家法伺候——以下犯上，對主子起殺心者，棒殺。”
顧芷蘭似乎仍未回過神來，雙眼呆滯，吃吃地笑了起來。林桐點頭應是，正要把顧芷蘭押下去，伏靠在林瑯懷裏的嘉蘿忽然擡起了頭，撫上林瑯的手，軟綿綿地道：“少爺，算了吧。”
她的傷口早被林瑯用方巾粗略包紮，此刻已不再流血，但是之前畢竟受了驚，臉色還是有些不好，巴掌似得小臉受驚後緊緊依偎在他懷裏，林瑯心口軟軟的，更覺憐惜：“不可以，她險些……我怎麽能放過她？”
“可是嘉蘿這不是沒事麽？把她趕出府就是了，別杖殺她，我害怕……而且這事若是傳出去，言官借題發揮，在聖上面前參你一本，少爺，這對你也不好……”更緊要的是，林瑯的原身畢竟是佛子，添了殺孽，即便是在幻境中，恐怕也不妥。
否則顧芷蘭是死是活關她什麽事，嘉蘿才懶得搭理她呢。
林瑯皺了皺眉，似乎有些猶豫，嘉蘿便蹭了蹭他的胸口，撒嬌道：“少爺，嘉蘿都受傷了……您就不肯聽嘉蘿的話麽？”
林瑯看了她一眼，少女眼神濕潤，輕輕晃了晃他的袖子，帶著點撒嬌祈求意味，楚楚動人，讓人實在無法開口拒絕。
林瑯嘆息了一聲，低頭親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再開口時，聲音也不自覺地柔軟了下來：“好，我聽你的話，好不好？”
嘉蘿這才有了點笑意，微微仰頭也親了一下：“謝謝少爺，你真好。”
林瑯喉結滾動，忽然覺得有些口幹。
林瑯命人將顧芷蘭逐出府後，林桐去請的大夫也到了，大夫進府後見林瑯一臉緊張，還以為他的貌美侍妾性命堪憂——他想區區一位侍妾，林瑯能這麽緊張，那一定是生得貌美無比了。
結果等見到了嘉蘿，何止是貌美無比，簡直是驚為天人，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原來這位嬌美侍妾非但沒有性命之憂，而且傷勢之輕，他若再晚來一刻，恐怕早已愈合了。
他方才一路小跑過來，氣息還未喘勻，看著嘉蘿手上已經幹涸的傷口，實在不知道林瑯何故那樣緊張。
但見林瑯這般重視，他也還是仔細地為嘉蘿重新包紮了一遍傷口，聽說她受了驚嚇，又給她開了幾帖安神的藥，囑咐她這幾日靜養，這原本也只是一貫不出錯的說辭，靜養總歸是沒壞處的，可你要不靜養，其實也沒什麽大礙，偏偏林瑯聽得認真，倒是真的當回事了，之後的幾日，為了不打擾嘉蘿靜養，就真的再沒找過她。
——準確地說，是沒在嘉蘿清醒的狀態下來找她，而嘉蘿本就嗜睡，一天大半時間都是在床上睡覺的，林瑯自己看夠了，可對於嘉蘿來說，可是好幾天不見他了，這可把嘉蘿給郁悶壞了，她原以為那日林瑯聽了半天墻角，應該是對她解除誤會了，照理說這正是兩人感情升溫的最好時機，在這個當口，嘉蘿若是破了他的色戒，說不定便可走出這個幻境了，可偏偏他一直不來找他，嘉蘿無法，山不近她，只好她去就山了。
林府林瑯所在的修竹院，專門辟了一間廂房開鑿了浴池，供林瑯疲乏時泡熱湯，林瑯尋常沐浴也大多在耳房，因浴池較大，需人力倒放熱水，多有不便，因此他並不經常過來，只是近日嘉蘿受傷，雖無大礙，但也著實讓他繃緊了心弦，眼下事情總算過去了，他便來此處泡熱湯稍作放松。
泡到一半，正是昏昏欲睡之際，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似乎是有人進來了，林瑯靠在池邊閉目養神，並未睜眼：“林桐，”他吩咐道：“給我捏一下肩，近來肩頸有些酸痛。”
林桐從前也幫他敲打按壓過肩頸，林瑯一貫知道他的手是粗糙而帶有薄繭的，可這回覆上來的那雙手，柔若無骨，細豆腐似得滑嫩，他幾乎是立刻分辨出那不是林桐的手。
林瑯一下子清醒了，猛地睜開了雙眼，回頭一看，卻見嘉蘿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輕薄的紗衣，更顯身段玲瓏有致，臉上未施粉黛，羊脂白玉似得一張臉上卻被霧氣蒸熏得浮上一層淡淡的緋色，眼尾處更是隱隱泛紅，氤氳著水汽的美眸迷蒙地看向他，唇瓣紅潤欲滴，一派春意撩人。
林瑯喉結滾動：“嘉蘿？怎麽是你？”他啞聲道：“你怎麽來了？”
嘉蘿伸手撫上他的臉，微微笑道：“自然是想你了……少爺一直不在我醒著的時候來見我，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不肯原諒我？”
“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呢？”林瑯愛憐地撫摸她的臉，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是我不好，嘉蘿，我之前錯怪你了……明明是顧芷蘭先來害你，你不過自保罷了，可我非但沒有在那個時候護你，還在事後誤會你，折辱你，我……”他說到這裏蹙了蹙眉，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責中。
嘉蘿低下頭，緩緩勾起唇角，看來那天聽墻角的效果比她預想中的還要好……此時林瑯怕是會對她有求必應，既然如此，她又怎麽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嘉蘿跪坐在浴池邊緣，輕輕俯下身，垂在胸前的幾縷青絲若有似無地擦過林瑯的喉結，輕輕撩^撥，透出點磨人的y意：“少爺，我不怪你……嘉蘿怎麽舍得怪你呢……可你既然不再誤會我了，為什麽不肯來見見嘉蘿，是不喜歡嘉蘿了麽，現在對我只有愧疚，沒有喜歡了麽……你不想要我了麽……”
林瑯深吸一口氣，聲音啞得厲害，似乎在極力克制什麽：“我怎麽會、不喜歡你？”
嘉蘿圈住他的脖頸，軟糯糯地撒嬌道：“那為什麽不來見我……少爺，嘉蘿好想你，想你抱抱我，親親我，更想你……少爺，你疼疼嘉蘿嘛。”
林瑯輕輕撫摸了嘉蘿的脊背，隱忍道：“乖一點，等你身子好了我一定好好陪你，好麽？”
“等身子好了？”嘉蘿眨了眨眼，退開些許看著他，不解道：“我怎麽了？你說手上的傷口？哎呀少爺，人家早就好了好不好，我塗了您送我的脂膏，連一點印記都不曾留下呢。”她說著又黏黏糊糊地湊上去親了親林瑯的鼻梁：“少爺你真好。”
少女身嬌體軟，俯身半圈著他，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體香，一擡頭，正對上她的一張臉，氤氳著水汽，目光迷離，從鬢間緩緩淌下的，不知是凝結的水滴，還是美人不耐蒸熏，淌下的香汗。
林瑯喉結滾動，看了她一眼道：“沒有印記就好，你……你膚白細膩，渾身上下便該沒有一點瑕疵。”
嘉蘿卻忽然輕笑了一聲，指尖劃撥過林瑯的喉結，吐息如蘭，媚態十足：“哦？少爺怎麽知道我身上沒有一點瑕疵呢？莫非少爺看過？”
“我……”林瑯一怔，他與嘉蘿尚未有肌膚之親，自然不知道她身上究竟有無瑕疵……但他方才脫口而出，好像潛意識中便是知道嘉蘿通體雪白、毫無瑕疵的，至於他為什麽會知道，便是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嘉蘿卻是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紅唇輕啟，嗓音綿軟地撒嬌道：“少爺，你好壞，你一定是偷偷看我洗澡了，不然你怎麽知道我身上沒有瑕疵？”
嘉蘿別的不提，倒是十分擅長說謊時臉不紅心不跳，尤其最會倒打一耙，比如從前和薛采在一塊時，她若偷偷溜出去，去見哪個傳言中貌比潘安宋玉的郎君，而被薛采發現了了，她便先鬧著說先前撞見薛采多看哪個貴女一眼了，明明是無中生有，她卻可以哭鬧撒嬌地仿佛真的親眼所見一般。
薛采自然覺得莫名非常，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她便趁機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質問薛采是不是不喜歡她了，屆時薛采忙著表明心跡哄她，自然將旁的事情給忘了，等哭鬧過後，嘉蘿乖乖地伏靠在他懷裏，說原諒他這一次，那便是徹底將這一頁給揭過去了。
再比如這次，明明是她偷看林瑯洗澡，卻不等林瑯發難便倒打一耙，偏偏林瑯還沒覺察出不妥，被她繞了進去，一時無法解釋：“我……”
嘉蘿翹起唇角，一只手順著林瑯的脖頸慢慢下滑：“少爺，你既看了我的，公平起見，我也得看看你的才是……”
林瑯悶。一聲，捉住嘉蘿的手克制道：“不行，大夫說你要靜養，嘉蘿，乖一點。”
“我已經靜養好幾日了，再該靜養也靜養夠了……少爺，嘉蘿現在很難受……你就不能疼疼嘉蘿麽？”她哼哼唧唧地撒著嬌道：“少爺，嘉蘿病了，要少爺的。。才能治……”
林瑯眸光一下子暗了下來，喑^啞道：“嘉蘿，不可以說這樣的話……”他說著便想跨出浴池將嘉蘿帶出去，嘉蘿不肯，掙紮間故意落入了浴池中……一入池便沈了下去，再不見蹤影，林瑯大驚，緊張地四下搜尋道：“嘉蘿，嘉蘿你在哪兒……”
卻忽聞身後傳來嘩啦一聲動靜，他連忙轉身，見嘉蘿出水芙蓉一般站在他身後喘^息，水滴從發間淌下，她整個人都濕透了，輕薄的紗衣浸了水，緊緊貼在了身上，勾勒出過分豐腴與纖細的曲線，說是極品尤物也毫不為過。
偏偏嘉蘿面露無辜，低頭看了自己一看，有些無措地道：“少爺，嘉蘿濕透了，衣服全都濕了，不能再穿了……”
林瑯只覺周身血液沸騰，心中最後一根弦也斷了，連呼吸都變得灼^熱，嘉蘿說得沒錯，便是要靜養，靜養了這麽些日子，再該靜養也靜養夠了，他喉結滾動，一瞬不瞬地看著嘉蘿道：“既不能穿了，那便脫了吧。”
說完起身慢慢朝嘉蘿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便劃開一片水波，蕩漾的又何止是池面。
嘉蘿緩緩勾起唇角，朝他伸出了手：“少爺……”
燭影搖晃，攪動一池春水，直到後半夜，湯池中的動靜才。。。
嘉蘿整整昏睡了一日，醒來後見到一臉擔憂的林瑯，反應過來自己仍在幻境之中，不免有些失望——看來時機還未成熟，林瑯此刻還不夠喜歡她，或是還未看清自己對她的在意喜歡，所以即使嘉蘿已經破了他的色戒，依然沒能走出幻境。
來日方長，她既已解了林瑯的心結，又成了他的侍妾，能長久地陪伴他，只要能讓他每日多喜歡她一點，那麽離開幻境便是遲早的事，她倒是也不擔心……只是林瑯昨晚實在是太。。了些，後面她都那般。他了，他卻還是不肯。。她……
想到這裏，嘉蘿軟綿綿地瞪了他一眼，正要起身，卻發現身上哪哪都疼，不由得。吟出聲，林瑯連忙伸手去扶，心虛道：“小心些……還難受麽？”
嘉蘿輕哼一聲，洩憤似得掐了一下林瑯的手臂，可惜她嬌軟無力，那一下便如同撓癢一般，倒使地林瑯隔著衣裳都感覺到一陣酥麻，他愛憐地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嘆息道：“小嘉蘿，別生氣了好不好，等身上好些了，你想怎麽出氣我都依你。”
嘉蘿有些嗔怪地道：“現在倒是會說這些話來哄我了，怎麽昨晚無論。。。？少爺……你怎麽能這麽欺負嘉蘿……”
“這可不能怪我 ……”林瑯摩挲著她的唇瓣，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明明是你先撩^撥的我……”他輕嘆道：“要怪就怪你自己，為什麽讓人那般。。不能……嗯？”
