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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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相年的話太有沖擊感,致使浮現林西尋腦海的第一想法不是如何回答問題,而是這樣目光似乎有些熟悉。

她想了好一會,才將這一幕與那日在徐家聯系在一起。如若沒記錯,徐相年當時也是用這樣誠懇到顯得她有些可憐的目光註視著她,讓她恍惚中忍不住心軟、融化在其中。

可今天的徐相年相較起之前勇敢了太多。

電梯門開了,一片亮堂。

林西尋說:“到了。”

徐相年:“……我可以把這理解為拒絕嗎?”

女人緊抿著唇,聲音中有難掩的澀意,高挺脊背微垂下,讓那股委屈愈發明顯。

林西尋不愚笨,能感知到的情緒也從不比任何人少。她聽著漏拍的心跳聲,在理智瀕臨臨界點時對徐相年說:“……那不重要。”

徐相年想反駁她“這當然重要”,一如以前與她爭執計劃表究竟安排學業娛樂哪邊居多一樣。但當她有些難過地看向對方,想象中的躲閃沒有發生,反而撞上那有些溫暖的熟悉視線後,她突然意識到,這並非一個壞答案。

相反,它很好,甚至比預想中還要好。

林西尋註意到她的變化,側過臉,聲音冷淡:“反正你也不會聽我的,不是嗎。”

徐相年說:“如果你希望我離開。”

“你就會走嗎?”林西尋皺眉道,“如果是這樣的話——”

徐相年終於露出一個笑,笑藏的很深,有些狡黠。她像一只狡黠的狐貍,用最溫和最不傷害人的方式逗弄著林西尋的情緒:“我不會聽你的話,就像你說的一樣。你越想讓我走,我就越會跟在你身邊。”

林西尋倒吸一口氣,與她一樣笑道:“你可以走了。”

徐相年:“西——”

“滾。”林西尋說。

林西尋站在C棟樓樓前,目送女人委屈背影消失於夜色中,長舒一口氣,卻沒想過剛轉身,陳年便站在她身邊,泛白的熒屏被她放在下巴下,幽光幽幽映亮那雙眼。

她學著陰森的語氣:“晚上好啊——”

若是燈滅了,她這裝相大概率還能讓林西尋心裏起些波瀾。但當她身後一片亮堂,來往甚至有不少用看神經病眼神註視這邊的散步居民後,這種裝相就成了最基本的笑柄。

林西尋有些無奈地笑:“下來幹嘛?”

陳年對她沒接自己的戲不是太滿意,但還是揮了揮手機:“這小區不讓外賣員進。”

林西尋:?

對上她被背叛的視線,陳年像是才想起這茬般,頓了頓。餐錢是森渺付的,她僅剩不多的自尊心讓她岔開話題,轉問:“先別說這個——徐相年呢?你們兩個這個時間不應該花前月下談戀愛嗎?為什麽只剩下你一個人站在這?”

花前月下過於狎昵,林西尋想起適才徐相年那句“喜歡你”,默然片刻,也沒再搭腔:“別讓人等太久,我先回了。”

電話鈴響起,陳年看了眼便提速向外走,林西尋能聽見自風中傳來的幾句“來了來了”——

這大概是糊弄過去了。林西尋小松一口氣,在腦內開始思考如何在接下來的時間繼續岔開話題。按下樓層,電梯即將合上時,身著米白外套的陌生人邁進一條腿,她便與拎著大包小包、包裹嚴實像是極為怕冷的女人相視了。

“……”林西尋往側邊站了站,在對方向她露出友善笑容後,也笑了笑。

兩人要去的並非同一樓層,各自沒有興趣聊天,當起低頭族。

收到徐相年通話來電是林西尋意料之外的。

她手機的音量被調的很低,不仔細聽無法分辨。她在是否拒絕中猶豫著,卻沒想到身後的姑娘以為她沒聽見,提醒了她一句。

林西尋只能選擇接通電話。

她沒戴耳機,也不方便開免提,將手機貼近些許耳朵,連聲音都壓的很輕:“怎麽了?”

不知是她聲音太輕亦或音質不好,徐相年詢問了幾遍她說什麽才答道:“沒什麽,就是想起似乎忘記和你說再見,補一句。”

“……這不重要。”林西尋說。

徐相年糾正了她:“這對我很重要。”

林西尋頓了頓,竟從這句漫不經心語調的話中察覺出一語雙關——既為禮節,又隱晦提醒她她們還該有下一次見面。這想法或許有些自信,但林西尋並不討厭。

她向徐相年說了“再見”,對方卻並沒有就此終止通話的打算,相反,還語調輕松地問:“到家了嗎?”

“快了。”林西尋說,“你呢?”

