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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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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獵物

老板娘似乎完全沒想到黎凡歸會問這個問題。她猶豫了一下,才道:“有是有,但我一直以為你會直接回豐樂城去的……唉,平安城東十公裏處,有個怪物兇猛的地方,就是……”

她吞吞吐吐的,在黎凡歸近乎逼視的目光下,才說出來:“就是那地方,也是不聽話的奴隸的流放地……”

原來,當平安城裏的奴隸不服主人管教時,除了被帶去行刑場接受刑罰,另一種更殘酷的懲罰方式,就是直接帶去那個被稱作“野外行刑場”的恐怖之所。

在地下行刑場舉行的,多是懲戒性質的,適用於類似於“一仆侍二主”、“消極怠工”之類較為輕微的“罪行”。比如“牛毛”提到過的拷打、剃刑、鞭刑,都會在地下行刑場公開舉行,震懾那些“有賊心沒賊膽”的奴隸。

這些奴隸在接受過刑罰後,基本的養傷時間是有的,作為主人提供的所謂“福利”。等傷好了,就回主家幹活,或者被賣去奴隸交易市場。

再嚴重一個等級的罪行,比如“與主人發生正面爭執”、“偷竊主人財物”,代價就是缺胳膊少腿了。打殘了之後,很多奴隸依然存有一部分勞動能力,斷了腿的依然可以由他們的奴隸家人伺候著,去紡織廠打工;斷了手的,依然可以用腳踩磨盤……

“說實話,這樣懲罰奴隸的主家也不算多。畢竟,在平安城,奴隸都是主人的財產,貴族再優越,也沒必要平白無故跟錢過不去。”老板娘嘆了口氣,補充道。

若是犯了在平安城奴隸主看來十惡不赦的罪行,比如“忤逆主人”、“在別的奴隸那裏宣揚消極怠工思想”,甚至“嘗試逃跑”這樣的“罪行”,就是要命的買賣了。

有時候,這些人直接在行刑場裏給個痛快。但更多時候,等待著他們的是更加痛苦的命運:被帶到“野外行刑場”,被裏面瘋狂的變異怪物生吞活剝,經受了生不如死的痛楚後,再慢慢死去。

諷刺的是,那片野地在平安城開始蓄奴之前的名字叫做“狩獵場”,如今卻成了變異怪物狩獵可憐的奴隸的“狩獵場”。

“當然啦,這些規矩只是大部分情況下的對奴隸的懲處措施。遇到心善的主家,哪怕奴隸偷了東西,也就把奴隸關幾天緊閉、餓幾天了事;遇到不在乎那幾個錢的闊少,哪天心情不好了,甚至會因為奴隸今天左腳先邁進院子裏,就直接把奴隸流放去野地裏……”

令人發指!憑什麽他們可以隨意支配奴隸的命運?!

哪怕只是在游戲裏,黎凡歸也氣得牙齒不住顫抖。

愛看書的他,對世界歷史上許多黑暗時代都有所涉獵。他充分相信,在這個面向全年齡玩家的游戲裏能展現的,已經是奴隸制較為“溫和”的一面了。

十九世紀末的歐洲某國出了個暴君,在非洲殖民地的奴隸不聽話,甚至哪怕勞動量達不到目標,他便會斬下奴隸及其妻兒的手;(*1)

而在十九世紀前期的北美某國,當局鎮壓了一起奴隸起//義後,不僅對發起者剝皮實草,還殺害了上百名未參與行動的黑人奴隸與自由民。(*2)

“所以,盡管狩獵場的怪物適合你快速升級,但你在那裏很有可能看到一些……極其殘暴的景象。”老板娘開始哽咽起來,“就連我這樣從小從屍山血海打拼出來的,也完全不忍直視。”

黎凡歸沒給老板娘感傷的機會:“看到被怪物追趕的奴隸,如果我救下他們,會有什麽後果?”

老板娘抿了抿嘴唇,穩定了一下情緒,回答道:“你這想法,我第一次去狩獵場時也有過。倒不是我打不過那些怪物,但很多時候,那些被流放去狩獵場的奴隸,早就是心如死灰的狀態了,連跑都不跑,只求一死。還有少數想跑的,沒吃沒喝也跑不過怪物,被咬了兩口之後渾身流血,還被感染怪物體內的變異病毒,真是求死都難。”

老板娘也曾從狩獵場怪物嘴下,救過兩個還沒受到怪物傷害的奴隸,是一對年輕的夫妻。惹得主人不高興的“罪行”,只是那女奴沒穿主人家少爺最喜歡的那件破衣裳,而男奴只是為妻子爭辯了兩句,就被心情不好的主人家少爺流放到了這裏。

救人不難,難的是後續的安置。老板娘用盡了畢生所學,才摸黑把兩人送回了城。老板娘用的一直是個已服奴役五年後成為貴族的假身份,把兩人在雲煙閣裏藏了幾天,又想方設法在地下城裏找了兩個瀕死的奴隸,讓這對夫妻假借瀕死奴隸的身份,重回地下城。