“你這是強詞奪理……”嘉蘿輕哼了一聲道：“少爺，你怎麽這麽壞……”
“哪裏壞？怎麽壞了？”林瑯俯下身子，親吻舔^舐她的耳垂，慢慢笑道：“才知道我壞啊？我以為昨晚已經。。。……我還有。。的呢，你不喜歡麽？真是個小沒良心的，明明一開始，。。的很……小嘉蘿，我們來日方長，你先把身子養好……”
這日之後，因為嘉蘿身上被弄出了好多青紫傷痕，林瑯便再沒碰過她，只是還日夜同她一起，每日替她塗抹脂膏，嘉蘿也漸漸習慣與他同塌而眠了，晚間睡得也格外安穩。
只是這一晚，她偏生做了個夢。
夢中她見到了薛采，薛采告訴她，他在每一世的幻境中等她，自打他懂事之後，他就知道他在等一個人，可幻境中的他不知道他到底在等誰，只能等她來找他，為了讓她能夠找到他，他在每一世都不敢變換自己的身份姓名和樣貌。
這一世，他依舊是安遠侯的世子薛采。
“嘉蘿，”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你一定要找到我，和我再續前緣。”
嘉蘿在幻境中迷戀不舍地撫摸他的臉，答應他道：“我一定會的。”
“真的麽？”薛采還是記憶中俊美到極點的一張臉，如描似畫，矜貴出塵，只是眉目間不覆以往神采飛揚，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你真的，能做到麽？”
“當然，我怎麽舍得騙采兒呢。”嘉蘿笑了一下，言之鑿鑿，剛想踮起腳尖去親吻他，卻被薛采先一步識破意圖，攬過她的腰肢，配合地低頭親吻她。
嘉蘿閉眼享受著薛采的吻，正迷亂時，卻忽然感到臉上一涼，有什麽滴落在臉頰，她緩緩地睜開了眼，卻發現是薛采哭了。
她心疼得不得了，連忙捧著他的臉問道：“采兒，你怎麽了？”
薛采卻不說話，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漂亮如星子一般的眼睛裏盛滿了濃濃的不舍……他忽然握緊她的肩頭，再一次叮囑她道：“嘉蘿，幻境便如同來世，你千萬不要忘了我們之間的來世之約啊！”
她剛想開口，眼前的場景卻忽然變換，薛采也隨之不見，她大叫一聲：“采兒！”掙紮著從夢中驚醒，一擡頭，卻見林瑯正冷冷地打量著她，目光沈沈地道：“你在叫誰？”
嘉蘿這才回過神來，喘^息著靠在林瑯懷裏，撒嬌道：“人家只是在說夢話而已，胡亂喊得……少爺這也要兇人家麽，可您把我。。得這麽慘，我都沒有說您呢……”說著故意扶著腰輕哼了一聲道：“少爺……。疼……”
果然林瑯聞言立刻關切道：“很疼麽？”便拿了傷藥仔細替她塗抹揉捏，可揉著揉著就就。。。……
等嘉蘿出了一身香汗無力地靠在林瑯懷裏，林瑯饜^^足地輕撫她光滑的後背時，早已將方才嘉蘿的什麽夢話拋之腦後了。
林瑯安撫了她一會後便起身熄滅了燈，回來後又在她身側躺下，大手攬過了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裏，嬌嬌軟軟的，他很是心安，他嘆息了一聲，聞著嘉蘿身上的陣陣幽香，很快就睡了過去。
聽著枕邊人綿長的呼吸，原本呼吸平穩，仿佛已經睡去的嘉蘿，卻忽然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
她反覆回憶著夢境中薛采對她說過的話，這一世，他依舊是安遠侯的世子，要想找到他並不難，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份，怕是不能夠輕易見到他，她得想個法子才行。
次日林瑯去了府衙後，嘉蘿便一個人在房裏發呆，苦思冥想究竟該如何才能見到薛采……芍藥見她今日有些反常，便找了方嬤嬤過來陪她說話，方嬤嬤一進門便笑道：“如今姑娘正值盛寵，怎得還這般失魂落魄，像是在想心上人似得，可少爺不才剛剛出門麽，這會子便想上了？還別說，你眼下這副樣子，倒是和嘉柔公主如出一轍呢。”
彼時嘉蘿正以手支頤，靠在桌案上發呆，聞言擡頭看了方嬤嬤一眼，隨口道：“嘉柔公主？”說起來，她雖一直知道嘉柔公主心中有人，因此不喜林瑯，但卻不知道她到底戀慕的是何人，竟連林瑯都入不了她的眼，眼下既提及了，便多嘴問了一句：“嘉柔公主的心上人到底是誰？”
“姑娘不知道？”方嬤嬤一面侍弄著長幾上擺放著的一盆玉蘭，一面回首看了嘉蘿一眼道：“還能是誰，便是當今聖上最寵幸的那個安遠侯世子薛采，和幾位皇子公主都是自小長大的，嘉柔公主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喜歡上他了呢……偏生聖上將她嫁給了少爺，可她還不死心……這事原也不是什麽秘密，夫人早就知道了的，府上也有流言，我原以為你也是知道的……”
“這兩日嘉柔公主倒是難得在府上，不過我聽說近日淩水河畔會舉辦一場牡丹宴，她像是也要去呢，我聽夫人說，是世子也要去，所以公主這才巴巴上趕著去……夫人提起這事就氣，可誰讓人家是公主呢，便只能忍著，還好少爺是不在意她的，又納了侍妾……夫人這才稍感寬慰……”
後面的話嘉蘿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牡丹宴，薛采會去牡丹宴，她只要去了牡丹宴，就能見到薛采了……
她因為太過興奮，竟將心裏的念頭喃喃念了出來，好在方嬤嬤並沒有聽得真切，只隱隱約約聽見她說她也要去牡丹宴，便笑著過來在她身旁坐下道：“姑娘若想看牡丹，府裏也不是沒有，何苦非要出府呢？少爺吩咐過，您是不能出府的，再者說了，那場牡丹宴，非權貴不能入內，便是少爺，也得托人要了拜帖才能進去呢。不如等少爺回來，您跟他說說，讓他想辦法帶您去。”
“不，不能跟他說，我不能跟他在一塊……”不然采兒看到了，會不高興的，嘉蘿腦中思緒翻飛，忽然亮光一閃，猛然想到：嘉柔公主一定是有拜帖的，上回方嬤嬤無意間跟她提及，嘉柔公主十分喜歡她繡的那朵白牡丹，她或許可以借此接近她，讓她帶她共赴牡丹宴。
既已打定了主意，等方嬤嬤走後，嘉蘿收拾一番，便去擷芳院求見嘉柔。
嘉柔一開始是不願見的，還是她讓人通傳了一句“那朵玉板白，繡得可還合公主的心意？”這才讓嘉柔願意召見她。
彼時嘉柔正半躺在貴妃榻上，喝著蜜餞混著幹花瓣泡的茶水，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擡頭瞥了嘉蘿一眼，便是這一眼，讓她忽然頓了一下，慢慢坐直身子細細地打量著她。
雪膚月貌、纖秾合度，她從沒見過這樣美艷的女子，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不勾人的。
她是聽聞這位新娶的侍妾美貌過人，卻不料能嬌媚成這樣，腰肢纖細，胸^脯卻又那般豐腴，巴掌大的一張小臉，瑩白如玉，五官又是那樣儂麗，擡頭盈盈朝她望來，艷殺海棠，竟教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饒是她是女子，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這般身段樣貌，難怪像林瑯這樣清心寡欲的冷面郎君，也日日夜夜倒在她身上。說起來，她倒是要感謝她才是，照這個架勢，她懷孕是遲早的事，有她為林瑯生兒育女，便沒人來煩她了。
嘉柔久久地端詳著嘉蘿，忽然漫無目的地想到：若是她有這樣一張臉，薛采的目光，會為她停留麽？
她唇邊泛起一絲苦笑，回過神來，朝嘉蘿略一擡手道：“起來吧，我早說請安可免，你來找我所為何事？若是為了上次那朵刺繡的白牡丹，我記得賞賜也是給了你的。”
嘉蘿笑道：“自然不是為了來向公主討賞的……嘉蘿先謝過公主上回的賞賜，這次來，是聽聞淩水河畔近日會舉辦一場牡丹宴……”
嘉柔聞言挑了下眉，打斷她道：“你想我帶你去赴宴？”
嘉蘿攥緊了手，深吸一口氣道：“是，不過，我也並非全為了自己的私欲，更是想報答公主。”
“報答我？”嘉柔挑眉道：“這是怎麽說？”
“回稟公主，嘉蘿自從進府以來，蒙公主聖恩，免去晨昏請安……這便是尋常正妻都不曾有的，更何況公主貴為金枝玉葉，嘉蘿心中惶恐，一直想為公主做些什麽……”
“可嘉蘿身無長物，想了想，也只有刺繡的那幾幅牡丹還能入得了公主的眼，可刺繡講究觀實物臨摹，方能繡出其神韻，可嘉蘿不比那些貴女小姐，能時常觀賞那些名貴牡丹，而府上多植玉蘭海棠，也唯有那一株玉板白，嘉蘿有幸見過一回，繡出花樣……”
“可要想再繡別的牡丹，卻是不能夠了……只好求公主帶嘉蘿赴宴，讓嘉蘿能一睹眾多牡丹的風采，好回來繡制花樣，敬獻給公主……”
嘉蘿說得情真意切，嘉柔卻漸漸陷入了回憶中，她命一旁的翠珠去取了嘉蘿從前繡的那幅牡丹，矜貴出塵的白牡丹栩栩如生，的確繡得極好，像極了那人的風姿，嘉柔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初次見到薛采時那種激蕩的心緒和心底的那份悸動……
但凡是有幾分像他的物件，她怎麽會不喜歡呢？她將那方刺繡藏進了繡中，擡頭看向嘉蘿，淡淡道：“那便跟我過去吧，回來後若繡得好，還會有重賞。”
嘉蘿攥緊了手，壓抑住了內心的澎湃，一顆心劇烈跳動，面上卻不顯露半分：“嘉蘿謝過公主。”
淩水河畔，水榭環繞，這次牡丹會由長公主主持，便設在靠岸的一處府邸上，周圍有重重府兵把手，等閑不得靠近。
嘉蘿跟著嘉柔公主進了府，府上設了曲水宴，貴人們分坐兩側，俱是珍饈佳肴，席間有歌舞伎輪番獻藝，一時場面頗為熱鬧。
牡丹會設在西南留芳園，園內遍植牡丹，魏紫、姚黃、二喬、白雪塔、青龍臥墨池……各個品種竟無一遺漏，俱是國色天香，雍容華貴……一眼望去，令人無不驚嘆。
貴人們用了膳便一同來觀賞牡丹，見此場景，一時紛紛誇讚：“這都說人間四月芳菲盡，我看啊，是全收在長公主府上了。”其餘人也都笑著應和，嘉蘿原本正在觀賞一株白雪塔，花瓣層層疊起，呈冠狀，氣質清雅出塵，瑩白勝雪——她正看得入神，忽覺周遭談笑聲驟然止歇，人人都屏息朝留芳園深處望去，嘉蘿不解，便也順著他們的目光看了過去。
惠風和暢，暗香浮動，少年自園內深處緩步走來，衣袂輕輕拂過白雪塔，風姿無雙，矜貴出塵，牡丹國色天香，一時間卻也失了顏色。
少年生得極為俊美，偏是冷冷清清的神色，一身玉白衣袍，衣袂處繡了銀色暗紋，腰間系了金鑲玉勾帶，自牡丹叢中分花而來，竟讓人疑心他是不是由白牡丹幻化而來。
眼前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深得聖上寵幸，視若親子，他生來尊貴，等日後謀了差事，憑著聖上的寵愛，自然平步青雲，屆時更是高不可攀，眾人盡皆奉承……因他身份尊貴，又生性冷清，貴女們看得心癢，卻也只敢遠觀。
此前眾人盡皆屏息觀之，眼下少年走到眾人跟前，一眾貴人們才回過神來，中有一名嬌笑一聲，率先打破這一派靜默：“這便是長公主的偏心了，怎的先前將我們攔在外面，獨獨放世子一早進來？”
便有另一名貴女笑著打趣道：“世子喜愛牡丹，這是眾人皆知的事，若真計較起來，長公主的這場牡丹會本就是為了博世子歡心而操辦的，若沒這一份偏心，你我還見不到這一園名貴牡丹花團錦簇的場景呢。”
一時又惹得眾人哄笑連連。
嘉蘿怔怔地看著遠處的那名少年，久久不能回神，是薛采……那是她的采兒……午夜夢回，魂牽夢縈……她終於再一次見到他了。