“在路上。”

這本該是關閉話匣子的最佳利器,可當一方哪怕肆意跳轉話題也要進行對話時,利器便會變鈍,直到徹底失去作用。

“你有認真考慮過嗎?關於——”

門開了,是身後時不時向她投來視線的女人的樓層。她向林西尋道了再見,走進樓道。不用再細心自模糊音質中分辨她說的話使林西尋長松一口氣,她打開免提,問:“你剛才說什麽?”

“……你身邊有人嗎?”徐相年瞇著眼,回憶著適才那一句告別,“不是陳年。”

“住戶而已。”林西尋覺得她這種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很好笑,略帶語氣提醒她,“雲海天地不只住著我、森渺和陳年三個人。”

“嚴格意義來說,陳年並不在其中一列。”徐相年道,“她只是在你家借住的朋友。”

這一話題並無意義,但徐相年卻有沒完沒了深究的架勢。林西尋覺得她很無聊,記憶回籠比如最後的人名卻讓她嘴角扯了扯,問出的問題比她更無聊:“所以?俞斂雙是誰?你在劍橋新交的女朋友嗎?讓我猜猜,是家裏有十八家酒莊和你門當戶對的混血兒嗎?”

徐相年:?

她難得有些啞口無言,片刻,才在沈默中想起笑——

“如果沒理解錯,這是在吃醋嗎?”

“……當然不是。”林西尋惱火於自己下意識地追問,“我到了,要回家了。”

“你這句話很像以前。”徐相年說。

林西尋:“什麽以前?我罵你的以前嗎?”

“我送你到家,你希望我挽留你——”

界面回到了鎖屏。林西尋感受著耳邊的熱意,站在家門前罰站了幾分鐘,等到沒觸感沒那樣溫燙後,這才推門,走進玄關。

電視是投屏的界面,正在播放某部近來很火的動漫,林西尋很認真地確認過家中擺設,確認並不存在意外來到另一個平行世界可能性後,這才問已經投來視線的森渺:“這是……?”

“許錦言喜歡它。”森渺說。

林西尋:……

這大概是個好預兆,至少象征著森渺擁有了值得她去社交別的圈子的朋友。即使看上去過於荒誕,林西尋還是選擇尊重對方。她站在飲水機前,水流的很慢,在林西尋思考是否要換臺飲水機時,森渺問:“電視可以分屏嗎?”

林西尋起初沒有聽懂,凝神聽了會才明了她的意思——她希望像手機分屏一樣讓投屏也擁有兩個界面。林西尋並不常用投屏這一功能,低頭準備搜索,卻又聽森渺說已經搜過,沒有結果。

“……?”林西尋說,“那你拿手機看吧,放個支架在茶幾上。”

森渺便真的這樣做了。五分鐘後,等到陳年拿著外賣推門時,見到的便是兩部新番一起播放的場景。她驚的站在門口約莫三分鐘時間,才小心翼翼問一直抱臂等待的林西尋:“……魂穿了嗎?”

“沒。”林西尋接過手提袋,“她想和朋友打好關系而已,就是朋友有點多。”

陳年思考了好一會,也不知是想到什麽劇情,大驚失色道:“家人,這不好吧,還沒成年呢——”

林西尋今天睡得並不算太好,連帶情緒一起像容易被火星點燃的炮竹。只定定看了陳年兩眼,一句溫和的罵句尚未出口,對方便識趣地招呼起森渺。

森渺點了很多套餐,並不缺林西尋那一份。只可惜由於太膩,只幾塊下肚林西尋便沒了胃口。明明沒有曬過多太陽,她卻莫名覺得有些黏膩。浴室水聲四起,她在昏黃光下瞇眼捕捉水汽,想起徐相年那通特意來電與句尾的“你希望我挽留你”,心跳加速了些。

……是調情吧,她安靜地想。畢竟在挽留之後,就是吻面禮了。

在兩人相處中其實並不存在過多繁文縟節,徐相年似乎認為這是一種束縛,從未對她主動提及,僅剩的也只有吻面禮一種。而就連吻面禮,也是林西尋當初偶然聽見同學討論,主動詢問對方的。

她在腦內想著徐相年當時的表情——沒什麽表情。回應也很淡,卻有她聽得出的寵溺。

“說再見一樣是再見,也一樣會再見。”徐相年道,“吻面禮沒什麽用。”

或許是逆反心理,又或許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徐相年越是對什麽冷淡,林西尋便越希望她因為自己而重新喜歡上什麽。時至今日,她已經想不清楚當初為什麽那樣執著,可她卻仍記得屏住呼吸、湊近對方,在近乎窒息的感覺下在徐相年頰邊輕輕親吻一下的場景。

浴室水停了。林西尋站在鏡前吹頭發時安靜地註視自己,想,她當時一定很虔誠。

那不是她第一次親吻誰,在徐相年之前,親人、朋友甚至是剛出生的森渺都與她有過或多或少的肢體接觸。但從未有過任何一次會像那天一樣,讓她心跳快到以為自己要死了。

但她一點都沒有在徐相年眼前表現出來。只幾個呼吸間,便略顯強硬地告訴對方,她喜歡這樣。

徐相年的反應是什麽呢?