反正奴隸幹活時都要把臉遮住,頭發也是剃光的,主家根本分辨不出兩個身材、膚色相近的奴隸,兩人也一直在地下城蒙混了幾年。

半年前,被老板娘救下的女奴生病去世了,而那個男奴則因為借了假身份,必須裝成根本不認識那死去女奴的樣子,將悲傷深藏心底。

他找了個機會,對老板娘剖明了心跡:為推翻平安城的奴隸制度,創造一個人人平等的平安城,他甘願赴湯蹈火。

於是,他就一直在地下城蟄伏著,還找了個能和更多奴隸接觸的差事,暗中為老板娘尋找志同道合的同僚,等到合適的時機,便一舉反抗。

說到這兒,黎凡歸也猜到了,這個男奴就是“牛毛”。

沒想到,一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說起話來還有些油腔滑調的“牛毛”,短短二十多年,居然已經經歷過了這麽多苦難。

“我看到了肯定會救,至於後續安置……”黎凡歸嘆了口氣,“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板娘拍拍他的肩膀,肯定了黎凡歸的想法。但兩人都知道,拯救被流放奴隸的想法好是好,難度太高了。

功夫高超的老板娘對平安城很熟悉,彼時還有個雲煙閣作為基地可以藏人,而黎凡歸在平安城毫無根基,就算救了人,又怎麽瞞過城頭的守衛,和街頭巷尾的耳目呢?

老板娘又突然想起了什麽,提醒道:“對了,我也是豐樂城過來的,知道那裏的情況。豐樂城附近,每種怪物只有一個等級,但狩獵場就不一樣了。也許你輕松幹掉一只25級的小怪甲,正在洋洋得意地盤點戰利品時,另一只40級的小怪甲,就會從你身後偷襲,打你個措手不及。”

其實黎凡歸還好奇的一個問題是:倘若玩家死在了狩獵場裏,乃至平安城附近別的地圖上,化作一道白光後,會被傳送到哪裏?

若是傳送到平安城裏,不就可以鉆空子了麽?論壇裏那個因與貴族爭執,而被暫時驅逐出城的玩家,不就可以靠自取滅亡的方式重回平安城?

更大的可能,還是直接回豐樂城覆活吧。

外面傳來了店小二的聲音:“老板娘,時候不早了,我開店了喲!”

老板娘鄭重地看了黎凡歸一眼:“我要去忙了。不管你去哪兒,這房間我一直幫你留著。千萬保重,切莫逞能。”

黎凡歸這才意識到,那通往地下世界的地窖出口,就是自己在雲煙閣住的房間。整個房間裏只有一張床、一套桌椅和一個櫃子,那個地窖入口其實是自己房間裏的床板。

磨刀不誤砍柴工。在世界頻道裏和別的玩家交易,足不出戶即可完成,黎凡歸咬咬牙,一口氣花了近一百個銀幣,從世界頻道的陌生玩家手裏購置了五張雙倍經驗卡。

其實也有賣三倍經驗卡的,但價格太過高昂。

當年,老滕沖25級時,把限量版武器當了300銀幣,才買到一張。如今沒了沖等級的軍備競賽活動,也有更多渠道獲取三倍經驗卡了,市價有所下跌,但一張普遍也要近一百銀幣。

連倒賣寵物白星丸、補血補藍藥水的都有。這些道具在城裏的NPC商人處就能買,但很多玩家出門在外有了急用,暫時無法回城找商人,也沒什麽在線的朋友,只能通過世界頻道裏的這些職業商人玩家,以高出NPC價格1~2%的價格購買。

能以打折價從NPC商人處買東西的“A股別綠”,就參與了這一環。不過,由於他只能賣東西給隊友,他只負責上線的采購工作,在游戲裏宣傳、下線分銷等,都通過和他常年組隊的合作夥伴“小姜姜”進行。

再次在世界頻道裏看到熟悉的名字,黎凡歸彈了“小姜姜”的窗,找她買了兩顆寵物白星丸,犒勞之前辛苦拉桿的小白。

“小姜姜”很是豪爽:“你是老朋友了,我就按NPC價格賣給你,反正A股的天賦你也知道,原價賣出我們也有的賺!”

看起來,小兩口的游戲生意是越做越火了。

又采購了一些藥品,黎凡歸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深吸一口氣,往狩獵場的方向走去。

(*1)歐洲某國暴君,是比利時的列奧波德二世,彼時,盛產橡膠的非洲國家剛果是其私產。列奧波德二世的私軍強迫當地勞工收集橡膠,若達不到一定配額,則會被判處死刑,行刑的士兵砍下死者的右手作為“證明”。還有士兵殺死奴工的孩子,逼迫奴工吃下孩子的手…… 反正第一次讀到的時候直接把我給看得邊哭邊吐……

(*2)1831年美國弗吉尼亞州的奈特·特納起義(Nat Turner Rebellion)。特納是一名黑人奴隸傳教士,組織了幾十人發起反抗,被當局武裝力量鎮壓。抓捕特納期間,他的妻子遭受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哪怕特納和妻子早在1823年就被分開賣到了不同的奴隸主家。事後,特納被剝皮,身上的油脂被做成蠟燭,上百名未參與起義的黑人奴隸、自由民也慘遭無差別屠戮。特納起義後,美國南方州加緊了對黑人接受教育的限制,宗教集會也必須有白人牧師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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