可即便見到了，她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少年被眾人簇擁，而她此時身份低微，只能遠遠地看著他，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她略一思忖，轉而在人群中搜尋嘉柔的身影，見她始終癡纏地望著薛采，便知道要想在無人處接近薛采，只需要留意嘉柔的動向便可，因為她勢必是會想辦法和薛采獨處的——嘉蘿看得出來，她和其他的貴女不一樣，其他的貴女雖也對薛采有所垂涎，但礙於他的身份地位和冷清乖戾的心性，真的敢打他主意的少，可嘉柔對薛采卻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迷戀，如同飛蛾撲火一般，既見到了薛采，便絕不可能不去私下見他。
嘉蘿當初色迷心竅，敢主動招惹薛采，事後在她看來，已經稱得上是不知死活了，卻沒想到嘉柔更甚，且她到底是留了分寸的，雖然招惹，卻也不至於做得太過，而嘉柔，似乎便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瘋勁，在現世中，甚至敢給薛采下藥——這可是她都不敢做得事情！她再過分，也不過是偷看薛采沐浴更衣罷了，結果因為太過激動了還從墻上掉下來摔斷了腿……
現在看來，嘉柔當初或許要比她更喜歡薛采，至於薛采為什麽後來答應了自己而不是嘉柔，她也說不上來。誠然，嘉柔在現世中的手段過激了些，但幻境中她應當是沒有這麽做的，那麽這般持之以恒、用情至深……薛采真的沒有一刻動過心麽？
——她是最清楚不過的，薛采雖然看上去冷心冷情，不易接近，卻也並不是鐵石心腸，不然也不會被她弄到手。
……那這一世幻境中的薛采，對嘉柔，會否也會對當初的自己一樣？畢竟之前在這個幻境中，她可是不在的，薛采身邊沒有她，卻有嘉柔，真的不會移情麽？
其實她也不是不知道薛采的心性，他既入了她的夢，應當不是對她全無感知……既然如此，他是極難動情的一個人，一旦認準了誰，輕易不會移情……她也不知道她在不安什麽，或許是她以己度人了，才會這般多想。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不再這般胡思亂想，開始留意嘉柔的動向——薛采喜靜，是不太願意被眾人圍觀的，一圈貴人在園裏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被長公主邀回前廳了：“這牡丹也見了，不如再回去品會茶喝會酒，我那兒有剛到的白毫銀針，我喝著是極好的。”
眾人也明白長公主這是不想薛采被擾了清靜，她一貫是縱著他的，便也十分識趣地回去了。
嘉蘿因此也見不到薛采了，但她清楚，嘉柔肯定是有法子知道薛采的行蹤的，便一直留意著她，果然酒過三巡，翠珠過來對她附耳說了些什麽，嘉柔便偷偷離席，往門外走去了，嘉蘿也連忙悄悄跟上。
等出了府邸，跟了嘉柔一路，才發現她是去了岸邊的一間水榭，再凝神看去，果然見到水榭欄桿邊立著一道頎長的身影，郎艷獨絕，世無其二，正是薛采。
她心中一喜，想著這裏既無守衛把守，等嘉柔離去，她自然可以過去見薛采，只是這會兒嘉柔才剛上去，她還不能現身，便藏身在岸邊的一棵垂柳後看著水榭上兩人的一舉一動。
彼時薛采正負手立在欄桿前，聽到動靜微微轉過身，餘光瞥見來人的身影，皺眉不悅道：“怎麽又是你？”
嘉柔臉色一僵，片刻後還是收拾好神色，緩步上前，看著薛采柔柔笑道：“我在府裏待得有些悶，便出來散散心，正巧碰見世子，便想著過來同世子打聲招呼。”
薛采冷淡道：“我與公主本無交情，以後公主便是見到了我，也無需特意過來。”他轉頭看向她，目光淬了冰似得冷：“這樣的巧合太多了，嘉柔公主，這是最後一次。”
他說完便徑直往前走去，經過嘉柔身邊時，卻被她一下拉扯住了手臂：“世子，”她深吸一口氣道：“便這麽不想見到我麽？你這麽討厭我，看不上我，我究竟哪裏不入你的眼了？難不成，你是有了喜歡的人？”
“不錯，”薛采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下來：“我的確有喜歡的人。”
嘉柔聞言臉色一變，但很快便鎮定下來，言之鑿鑿地道：“不可能，你若是有了喜歡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世子，別用這種拙劣的理由打發我。”
薛采嗤笑道：“公主這是承認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了？上次的教訓還不夠？”
嘉柔咽了口口水，看著眼前俊美矜貴的少年，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上次的教訓”指的是什麽——她是知道他的手段的，乖張狠戾，有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那些她安排在他身邊的人，下場無一不是慘絕人寰——薛采擅長用最刁鉆殘忍的刑法拷問他的犯人，問出他想要的東西。
——也因此她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已全都在薛采和她父皇面前暴露無遺了，而她父皇，又向來溺愛薛采，甚至遠勝於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她也明白，自己若是再敢招惹薛采，就算是公主之尊，也決不會落得什麽好下場。
——她派去的那幾個人監視薛采一舉一動的人的下場，就是她的前車之鑒。
薛采已經警告過她了，可她還是執迷不悟——她總是，還想多看他幾眼的。
她還想再跟他說些什麽，卻見薛采仿佛陷入了某種情緒，一時有些怔然：“我自懂事以來，就知道我有喜歡的人，甚至我存於這世上的唯一意義，就是等她來找我。我雖還未見過她，可我知道，只要她一出現，我便能將她認出來。”
嘉柔見薛采的神情，預感到他說的可能是真的，可她怎麽會願意相信！她寧可他從未對誰動過情，那樣一來，他即便不屬於她，可別人也同樣得不到他！
她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是在說服薛采還是她自己：“不，那只是幻象，既沒見過，怎生心魔，你說的那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薛采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姿態矜貴疏離，仿佛她在他眼裏，什麽都不是。便是那一眼，深深地刺痛了嘉柔的心，她不管不顧地纏抱住他的腰身，貪戀地汲取他懷抱的溫度，薛采皺了皺眉，冷冷地推開了她，厭惡道：“別碰我。”
嘉柔卻怎樣也不肯松開，便是這一番推拒的過程中，從嘉柔的袖中掉出來一方刺繡，上面的玉板白栩栩如生，繡制花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著熠熠的光……有什麽記憶畫面在腦海中漸漸浮現，薛采猛地拿過那方刺繡，一瞬不瞬地看著嘉柔道：“這是你繡的？難道……你就是她？”
嘉柔不知道這方刺繡對薛采來說意味著什麽，但她從薛采眼裏看出了無以覆加的驚喜和一種似乎是失而覆得的忐忑和小心翼翼……他從未用這種覆雜和珍視的眼神看過自己，她太沈溺其中了，想也不想就冒領道：“是，是我！”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圈住他勁瘦的腰身，將臉緩緩地靠在了他的胸膛，卻發現他神情恍惚，卻並未推開自己！
嘉柔被一陣強烈的喜悅席卷全身，愈發抱緊了他的窄腰。
而這一幕落在了遠處嘉蘿的眼裏，卻完全變了一番意思。
她看著薛采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慢慢地任由嘉柔上下其手……好一個欲拒還迎，看來他們兩個，是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果然，薛采當初能讓她得手，今日也自然能同樣順從嘉柔。
——她一直視若珍寶，無比珍視的高嶺之花，從前那般高不可攀，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心底湧上一股濃重的背叛感，嘉蘿狠狠地攥緊了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中，也不覺得疼。
再美好的東西，一旦被玷汙了，她也就不要了。
“什麽來世之約，真是天大的笑話！”
“薛采，”她冷冷地望著遠處水榭旁相擁的兩人，面無表情地道：“是你先負的我，可不是我負的你。”
她最後看了薛采一眼，一眼過後，便如同卸下心事一般，步子輕快地走了。
她扶了扶頭上的鑲紅寶石發簪，娉娉裊裊地往原路返回：算下時間，這會兒林瑯也該回府了，若是見不到她，可要著急了——她現在與林瑯如膠似漆，走出這個幻境，不過就是這兩日的事情——這個幻境，已經沒有任何值得她留戀的地方了。
而遠處的水榭上，薛采卻忽然猛地一把推開了嘉柔，喃喃地道：“不，不，你不是她……”嘉柔想要再度上前，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卻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頸——
“敢冒充她，你也配。說，那方刺繡究竟是出自誰的手？她……她此刻在哪兒？”
林瑯回府後遍尋嘉蘿不見，問了方嬤嬤才知道，嘉蘿今日言行十分怪異，一直自言自語，又似乎提到薛采和牡丹會……一旁林桐聽了後，隨口道：“該不會和嘉柔公主一樣，為了去見薛采，特意去了牡丹會吧？”
林瑯臉色立刻變得鐵青，追問之下發現嘉蘿果然去私下求見了嘉柔公主，兩人是一同出的門……他這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嘉蘿幾次三番叫的“采兒”原來正是安遠侯世子薛采……怪不得她和嘉柔一樣都喜歡牡丹……她們一起喜歡的，何止是牡丹，分明是那個像牡丹一樣華貴出塵的少年！
他的正妻、他的侍妾，戀慕的是同一個人，而那個人，卻偏偏不是他！
一股濃重的背叛感湧上心頭，腦海中閃過一些陌生卻又熟悉的記憶片段，似乎今日的這般遭遇，在前世也曾有過……
林瑯深吸一口氣，將諸般煩亂的念頭都壓了下去，他只知道，他決不可以沒有嘉蘿。
他正準備趕赴牡丹會，才剛出了府門，遠遠便見嘉蘿正娉娉裊裊地朝林府走來，他驚喜萬分，正要迎上前去，卻無意間瞥見街道對面，一枚閃著銀光的箭簇正對著她，他大驚失色，失聲喊道：“嘉蘿小心！”
可話音未落，箭簇已發，他拼盡全力向嘉蘿奔去，替她擋下了那一箭，嘉蘿還未回過神來，林瑯已在她的懷裏慢慢倒下。
血……血，哪裏都是血……嘉蘿環抱著林瑯，無措地替他擦拭著血，可這汨汩不斷的鮮血，似乎無論如何也擦拭不盡……
嘉蘿只能緊緊地將他抱在懷裏，不斷地安撫他道：“沒事的……少爺，沒事的……嘉蘿在這兒陪著你呢，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一邊對著怔在一旁的林桐厲聲道：“快去找大夫啊！”
那一箭正中心臟，血越來越多，嘉蘿能感受到林瑯的生命正在她懷裏一點點流逝，她顫抖著身子道：“不，不會的……”
即使她知道這只是幻境，但不知道為什麽，看著林瑯在她懷裏漸漸沒了生息，她依舊心痛難當……
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不知從何時起，他已漸漸在她心中有了位置。
臉頰被人輕輕撫摸，一低頭，卻是林瑯在替她擦拭淚痕……原來不知不覺中，淚水早已淌了滿臉。
“嘉蘿，不要哭。你說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有你這一句話，我這一生，便足夠了……”
話雖如此，他依舊貪戀地看著嘉蘿……他舍不得她，直到今天，他以為嘉蘿從此要和薛采在一起，他要永遠失去她時，那種剜心一般的疼痛襲來，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到底有多愛嘉蘿……
可他們才剛剛互相表明心跡，便要從此分離，他舍不得啊……
指尖劃過嘉蘿的臉頰，林瑯的手到底還是無力地垂下……
嘉蘿淚如雨下，緊緊抱著林瑯……卻忽然發現她和林瑯的身軀正在緩緩消失不見……
遠處傳來薛采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不要——”從嘉柔口中得知她的行蹤後，他瘋了一樣地趕過來，原以為能失而覆得，可讓他撞見的，卻是心愛之人再度在眼前消失的場景……上天何其殘忍……
躲在暗處的顧芷蘭這時也瘋瘋癲癲地跑了出來，吃吃笑道：“死了，死了，哈哈哈……趙嘉蘿那個賤人沒死，少爺卻死了……少爺既然死了，那芷蘭，也活不成了……哈哈哈……”看這形容，竟是已瘋了個徹底……
原來自從顧芷蘭被趕出林府後，她便又回了顧府，卻是整日都瘋瘋癲癲的……她恨毒了嘉蘿，一門心思地想要報覆她，無奈林瑯將她保護得極好，從不讓她出門，她也因此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
孰料這日嘉蘿轎上掀簾，竟叫顧芷蘭撞見，她便一路跟蹤，謀劃了這出雇兇殺人，誰知趙嘉蘿沒死成，卻害死了她寤寐思服的林家少爺，可不得徹底瘋魔麽？
嘉蘿再醒過來時，一睜開眼，竟見到了自己的父皇母後，皇後見嘉蘿悠悠醒轉，頓時失聲痛哭：“我的兒，你總算醒了？可知母後有多受煎熬……當初便不該行那糊塗事……”
皇帝也老淚縱橫道：“是父皇不好，你不想嫁，便不嫁，你喜歡那個忘塵，朕也由得你去喜歡……”
嘉蘿怔怔地看著眼前景象，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這是勘破幻境，回到現世，死而覆生了！
站在臥佛寺前，嘉蘿躊躇著是否要進去見忘塵——她怕再見他時，他依舊是那個冷冷清清的模樣，畢竟幻境中的那些，恐怕只有她一個人記得，忘塵依然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佛子，佛愛世人，卻獨不愛她。
想到這裏，嘉蘿長長嘆了口氣，罷了，經歷了生死，她也看淡了許多，既然忘塵不願，她就不該勉強——還是回去罷，就當幻境中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她甫一轉身，正要離去，一擡頭，卻見忘塵正站在她的身後。
俊美的面容，冷清的神情，睥睨又慈悲，朝她作揖道：“公主。”
——他還是那個清冷又疏離的佛子。
嘉蘿心下一黯，朝他略一頷首，便往前走，與他擦身而過之際，卻忽然被他一把扯住了胳膊：“公主要去哪？”
忘塵轉身看著她，慢慢笑道：“我都已經決意為公主還俗，公主又要跑去哪裏？”
“——當日可是公主親口說的，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出家人不打誑語，夫唱婦隨，公主也不可以。”
“嘉蘿，”他微微一笑，恰如寒冰乍破，冰雪消融，嘉蘿怔怔地看著他，他朝她緩緩地伸出了手：“還不過來？”
忘塵為了紅塵孽債摒棄了幾世修為，同門紛紛嘆息，梵音佛尊卻只是淡淡地道：“一切皆有緣法，當日他與公主薛采三人皆因執念太深入了幻境，其實已皆都丟了性命，公主選了與何人執手，勘破幻境後，那人便能與公主一同覆生，而公主既選了忘塵，總算也不負他為了救她舍棄幾世修為，忘塵求仁得仁，爾等又何必嘆惋？”
眾人聞言皆有所頓悟。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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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蘿在馬車上極盡撩^撥，又說了那等不知死活的話，向林瑯求。，但其實她是有心無力，馬車搖晃，她今日又受了一番折騰，很快就在林瑯的懷裏沈沈地睡了過去。
林瑯本來撓她下巴時她還能哼唧兩聲，軟乎乎的小手圈住林瑯的手指不讓他亂撓，可沒一會兒就沒動靜了，林瑯低頭一看，見她呼吸平穩，小臉紅撲撲的，顯然是已經熟睡了，不禁好氣又好笑，伸手掐了一把她肉乎乎的小臉：“小沒良心的，便是這般沒心沒肺……”將人撩^撥得那麽難受，自己倒轉頭就睡。
林瑯想到這裏，又洩憤似得掐了一把嘉蘿的臉：“整日都在睡，便是豬也沒有這麽嗜睡的，還說不是豬？”
嘉蘿臉上肉多，如嬰兒一般頰肉不曾消退，這照理是與她儂麗到極致的眉眼不相稱的，偏生在她的臉上，美艷不減，倒多了幾分嬌憨，因著三分幼態，便使得這本該勾人心魄的赤^裸欲^念中又多了幾分天真無辜，倒愈發激起那股邪火，勾得人心癢癢。
嘉蘿一。雪白的皮肉嬌嫩無比，林瑯只不過多掐了幾下她的頰肉，她臉頰很快就紅了一片，睡夢中的嘉蘿似乎也察覺到疼痛，哼唧了幾聲，在林瑯的懷裏蹭了蹭，眉毛輕輕粗了蹙，濃密纖長的睫毛也跟著微微顫抖，林瑯這麽看了她一會兒，見她臉上的掐痕久未消散，一時有些心虛，便湊近往她臉上呼了呼氣。
不料馬車一個顛簸，嘉蘿身子猛地向上，柔軟的唇瓣剛好貼上了林瑯的，林瑯怔了一下，懷裏的人已經重新退了開去，唇瓣鮮艷欲滴，泛著淫^靡水光，嘉蘿在睡夢中舔了舔唇，囈語道：“好吃……嘉蘿還想吃別的……”
林瑯一雙眼睛瞬間變得猩紅，伸手掐了一把嘉蘿的腰肢，狠狠地道：“小妖精。”
嘉蘿回去後一夜好眠，等日上三竿時才緩緩醒來，芍藥早已等候多時，聽到動靜後便端著盥洗的銅盆進來了。
芍藥是羅氏撥給嘉蘿近身侍候的丫鬟，為人機敏，是個懂知恩圖報的，嘉蘿待下人又向來極好，很快便將她收服了，她對嘉蘿很是忠心。
趁著盥洗的功夫，芍藥在一旁道：“芷蘭姑娘一早就過來求見夫人，被我給打發走了，我說夫人侍奉少爺身子累，被折騰了一晚上，沒得中午是起不來的，不像她無事輕松，便可早起……夫人你是沒瞧見，那芷蘭姑娘的臉都氣白了，真真是好笑，不過我看她並未死心，或許待會兒還要過來呢。”
嘉蘿聞言搖頭笑道：“你啊，又何苦激她，她可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她若想做什麽，到頭來還不是我替你受著。”
芍藥不以為意：“夫人生得這麽美，少爺肯定都被您迷死了，才不會去看顧芷蘭一眼呢，我們有什麽好怕她的。”說著絞了帕子近身替嘉蘿擦拭，一邊道：“對了，剛才我見方嬤嬤回來了，一回府就被少爺讓人叫了過去，似乎是要去問話呢。”
嘉蘿沈吟片刻：“知道了。”
梳洗完畢，芍藥正要纏著嘉蘿給她講些話本，嘉蘿卻起身繞過屏風，走了出去，芍藥見狀連忙跟上去問道：“夫人去哪兒。”
嘉蘿頭也不回：“你不是說顧芷蘭不死心，還會來找我嗎？剛好我也要找她，不如就由我過去了……另外，去知會林瑯一聲，就說顧芷蘭非鬧著要見我，我便過去了。”
林瑯一早看出方嬤嬤與嘉蘿交情匪淺，時不時在嘉蘿房內出入，因此她回府後便立刻讓林桐將她叫了過來，決心勢必問出點什麽來。
方嬤嬤一開始還言辭閃躲，見林瑯是鐵了心地要審問她，而且言語之間似乎已經知道什麽，便到底還是如實說了——嘉蘿姑娘心思的確不簡單，芷蘭姑娘彈奏的琴之所以斷弦，也確實與她脫不了幹系……包括後面縫制直綴，嘉蘿姑娘用的也確實是芷蘭姑娘縫制的，可少爺，是芷蘭姑娘先生的害人之心，嘉蘿姑娘不過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
林瑯皺眉道：“什麽意思？”
方嬤嬤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林瑯：“……芷蘭姑娘雖瞧著溫婉，卻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一門心思想要嫁給少爺您做侍妾，嘉蘿姑娘美貌驚人，在一眾姑娘中極為打眼，自然成了芷蘭姑娘的眼中刺肉中釘……”
“她先是故意弄壞嘉蘿姑娘的琴弦，好在嘉蘿姑娘發現得早，使計調換了，讓她彈回了她自己弄壞的那把破琴……至於比試縫制的直綴，嘉蘿姑娘不過是胡謅了自己有絕妙的絲線，能縫制出令人驚艷的衣袍，這話也不止說給顧芷蘭一個人聽，可別人聽了都沒起歹念，只有顧芷蘭，起了歪心思，偷偷將自己縫制的直綴與嘉蘿姑娘的調換……這說起來能怪誰，不過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罷了……”
“若少爺因此嫌棄嘉蘿姑娘心計過於深沈，不似你之前想象得那般天真懵懂，而對她心生厭惡，那我可真是要為嘉蘿姑娘鳴不平了……她本無害人之心，是顧芷蘭要害她，她難道要坐以待斃麽？還是說少爺認為顧芷蘭別人不害，偏偏害嘉蘿姑娘——這倒真是懷璧其罪了！難道嘉蘿姑娘生得美，勾得少爺動了凡心，也是她的錯不成？”
林瑯喉結滾動，正要說些什麽，林桐忽然敲了敲門，站在門外道：“少爺，聽芍藥說，芷蘭姑娘三番四次來找嘉蘿姑娘，剛嘉蘿姑娘去赴約了。”
林瑯聞言皺眉道：“顧芷蘭？她來找嘉蘿做什麽？”
方嬤嬤有些憂心地道：“少爺，我先前說了，顧芷蘭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她找嘉蘿姑娘去，能有什麽好事？老奴擔心……”
這時一旁林桐也道：“這樣說起來，嘉蘿姑娘還是一個人赴會，豈不是更加危險嗎？我聽灑掃挺遠的白芷說，芷蘭姑娘最近有些瘋瘋癲癲的，待會兒不會真做出什麽瘋事吧？”
話音剛落，卻被林瑯淩厲的眼風給剜了一眼，他抿了抿唇，低聲斥道：“胡說八道什麽，趙嘉蘿最是工於心計不過，怎麽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多半是她另有謀算。”話是這麽說，卻立刻奪門而出。
嘉蘿走進顧芷蘭的房裏時，顧芷蘭正坐在妝奩前描眉，羅府不愧是大戶人家，像顧芷蘭這種沒名沒分的，也給專門辟了一間廂房……
嘉蘿凝神看去，見顧芷蘭正在用來描眉的，竟是螺子黛，現在外頭一斛螺子黛可不便宜，她倒是也有，可她是侍妾，而顧芷蘭留在羅府也沒名分……可見林瑯特別關照過，雖未將顧芷蘭收作通房，但羅氏是按通房侍妾的規格來安排的顧芷蘭。
嘉蘿進來也有一會兒了，卻始終不見顧芷蘭回頭，她站在妝奩後，望著銅鏡中顧芷蘭細致到近乎偏執地一遍遍畫眉，甚至眉梢處都已微微發紅，不由得出聲提醒她道：“好了，已經畫得夠好了。”她看了銅鏡中的她一眼：“不是你說想見我麽，怎麽我來了反倒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畫眉——我說了，你已經畫得夠好了。”
顧芷蘭倏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狠狠地盯著嘉蘿出現在銅鏡中的一張臉，忽然將手中的螺子黛摔向了銅鏡，砰地發出一聲動靜，倒把嘉蘿嚇了一跳。
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皺眉道：“顧芷蘭，你幹什麽？”
“我幹什麽？”顧芷蘭嗤笑一聲，緊緊盯著嘉蘿道：“你是不是在嘲笑我？無論我怎麽描畫，眉眼都不如你那般勾人心魄……皮膚也不如你白皙細膩……狐貍精，”顧芷蘭一張清麗的面容有些扭曲，紅著眼咬牙道：“你就是個狐貍精，專門勾^引男人的……為什麽少爺之前明明答應給我應得的，卻又反悔不收我做侍妾，是不是你在從中作梗，說啊！”
嘉蘿皺了皺眉，她早就聽聞顧芷蘭近日隱隱有些瘋態，今日一見，似乎比她想象得還要瘋得厲害，明明之前也沒聽芍藥說她來找她時有什麽異樣……難不成是芍藥的那一番話又刺激到她了？
什麽被林瑯折騰了一宿起不來身……事實上什麽也不曾發生，她本就是那麽能睡的。
嘉蘿挑了下眉，看向她道：“你說有事找我，不會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吧？”
顧芷蘭聲嘶力竭地道：“是！”她臉上不知敷了多少粉，厚厚的一層，因不貼原本膚色，白慘慘地顯得有些瘆人。
嘉蘿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忽然聽到窗外隱隱傳來腳步聲，是有人穿過廡廊朝她們這邊走來了。
是林瑯！
嘉蘿眸光一閃，看向顧芷蘭，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故意高聲道：“你就那麽喜歡少爺，便是為了他，才要那樣害我，故意弄斷我的琴弦，偷調我的直綴麽？”
門外的林瑯忽然止住了腳步，皺眉凝神聽著屋內的動靜。
顧芷蘭倏地瞇起了眼，打量著嘉蘿，怪笑一聲道：“那又怎麽樣？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你這個狐貍精懂什麽！”她越說情緒越激動，聲音也變得尖銳刺耳：“弄斷你的琴弦、偷調你的直綴又算得了什麽……你沒有真心，你就不配成為少爺的侍妾，我即便用了一些手段，那也沒什麽可指摘的！”
她見嘉蘿眼神似乎有些不屑，於是語氣便更加癲狂了：“怎麽，我說的不對？什麽皮囊才藝，全是虛妄，只有真心才是最難能可貴的，你敢說你是真心喜歡少爺的麽？”
嘉蘿怔了一下，門外的林瑯抿緊了唇，修長的十指慢慢攥了起來，利落的下頜線也變得緊繃。
這時卻聽屋內的嘉蘿輕笑了一聲，懶洋洋地道：“有什麽不敢的？”
她掀起眼皮看了顧芷蘭一眼，慢慢地道：“我當然是真心喜歡他了——他那麽好看，我為什麽不喜歡他？我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費那麽多心思跟你爭那個侍妾的位置？”
“只為了攀附權貴？可天下權貴難道只此他一家麽？美貌有時候確實是原罪，但若有相襯的心計和手段，那便是無往不利的利器……芷蘭姑娘，你信不信，我即便錯過了林瑯，也會有李瑯王瑯……”
“那我為什麽非要揪著林瑯不放呢，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他……我自然不能允許別的女人擁有他了……至於嘉柔公主，雖是他名義上的正妻，可我並不介意，他們兩看相厭，並無肌膚之親……那麽少爺，從頭到尾，就都還是我的……他若是碰了別的女人，那便是不幹凈了，我還就不喜歡他了呢。”
顧芷蘭聞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嘉蘿：“你不但是個狐貍精，你還是個瘋子！”她再怎麽傾慕少爺，卻也知道少爺已娶了公主，也知道男子三妻四妾實屬平常，別說是身了，便是少爺的心，她也不敢奢求能完全占有，只求林瑯的心中有自己的一處位置罷了……可這個趙嘉蘿，憑什麽敢這般大言不慚……
她紅著眼看向嘉蘿，忽然想起了什麽，眼中一下子露出了兇光：“難怪……難怪少爺上回答應了我還我應有的，卻遲遲不肯給我名分，更是一直不曾來我房中……一定，一定是你不許他來，你這個妒婦！真該死，我……我殺了你！”她說著拔下頭上的鎏金簪子，作勢朝嘉蘿頸間刺去：“弄斷你的琴弦、偷調你的直綴又算得了什麽，我還要你的命呢！”
嘉蘿大驚失色，她知道顧芷蘭瘋，但沒想到她居然能瘋到這個地步，居然敢在林府殺人！
她連忙伸手去擋，不小心被尖利的簪尖劃破了手，鮮血流淌，在瑩白的肌膚上愈發顯得刺目……她一時也有些慌神，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若在幻境中再次死去，別是什麽都沒有了吧。
她知道林瑯就在門外，剛想呼救，門已經被人從門外狠狠踢開，她還沒回過神來，便已經在林瑯的懷中。
林瑯的眼中醞釀著滔天的怒火，那枚傷她的簪子也已不知何時已被他折斷扔在地上，顧芷蘭匍匐在他的腳下，哭得撕心裂肺，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吩咐趕來的林桐道：“殺了。”
顧芷蘭臉色一片慘白，哆嗦著嘴唇看向林瑯道：“少爺……”
林桐有些遲疑：“少爺，真的要？”
林瑯面色冷淡：“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她雖未得手，但既有殺人之心，便該抵命。況且既是我府上的丫鬟，在府上犯了事，便該家法伺候——以下犯上，對主子起殺心者，棒殺。”
顧芷蘭似乎仍未回過神來，雙眼呆滯，吃吃地笑了起來。林桐點頭應是，正要把顧芷蘭押下去，伏靠在林瑯懷裏的嘉蘿忽然擡起了頭，撫上林瑯的手，軟綿綿地道：“少爺，算了吧。”
她的傷口早被林瑯用方巾粗略包紮，此刻已不再流血，但是之前畢竟受了驚，臉色還是有些不好，巴掌似得小臉受驚後緊緊依偎在他懷裏，林瑯心口軟軟的，更覺憐惜：“不可以，她險些……我怎麽能放過她？”
“可是嘉蘿這不是沒事麽？把她趕出府就是了，別杖殺她，我害怕……而且這事若是傳出去，言官借題發揮，在聖上面前參你一本，少爺，這對你也不好……”更緊要的是，林瑯的原身畢竟是佛子，添了殺孽，即便是在幻境中，恐怕也不妥。
否則顧芷蘭是死是活關她什麽事，嘉蘿才懶得搭理她呢。
林瑯皺了皺眉，似乎有些猶豫，嘉蘿便蹭了蹭他的胸口，撒嬌道：“少爺，嘉蘿都受傷了……您就不肯聽嘉蘿的話麽？”
林瑯看了她一眼，少女眼神濕潤，輕輕晃了晃他的袖子，帶著點撒嬌祈求意味，楚楚動人，讓人實在無法開口拒絕。
林瑯嘆息了一聲，低頭親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再開口時，聲音也不自覺地柔軟了下來：“好，我聽你的話，好不好？”
嘉蘿這才有了點笑意，微微仰頭也親了一下：“謝謝少爺，你真好。”
林瑯喉結滾動，忽然覺得有些口幹。
林瑯命人將顧芷蘭逐出府後，林桐去請的大夫也到了，大夫進府後見林瑯一臉緊張，還以為他的貌美侍妾性命堪憂——他想區區一位侍妾，林瑯能這麽緊張，那一定是生得貌美無比了。
結果等見到了嘉蘿，何止是貌美無比，簡直是驚為天人，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原來這位嬌美侍妾非但沒有性命之憂，而且傷勢之輕，他若再晚來一刻，恐怕早已愈合了。
他方才一路小跑過來，氣息還未喘勻，看著嘉蘿手上已經幹涸的傷口，實在不知道林瑯何故那樣緊張。
但見林瑯這般重視，他也還是仔細地為嘉蘿重新包紮了一遍傷口，聽說她受了驚嚇，又給她開了幾帖安神的藥，囑咐她這幾日靜養，這原本也只是一貫不出錯的說辭，靜養總歸是沒壞處的，可你要不靜養，其實也沒什麽大礙，偏偏林瑯聽得認真，倒是真的當回事了，之後的幾日，為了不打擾嘉蘿靜養，就真的再沒找過她。
——準確地說，是沒在嘉蘿清醒的狀態下來找她，而嘉蘿本就嗜睡，一天大半時間都是在床上睡覺的，林瑯自己看夠了，可對於嘉蘿來說，可是好幾天不見他了，這可把嘉蘿給郁悶壞了，她原以為那日林瑯聽了半天墻角，應該是對她解除誤會了，照理說這正是兩人感情升溫的最好時機，在這個當口，嘉蘿若是破了他的色戒，說不定便可走出這個幻境了，可偏偏他一直不來找他，嘉蘿無法，山不近她，只好她去就山了。
林府林瑯所在的修竹院，專門辟了一間廂房開鑿了浴池，供林瑯疲乏時泡熱湯，林瑯尋常沐浴也大多在耳房，因浴池較大，需人力倒放熱水，多有不便，因此他並不經常過來，只是近日嘉蘿受傷，雖無大礙，但也著實讓他繃緊了心弦，眼下事情總算過去了，他便來此處泡熱湯稍作放松。
泡到一半，正是昏昏欲睡之際，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似乎是有人進來了，林瑯靠在池邊閉目養神，並未睜眼：“林桐，”他吩咐道：“給我捏一下肩，近來肩頸有些酸痛。”
林桐從前也幫他敲打按壓過肩頸，林瑯一貫知道他的手是粗糙而帶有薄繭的，可這回覆上來的那雙手，柔若無骨，細豆腐似得滑嫩，他幾乎是立刻分辨出那不是林桐的手。
林瑯一下子清醒了，猛地睜開了雙眼，回頭一看，卻見嘉蘿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輕薄的紗衣，更顯身段玲瓏有致，臉上未施粉黛，羊脂白玉似得一張臉上卻被霧氣蒸熏得浮上一層淡淡的緋色，眼尾處更是隱隱泛紅，氤氳著水汽的美眸迷蒙地看向他，唇瓣紅潤欲滴，一派春意撩人。
林瑯喉結滾動：“嘉蘿？怎麽是你？”他啞聲道：“你怎麽來了？”
嘉蘿伸手撫上他的臉，微微笑道：“自然是想你了……少爺一直不在我醒著的時候來見我，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不肯原諒我？”
“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呢？”林瑯愛憐地撫摸她的臉，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是我不好，嘉蘿，我之前錯怪你了……明明是顧芷蘭先來害你，你不過自保罷了，可我非但沒有在那個時候護你，還在事後誤會你，折辱你，我……”他說到這裏蹙了蹙眉，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責中。
嘉蘿低下頭，緩緩勾起唇角，看來那天聽墻角的效果比她預想中的還要好……此時林瑯怕是會對她有求必應，既然如此，她又怎麽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嘉蘿跪坐在浴池邊緣，輕輕俯下身，垂在胸前的幾縷青絲若有似無地擦過林瑯的喉結，輕輕撩^撥，透出點磨人的y意：“少爺，我不怪你……嘉蘿怎麽舍得怪你呢……可你既然不再誤會我了，為什麽不肯來見見嘉蘿，是不喜歡嘉蘿了麽，現在對我只有愧疚，沒有喜歡了麽……你不想要我了麽……”
林瑯深吸一口氣，聲音啞得厲害，似乎在極力克制什麽：“我怎麽會、不喜歡你？”
嘉蘿圈住他的脖頸，軟糯糯地撒嬌道：“那為什麽不來見我……少爺，嘉蘿好想你，想你抱抱我，親親我，更想你……少爺，你疼疼嘉蘿嘛。”
林瑯輕輕撫摸了嘉蘿的脊背，隱忍道：“乖一點，等你身子好了我一定好好陪你，好麽？”
“等身子好了？”嘉蘿眨了眨眼，退開些許看著他，不解道：“我怎麽了？你說手上的傷口？哎呀少爺，人家早就好了好不好，我塗了您送我的脂膏，連一點印記都不曾留下呢。”她說著又黏黏糊糊地湊上去親了親林瑯的鼻梁：“少爺你真好。”
少女身嬌體軟，俯身半圈著他，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體香，一擡頭，正對上她的一張臉，氤氳著水汽，目光迷離，從鬢間緩緩淌下的，不知是凝結的水滴，還是美人不耐蒸熏，淌下的香汗。
林瑯喉結滾動，看了她一眼道：“沒有印記就好，你……你膚白細膩，渾身上下便該沒有一點瑕疵。”
嘉蘿卻忽然輕笑了一聲，指尖劃撥過林瑯的喉結，吐息如蘭，媚態十足：“哦？少爺怎麽知道我身上沒有一點瑕疵呢？莫非少爺看過？”
“我……”林瑯一怔，他與嘉蘿尚未有肌膚之親，自然不知道她身上究竟有無瑕疵……但他方才脫口而出，好像潛意識中便是知道嘉蘿通體雪白、毫無瑕疵的，至於他為什麽會知道，便是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嘉蘿卻是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紅唇輕啟，嗓音綿軟地撒嬌道：“少爺，你好壞，你一定是偷偷看我洗澡了，不然你怎麽知道我身上沒有瑕疵？”
嘉蘿別的不提，倒是十分擅長說謊時臉不紅心不跳，尤其最會倒打一耙，比如從前和薛采在一塊時，她若偷偷溜出去，去見哪個傳言中貌比潘安宋玉的郎君，而被薛采發現了了，她便先鬧著說先前撞見薛采多看哪個貴女一眼了，明明是無中生有，她卻可以哭鬧撒嬌地仿佛真的親眼所見一般。
薛采自然覺得莫名非常，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她便趁機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質問薛采是不是不喜歡她了，屆時薛采忙著表明心跡哄她，自然將旁的事情給忘了，等哭鬧過後，嘉蘿乖乖地伏靠在他懷裏，說原諒他這一次，那便是徹底將這一頁給揭過去了。
再比如這次，明明是她偷看林瑯洗澡，卻不等林瑯發難便倒打一耙，偏偏林瑯還沒覺察出不妥，被她繞了進去，一時無法解釋：“我……”
嘉蘿翹起唇角，一只手順著林瑯的脖頸慢慢下滑：“少爺，你既看了我的，公平起見，我也得看看你的才是……”
林瑯悶。一聲，捉住嘉蘿的手克制道：“不行，大夫說你要靜養，嘉蘿，乖一點。”
“我已經靜養好幾日了，再該靜養也靜養夠了……少爺，嘉蘿現在很難受……你就不能疼疼嘉蘿麽？”她哼哼唧唧地撒著嬌道：“少爺，嘉蘿病了，要少爺的。。才能治……”
林瑯眸光一下子暗了下來，喑^啞道：“嘉蘿，不可以說這樣的話……”他說著便想跨出浴池將嘉蘿帶出去，嘉蘿不肯，掙紮間故意落入了浴池中……一入池便沈了下去，再不見蹤影，林瑯大驚，緊張地四下搜尋道：“嘉蘿，嘉蘿你在哪兒……”
卻忽聞身後傳來嘩啦一聲動靜，他連忙轉身，見嘉蘿出水芙蓉一般站在他身後喘^息，水滴從發間淌下，她整個人都濕透了，輕薄的紗衣浸了水，緊緊貼在了身上，勾勒出過分豐腴與纖細的曲線，說是極品尤物也毫不為過。
偏偏嘉蘿面露無辜，低頭看了自己一看，有些無措地道：“少爺，嘉蘿濕透了，衣服全都濕了，不能再穿了……”
林瑯只覺周身血液沸騰，心中最後一根弦也斷了，連呼吸都變得灼^熱，嘉蘿說得沒錯，便是要靜養，靜養了這麽些日子，再該靜養也靜養夠了，他喉結滾動，一瞬不瞬地看著嘉蘿道：“既不能穿了，那便脫了吧。”
說完起身慢慢朝嘉蘿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便劃開一片水波，蕩漾的又何止是池面。
嘉蘿緩緩勾起唇角，朝他伸出了手：“少爺……”
燭影搖晃，攪動一池春水，直到後半夜，湯池中的動靜才。。。
嘉蘿整整昏睡了一日，醒來後見到一臉擔憂的林瑯，反應過來自己仍在幻境之中，不免有些失望——看來時機還未成熟，林瑯此刻還不夠喜歡她，或是還未看清自己對她的在意喜歡，所以即使嘉蘿已經破了他的色戒，依然沒能走出幻境。
來日方長，她既已解了林瑯的心結，又成了他的侍妾，能長久地陪伴他，只要能讓他每日多喜歡她一點，那麽離開幻境便是遲早的事，她倒是也不擔心……只是林瑯昨晚實在是太。。了些，後面她都那般。他了，他卻還是不肯。。她……
想到這裏，嘉蘿軟綿綿地瞪了他一眼，正要起身，卻發現身上哪哪都疼，不由得。吟出聲，林瑯連忙伸手去扶，心虛道：“小心些……還難受麽？”
嘉蘿輕哼一聲，洩憤似得掐了一下林瑯的手臂，可惜她嬌軟無力，那一下便如同撓癢一般，倒使地林瑯隔著衣裳都感覺到一陣酥麻，他愛憐地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嘆息道：“小嘉蘿，別生氣了好不好，等身上好些了，你想怎麽出氣我都依你。”
嘉蘿有些嗔怪地道：“現在倒是會說這些話來哄我了，怎麽昨晚無論。。。？少爺……你怎麽能這麽欺負嘉蘿……”
“這可不能怪我 ……”林瑯摩挲著她的唇瓣，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明明是你先撩^撥的我……”他輕嘆道：“要怪就怪你自己，為什麽讓人那般。。不能……嗯？”
“你這是強詞奪理……”嘉蘿輕哼了一聲道：“少爺，你怎麽這麽壞……”
“哪裏壞？怎麽壞了？”林瑯俯下身子，親吻舔^舐她的耳垂，慢慢笑道：“才知道我壞啊？我以為昨晚已經。。。……我還有。。的呢，你不喜歡麽？真是個小沒良心的，明明一開始，。。的很……小嘉蘿，我們來日方長，你先把身子養好……”
這日之後，因為嘉蘿身上被弄出了好多青紫傷痕，林瑯便再沒碰過她，只是還日夜同她一起，每日替她塗抹脂膏，嘉蘿也漸漸習慣與他同塌而眠了，晚間睡得也格外安穩。
只是這一晚，她偏生做了個夢。
夢中她見到了薛采，薛采告訴她，他在每一世的幻境中等她，自打他懂事之後，他就知道他在等一個人，可幻境中的他不知道他到底在等誰，只能等她來找他，為了讓她能夠找到他，他在每一世都不敢變換自己的身份姓名和樣貌。
這一世，他依舊是安遠侯的世子薛采。
“嘉蘿，”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你一定要找到我，和我再續前緣。”
嘉蘿在幻境中迷戀不舍地撫摸他的臉，答應他道：“我一定會的。”
“真的麽？”薛采還是記憶中俊美到極點的一張臉，如描似畫，矜貴出塵，只是眉目間不覆以往神采飛揚，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你真的，能做到麽？”
“當然，我怎麽舍得騙采兒呢。”嘉蘿笑了一下，言之鑿鑿，剛想踮起腳尖去親吻他，卻被薛采先一步識破意圖，攬過她的腰肢，配合地低頭親吻她。
嘉蘿閉眼享受著薛采的吻，正迷亂時，卻忽然感到臉上一涼，有什麽滴落在臉頰，她緩緩地睜開了眼，卻發現是薛采哭了。
她心疼得不得了，連忙捧著他的臉問道：“采兒，你怎麽了？”
薛采卻不說話，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漂亮如星子一般的眼睛裏盛滿了濃濃的不舍……他忽然握緊她的肩頭，再一次叮囑她道：“嘉蘿，幻境便如同來世，你千萬不要忘了我們之間的來世之約啊！”
她剛想開口，眼前的場景卻忽然變換，薛采也隨之不見，她大叫一聲：“采兒！”掙紮著從夢中驚醒，一擡頭，卻見林瑯正冷冷地打量著她，目光沈沈地道：“你在叫誰？”
嘉蘿這才回過神來，喘^息著靠在林瑯懷裏，撒嬌道：“人家只是在說夢話而已，胡亂喊得……少爺這也要兇人家麽，可您把我。。得這麽慘，我都沒有說您呢……”說著故意扶著腰輕哼了一聲道：“少爺……。疼……”
果然林瑯聞言立刻關切道：“很疼麽？”便拿了傷藥仔細替她塗抹揉捏，可揉著揉著就就。。。……
等嘉蘿出了一身香汗無力地靠在林瑯懷裏，林瑯饜^^足地輕撫她光滑的後背時，早已將方才嘉蘿的什麽夢話拋之腦後了。
林瑯安撫了她一會後便起身熄滅了燈，回來後又在她身側躺下，大手攬過了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裏，嬌嬌軟軟的，他很是心安，他嘆息了一聲，聞著嘉蘿身上的陣陣幽香，很快就睡了過去。
聽著枕邊人綿長的呼吸，原本呼吸平穩，仿佛已經睡去的嘉蘿，卻忽然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
她反覆回憶著夢境中薛采對她說過的話，這一世，他依舊是安遠侯的世子，要想找到他並不難，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份，怕是不能夠輕易見到他，她得想個法子才行。
次日林瑯去了府衙後，嘉蘿便一個人在房裏發呆，苦思冥想究竟該如何才能見到薛采……芍藥見她今日有些反常，便找了方嬤嬤過來陪她說話，方嬤嬤一進門便笑道：“如今姑娘正值盛寵，怎得還這般失魂落魄，像是在想心上人似得，可少爺不才剛剛出門麽，這會子便想上了？還別說，你眼下這副樣子，倒是和嘉柔公主如出一轍呢。”
彼時嘉蘿正以手支頤，靠在桌案上發呆，聞言擡頭看了方嬤嬤一眼，隨口道：“嘉柔公主？”說起來，她雖一直知道嘉柔公主心中有人，因此不喜林瑯，但卻不知道她到底戀慕的是何人，竟連林瑯都入不了她的眼，眼下既提及了，便多嘴問了一句：“嘉柔公主的心上人到底是誰？”
“姑娘不知道？”方嬤嬤一面侍弄著長幾上擺放著的一盆玉蘭，一面回首看了嘉蘿一眼道：“還能是誰，便是當今聖上最寵幸的那個安遠侯世子薛采，和幾位皇子公主都是自小長大的，嘉柔公主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喜歡上他了呢……偏生聖上將她嫁給了少爺，可她還不死心……這事原也不是什麽秘密，夫人早就知道了的，府上也有流言，我原以為你也是知道的……”
“這兩日嘉柔公主倒是難得在府上，不過我聽說近日淩水河畔會舉辦一場牡丹宴，她像是也要去呢，我聽夫人說，是世子也要去，所以公主這才巴巴上趕著去……夫人提起這事就氣，可誰讓人家是公主呢，便只能忍著，還好少爺是不在意她的，又納了侍妾……夫人這才稍感寬慰……”
後面的話嘉蘿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牡丹宴，薛采會去牡丹宴，她只要去了牡丹宴，就能見到薛采了……
她因為太過興奮，竟將心裏的念頭喃喃念了出來，好在方嬤嬤並沒有聽得真切，只隱隱約約聽見她說她也要去牡丹宴，便笑著過來在她身旁坐下道：“姑娘若想看牡丹，府裏也不是沒有，何苦非要出府呢？少爺吩咐過，您是不能出府的，再者說了，那場牡丹宴，非權貴不能入內，便是少爺，也得托人要了拜帖才能進去呢。不如等少爺回來，您跟他說說，讓他想辦法帶您去。”
“不，不能跟他說，我不能跟他在一塊……”不然采兒看到了，會不高興的，嘉蘿腦中思緒翻飛，忽然亮光一閃，猛然想到：嘉柔公主一定是有拜帖的，上回方嬤嬤無意間跟她提及，嘉柔公主十分喜歡她繡的那朵白牡丹，她或許可以借此接近她，讓她帶她共赴牡丹宴。
既已打定了主意，等方嬤嬤走後，嘉蘿收拾一番，便去擷芳院求見嘉柔。
嘉柔一開始是不願見的，還是她讓人通傳了一句“那朵玉板白，繡得可還合公主的心意？”這才讓嘉柔願意召見她。
彼時嘉柔正半躺在貴妃榻上，喝著蜜餞混著幹花瓣泡的茶水，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擡頭瞥了嘉蘿一眼，便是這一眼，讓她忽然頓了一下，慢慢坐直身子細細地打量著她。
雪膚月貌、纖秾合度，她從沒見過這樣美艷的女子，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不勾人的。
她是聽聞這位新娶的侍妾美貌過人，卻不料能嬌媚成這樣，腰肢纖細，胸^脯卻又那般豐腴，巴掌大的一張小臉，瑩白如玉，五官又是那樣儂麗，擡頭盈盈朝她望來，艷殺海棠，竟教人呼吸都為之一滯。
饒是她是女子，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這般身段樣貌，難怪像林瑯這樣清心寡欲的冷面郎君，也日日夜夜倒在她身上。說起來，她倒是要感謝她才是，照這個架勢，她懷孕是遲早的事，有她為林瑯生兒育女，便沒人來煩她了。
嘉柔久久地端詳著嘉蘿，忽然漫無目的地想到：若是她有這樣一張臉，薛采的目光，會為她停留麽？
她唇邊泛起一絲苦笑，回過神來，朝嘉蘿略一擡手道：“起來吧，我早說請安可免，你來找我所為何事？若是為了上次那朵刺繡的白牡丹，我記得賞賜也是給了你的。”
嘉蘿笑道：“自然不是為了來向公主討賞的……嘉蘿先謝過公主上回的賞賜，這次來，是聽聞淩水河畔近日會舉辦一場牡丹宴……”
嘉柔聞言挑了下眉，打斷她道：“你想我帶你去赴宴？”
嘉蘿攥緊了手，深吸一口氣道：“是，不過，我也並非全為了自己的私欲，更是想報答公主。”
“報答我？”嘉柔挑眉道：“這是怎麽說？”
“回稟公主，嘉蘿自從進府以來，蒙公主聖恩，免去晨昏請安……這便是尋常正妻都不曾有的，更何況公主貴為金枝玉葉，嘉蘿心中惶恐，一直想為公主做些什麽……”
“可嘉蘿身無長物，想了想，也只有刺繡的那幾幅牡丹還能入得了公主的眼，可刺繡講究觀實物臨摹，方能繡出其神韻，可嘉蘿不比那些貴女小姐，能時常觀賞那些名貴牡丹，而府上多植玉蘭海棠，也唯有那一株玉板白，嘉蘿有幸見過一回，繡出花樣……”
“可要想再繡別的牡丹，卻是不能夠了……只好求公主帶嘉蘿赴宴，讓嘉蘿能一睹眾多牡丹的風采，好回來繡制花樣，敬獻給公主……”
嘉蘿說得情真意切，嘉柔卻漸漸陷入了回憶中，她命一旁的翠珠去取了嘉蘿從前繡的那幅牡丹，矜貴出塵的白牡丹栩栩如生，的確繡得極好，像極了那人的風姿，嘉柔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初次見到薛采時那種激蕩的心緒和心底的那份悸動……
但凡是有幾分像他的物件，她怎麽會不喜歡呢？她將那方刺繡藏進了繡中，擡頭看向嘉蘿，淡淡道：“那便跟我過去吧，回來後若繡得好，還會有重賞。”
嘉蘿攥緊了手，壓抑住了內心的澎湃，一顆心劇烈跳動，面上卻不顯露半分：“嘉蘿謝過公主。”
淩水河畔，水榭環繞，這次牡丹會由長公主主持，便設在靠岸的一處府邸上，周圍有重重府兵把手，等閑不得靠近。
嘉蘿跟著嘉柔公主進了府，府上設了曲水宴，貴人們分坐兩側，俱是珍饈佳肴，席間有歌舞伎輪番獻藝，一時場面頗為熱鬧。
牡丹會設在西南留芳園，園內遍植牡丹，魏紫、姚黃、二喬、白雪塔、青龍臥墨池……各個品種竟無一遺漏，俱是國色天香，雍容華貴……一眼望去，令人無不驚嘆。
貴人們用了膳便一同來觀賞牡丹，見此場景，一時紛紛誇讚：“這都說人間四月芳菲盡，我看啊，是全收在長公主府上了。”其餘人也都笑著應和，嘉蘿原本正在觀賞一株白雪塔，花瓣層層疊起，呈冠狀，氣質清雅出塵，瑩白勝雪——她正看得入神，忽覺周遭談笑聲驟然止歇，人人都屏息朝留芳園深處望去，嘉蘿不解，便也順著他們的目光看了過去。
惠風和暢，暗香浮動，少年自園內深處緩步走來，衣袂輕輕拂過白雪塔，風姿無雙，矜貴出塵，牡丹國色天香，一時間卻也失了顏色。
少年生得極為俊美，偏是冷冷清清的神色，一身玉白衣袍，衣袂處繡了銀色暗紋，腰間系了金鑲玉勾帶，自牡丹叢中分花而來，竟讓人疑心他是不是由白牡丹幻化而來。
眼前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深得聖上寵幸，視若親子，他生來尊貴，等日後謀了差事，憑著聖上的寵愛，自然平步青雲，屆時更是高不可攀，眾人盡皆奉承……因他身份尊貴，又生性冷清，貴女們看得心癢，卻也只敢遠觀。
此前眾人盡皆屏息觀之，眼下少年走到眾人跟前，一眾貴人們才回過神來，中有一名嬌笑一聲，率先打破這一派靜默：“這便是長公主的偏心了，怎的先前將我們攔在外面，獨獨放世子一早進來？”
便有另一名貴女笑著打趣道：“世子喜愛牡丹，這是眾人皆知的事，若真計較起來，長公主的這場牡丹會本就是為了博世子歡心而操辦的，若沒這一份偏心，你我還見不到這一園名貴牡丹花團錦簇的場景呢。”
一時又惹得眾人哄笑連連。
嘉蘿怔怔地看著遠處的那名少年，久久不能回神，是薛采……那是她的采兒……午夜夢回，魂牽夢縈……她終於再一次見到他了。
可即便見到了，她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少年被眾人簇擁，而她此時身份低微，只能遠遠地看著他，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她略一思忖，轉而在人群中搜尋嘉柔的身影，見她始終癡纏地望著薛采，便知道要想在無人處接近薛采，只需要留意嘉柔的動向便可，因為她勢必是會想辦法和薛采獨處的——嘉蘿看得出來，她和其他的貴女不一樣，其他的貴女雖也對薛采有所垂涎，但礙於他的身份地位和冷清乖戾的心性，真的敢打他主意的少，可嘉柔對薛采卻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迷戀，如同飛蛾撲火一般，既見到了薛采，便絕不可能不去私下見他。
嘉蘿當初色迷心竅，敢主動招惹薛采，事後在她看來，已經稱得上是不知死活了，卻沒想到嘉柔更甚，且她到底是留了分寸的，雖然招惹，卻也不至於做得太過，而嘉柔，似乎便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瘋勁，在現世中，甚至敢給薛采下藥——這可是她都不敢做得事情！她再過分，也不過是偷看薛采沐浴更衣罷了，結果因為太過激動了還從墻上掉下來摔斷了腿……
現在看來，嘉柔當初或許要比她更喜歡薛采，至於薛采為什麽後來答應了自己而不是嘉柔，她也說不上來。誠然，嘉柔在現世中的手段過激了些，但幻境中她應當是沒有這麽做的，那麽這般持之以恒、用情至深……薛采真的沒有一刻動過心麽？
——她是最清楚不過的，薛采雖然看上去冷心冷情，不易接近，卻也並不是鐵石心腸，不然也不會被她弄到手。
……那這一世幻境中的薛采，對嘉柔，會否也會對當初的自己一樣？畢竟之前在這個幻境中，她可是不在的，薛采身邊沒有她，卻有嘉柔，真的不會移情麽？
其實她也不是不知道薛采的心性，他既入了她的夢，應當不是對她全無感知……既然如此，他是極難動情的一個人，一旦認準了誰，輕易不會移情……她也不知道她在不安什麽，或許是她以己度人了，才會這般多想。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不再這般胡思亂想，開始留意嘉柔的動向——薛采喜靜，是不太願意被眾人圍觀的，一圈貴人在園裏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被長公主邀回前廳了：“這牡丹也見了，不如再回去品會茶喝會酒，我那兒有剛到的白毫銀針，我喝著是極好的。”
眾人也明白長公主這是不想薛采被擾了清靜，她一貫是縱著他的，便也十分識趣地回去了。
嘉蘿因此也見不到薛采了，但她清楚，嘉柔肯定是有法子知道薛采的行蹤的，便一直留意著她，果然酒過三巡，翠珠過來對她附耳說了些什麽，嘉柔便偷偷離席，往門外走去了，嘉蘿也連忙悄悄跟上。
等出了府邸，跟了嘉柔一路，才發現她是去了岸邊的一間水榭，再凝神看去，果然見到水榭欄桿邊立著一道頎長的身影，郎艷獨絕，世無其二，正是薛采。
她心中一喜，想著這裏既無守衛把守，等嘉柔離去，她自然可以過去見薛采，只是這會兒嘉柔才剛上去，她還不能現身，便藏身在岸邊的一棵垂柳後看著水榭上兩人的一舉一動。
彼時薛采正負手立在欄桿前，聽到動靜微微轉過身，餘光瞥見來人的身影，皺眉不悅道：“怎麽又是你？”
嘉柔臉色一僵，片刻後還是收拾好神色，緩步上前，看著薛采柔柔笑道：“我在府裏待得有些悶，便出來散散心，正巧碰見世子，便想著過來同世子打聲招呼。”
薛采冷淡道：“我與公主本無交情，以後公主便是見到了我，也無需特意過來。”他轉頭看向她，目光淬了冰似得冷：“這樣的巧合太多了，嘉柔公主，這是最後一次。”
他說完便徑直往前走去，經過嘉柔身邊時，卻被她一下拉扯住了手臂：“世子，”她深吸一口氣道：“便這麽不想見到我麽？你這麽討厭我，看不上我，我究竟哪裏不入你的眼了？難不成，你是有了喜歡的人？”
“不錯，”薛采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下來：“我的確有喜歡的人。”
嘉柔聞言臉色一變，但很快便鎮定下來，言之鑿鑿地道：“不可能，你若是有了喜歡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世子，別用這種拙劣的理由打發我。”
薛采嗤笑道：“公主這是承認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了？上次的教訓還不夠？”
嘉柔咽了口口水，看著眼前俊美矜貴的少年，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上次的教訓”指的是什麽——她是知道他的手段的，乖張狠戾，有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那些她安排在他身邊的人，下場無一不是慘絕人寰——薛采擅長用最刁鉆殘忍的刑法拷問他的犯人，問出他想要的東西。
——也因此她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已全都在薛采和她父皇面前暴露無遺了，而她父皇，又向來溺愛薛采，甚至遠勝於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她也明白，自己若是再敢招惹薛采，就算是公主之尊，也決不會落得什麽好下場。
——她派去的那幾個人監視薛采一舉一動的人的下場，就是她的前車之鑒。
薛采已經警告過她了，可她還是執迷不悟——她總是，還想多看他幾眼的。
她還想再跟他說些什麽，卻見薛采仿佛陷入了某種情緒，一時有些怔然：“我自懂事以來，就知道我有喜歡的人，甚至我存於這世上的唯一意義，就是等她來找我。我雖還未見過她，可我知道，只要她一出現，我便能將她認出來。”
嘉柔見薛采的神情，預感到他說的可能是真的，可她怎麽會願意相信！她寧可他從未對誰動過情，那樣一來，他即便不屬於她，可別人也同樣得不到他！
她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是在說服薛采還是她自己：“不，那只是幻象，既沒見過，怎生心魔，你說的那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薛采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姿態矜貴疏離，仿佛她在他眼裏，什麽都不是。便是那一眼，深深地刺痛了嘉柔的心，她不管不顧地纏抱住他的腰身，貪戀地汲取他懷抱的溫度，薛采皺了皺眉，冷冷地推開了她，厭惡道：“別碰我。”
嘉柔卻怎樣也不肯松開，便是這一番推拒的過程中，從嘉柔的袖中掉出來一方刺繡，上面的玉板白栩栩如生，繡制花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著熠熠的光……有什麽記憶畫面在腦海中漸漸浮現，薛采猛地拿過那方刺繡，一瞬不瞬地看著嘉柔道：“這是你繡的？難道……你就是她？”
嘉柔不知道這方刺繡對薛采來說意味著什麽，但她從薛采眼裏看出了無以覆加的驚喜和一種似乎是失而覆得的忐忑和小心翼翼……他從未用這種覆雜和珍視的眼神看過自己，她太沈溺其中了，想也不想就冒領道：“是，是我！”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圈住他勁瘦的腰身，將臉緩緩地靠在了他的胸膛，卻發現他神情恍惚，卻並未推開自己！
嘉柔被一陣強烈的喜悅席卷全身，愈發抱緊了他的窄腰。
而這一幕落在了遠處嘉蘿的眼裏，卻完全變了一番意思。
她看著薛采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慢慢地任由嘉柔上下其手……好一個欲拒還迎，看來他們兩個，是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果然，薛采當初能讓她得手，今日也自然能同樣順從嘉柔。
——她一直視若珍寶，無比珍視的高嶺之花，從前那般高不可攀，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心底湧上一股濃重的背叛感，嘉蘿狠狠地攥緊了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中，也不覺得疼。
再美好的東西，一旦被玷汙了，她也就不要了。
“什麽來世之約，真是天大的笑話！”
“薛采，”她冷冷地望著遠處水榭旁相擁的兩人，面無表情地道：“是你先負的我，可不是我負的你。”
她最後看了薛采一眼，一眼過後，便如同卸下心事一般，步子輕快地走了。
她扶了扶頭上的鑲紅寶石發簪，娉娉裊裊地往原路返回：算下時間，這會兒林瑯也該回府了，若是見不到她，可要著急了——她現在與林瑯如膠似漆，走出這個幻境，不過就是這兩日的事情——這個幻境，已經沒有任何值得她留戀的地方了。
而遠處的水榭上，薛采卻忽然猛地一把推開了嘉柔，喃喃地道：“不，不，你不是她……”嘉柔想要再度上前，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卻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頸——
“敢冒充她，你也配。說，那方刺繡究竟是出自誰的手？她……她此刻在哪兒？”
林瑯回府後遍尋嘉蘿不見，問了方嬤嬤才知道，嘉蘿今日言行十分怪異，一直自言自語，又似乎提到薛采和牡丹會……一旁林桐聽了後，隨口道：“該不會和嘉柔公主一樣，為了去見薛采，特意去了牡丹會吧？”
林瑯臉色立刻變得鐵青，追問之下發現嘉蘿果然去私下求見了嘉柔公主，兩人是一同出的門……他這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嘉蘿幾次三番叫的“采兒”原來正是安遠侯世子薛采……怪不得她和嘉柔一樣都喜歡牡丹……她們一起喜歡的，何止是牡丹，分明是那個像牡丹一樣華貴出塵的少年！
他的正妻、他的侍妾，戀慕的是同一個人，而那個人，卻偏偏不是他！
一股濃重的背叛感湧上心頭，腦海中閃過一些陌生卻又熟悉的記憶片段，似乎今日的這般遭遇，在前世也曾有過……
林瑯深吸一口氣，將諸般煩亂的念頭都壓了下去，他只知道，他決不可以沒有嘉蘿。
他正準備趕赴牡丹會，才剛出了府門，遠遠便見嘉蘿正娉娉裊裊地朝林府走來，他驚喜萬分，正要迎上前去，卻無意間瞥見街道對面，一枚閃著銀光的箭簇正對著她，他大驚失色，失聲喊道：“嘉蘿小心！”
可話音未落，箭簇已發，他拼盡全力向嘉蘿奔去，替她擋下了那一箭，嘉蘿還未回過神來，林瑯已在她的懷裏慢慢倒下。
血……血，哪裏都是血……嘉蘿環抱著林瑯，無措地替他擦拭著血，可這汨汩不斷的鮮血，似乎無論如何也擦拭不盡……
嘉蘿只能緊緊地將他抱在懷裏，不斷地安撫他道：“沒事的……少爺，沒事的……嘉蘿在這兒陪著你呢，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一邊對著怔在一旁的林桐厲聲道：“快去找大夫啊！”
那一箭正中心臟，血越來越多，嘉蘿能感受到林瑯的生命正在她懷裏一點點流逝，她顫抖著身子道：“不，不會的……”
即使她知道這只是幻境，但不知道為什麽，看著林瑯在她懷裏漸漸沒了生息，她依舊心痛難當……
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不知從何時起，他已漸漸在她心中有了位置。
臉頰被人輕輕撫摸，一低頭，卻是林瑯在替她擦拭淚痕……原來不知不覺中，淚水早已淌了滿臉。
“嘉蘿，不要哭。你說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有你這一句話，我這一生，便足夠了……”
話雖如此，他依舊貪戀地看著嘉蘿……他舍不得她，直到今天，他以為嘉蘿從此要和薛采在一起，他要永遠失去她時，那種剜心一般的疼痛襲來，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到底有多愛嘉蘿……
可他們才剛剛互相表明心跡，便要從此分離，他舍不得啊……
指尖劃過嘉蘿的臉頰，林瑯的手到底還是無力地垂下……
嘉蘿淚如雨下，緊緊抱著林瑯……卻忽然發現她和林瑯的身軀正在緩緩消失不見……
遠處傳來薛采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不要——”從嘉柔口中得知她的行蹤後，他瘋了一樣地趕過來，原以為能失而覆得，可讓他撞見的，卻是心愛之人再度在眼前消失的場景……上天何其殘忍……
躲在暗處的顧芷蘭這時也瘋瘋癲癲地跑了出來，吃吃笑道：“死了，死了，哈哈哈……趙嘉蘿那個賤人沒死，少爺卻死了……少爺既然死了，那芷蘭，也活不成了……哈哈哈……”看這形容，竟是已瘋了個徹底……
原來自從顧芷蘭被趕出林府後，她便又回了顧府，卻是整日都瘋瘋癲癲的……她恨毒了嘉蘿，一門心思地想要報覆她，無奈林瑯將她保護得極好，從不讓她出門，她也因此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
孰料這日嘉蘿轎上掀簾，竟叫顧芷蘭撞見，她便一路跟蹤，謀劃了這出雇兇殺人，誰知趙嘉蘿沒死成，卻害死了她寤寐思服的林家少爺，可不得徹底瘋魔麽？
嘉蘿再醒過來時，一睜開眼，竟見到了自己的父皇母後，皇後見嘉蘿悠悠醒轉，頓時失聲痛哭：“我的兒，你總算醒了？可知母後有多受煎熬……當初便不該行那糊塗事……”
皇帝也老淚縱橫道：“是父皇不好，你不想嫁，便不嫁，你喜歡那個忘塵，朕也由得你去喜歡……”
嘉蘿怔怔地看著眼前景象，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這是勘破幻境，回到現世，死而覆生了！
站在臥佛寺前，嘉蘿躊躇著是否要進去見忘塵——她怕再見他時，他依舊是那個冷冷清清的模樣，畢竟幻境中的那些，恐怕只有她一個人記得，忘塵依然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佛子，佛愛世人，卻獨不愛她。
想到這裏，嘉蘿長長嘆了口氣，罷了，經歷了生死，她也看淡了許多，既然忘塵不願，她就不該勉強——還是回去罷，就當幻境中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她甫一轉身，正要離去，一擡頭，卻見忘塵正站在她的身後。
俊美的面容，冷清的神情，睥睨又慈悲，朝她作揖道：“公主。”
——他還是那個清冷又疏離的佛子。
嘉蘿心下一黯，朝他略一頷首，便往前走，與他擦身而過之際，卻忽然被他一把扯住了胳膊：“公主要去哪？”
忘塵轉身看著她，慢慢笑道：“我都已經決意為公主還俗，公主又要跑去哪裏？”
“——當日可是公主親口說的，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出家人不打誑語，夫唱婦隨，公主也不可以。”
“嘉蘿，”他微微一笑，恰如寒冰乍破，冰雪消融，嘉蘿怔怔地看著他，他朝她緩緩地伸出了手：“還不過來？”
忘塵為了紅塵孽債摒棄了幾世修為，同門紛紛嘆息，梵音佛尊卻只是淡淡地道：“一切皆有緣法，當日他與公主薛采三人皆因執念太深入了幻境，其實已皆都丟了性命，公主選了與何人執手，勘破幻境後，那人便能與公主一同覆生，而公主既選了忘塵，總算也不負他為了救她舍棄幾世修為，忘塵求仁得仁，爾等又何必嘆惋？”
眾人聞言皆有所頓悟。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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