林西尋凝神去想,卻發現有些記不清楚——

但總歸是和以前沒有多大變化的。

走出浴室時,兩人仍在吃。

森渺是常年不對油炸食品表現興趣,不熱衷的林西尋也鮮少購買;陳年則慘了不少,被家中管束著養生,除去在林家,外賣都極少點。

林西尋落座沙發時,仍未忘此行目的的陳年戴著手套,刷著手機頭都不帶擡的提示她:“看記錄!別再忘了!”

林西尋:……

她便打開了手機。

在調色盤後,陳年斷斷續續發來好幾條鏈接,標題大多是那位名叫‘十年燈’的作者被網友吐槽劇情與某某作品何其相似,雙方作品粉絲都不算少,帖子大多以被管理員鎖帖為結尾。

林西尋並不喜歡先入為主,只寥寥看了幾眼,便點開了調色盤。

陳年時間並不空裕,因而盤做的很糙,一眼看過去,邏輯與劇情只撞車了幾段,可眼熟的被改去主角名與物品稱謂的描寫卻被標紅,洋洋灑灑占了許多頁。

這篇被抄襲的作品是修真文,大多恢弘場景構思的痛苦林西尋現在還能回憶起幾分。

她看完全部內容,聽陳年問:“什麽心情?”

林西尋覺得此時發表意見倒不如聽聽對方想說什麽,稍稍遞了梯子,陳年便自準備的八百字‘最快讓十年燈被抵制且社死’的小作文講到十年燈封筆退圈後的處理結果,捐公益與賠償二擇一。

陳年自認全過程被她理的很順、很容易實行,卻沒想到一直低著頭的林西尋聽完她的話,指尖點點,跳出的界面是某大眾熟悉慣抄作者道歉微博的評論區——

因為開了評論權限,評論只有千餘條。一半是無處不在的[給心心]、[擁抱]表情與“等你”,一半是網友罵戰,帶調色盤評論的樓層樓中樓被粉絲質問“你還想要怎麽樣?”等經典言論,光是看著陳年便覺得極其窒息,再一代入:……

陳年:“我吐了。要不然我去扒一下她其他文看看有沒有抄再掛吧?別到時候火只燒你身上,她還倒打一耙。”

林西尋理解她為自己好的用意,卻搖頭拒絕:“不用。我已經給她發私信了,看看她準備怎麽回應吧。”

陳年:“慣抄誒,連夜改文還差不多,怎麽可能道歉?等會直接律師函警告——”

林西尋打斷了她:“你是覺得我很窮嗎?”

陳年:“?當然不。”

林西尋不僅不窮,還在圈子內名列前茅。

林西尋:“那為什麽她能發律師函,我不行?不要扼殺任何一種可能性。”

陳年醍醐灌頂:“大師!我悟了!”

她聲音有些大,終於引來看了一半新集森渺的註意。

陳年有些心虛:“別看我,學習。”

森渺:“已經學完了。”

陳年愈發尷尬,遞起眼神希望林西尋轉移話題。

林西尋接受訊息,抿了抿唇,側臉問:“在學校發生什麽事了?徐相……你為什麽會帶徐老師回家?”

森渺‘蹭’地一聲站起:“我想起我還有一套試卷沒有做,先回房間了。姑姑阿姨晚安,明天見。”

話落,便幾步跑回了房。

投屏在門合聲後被切斷,跳回原始界面。自動播放的電視臺播放著gg。聽著那熟悉催眠腔,陳年恍恍惚惚:“西尋,我恨你。”

林西尋自動代換,客氣道:“我也愛你。”

她看了眼時間,還早,但卻沒再與對方閑聊的心情,便以困了為理由回了房間。

客廳傳來一聲長嘆,聽得出陳年很郁悶。林西尋也沒想過森渺真的會將她那句“叫阿姨”落實的這樣徹底,想著過兩天讓對方再改回來,便靠在了床頭。

房間只留了一盞燈,她哼著歌的曲調,打開微信。算算時間,徐相年大概已經吃過飯且洗漱完了。徹底靜下來時,記憶便會讓人回憶起許多。掛念著那句“送去參展”,在短暫思考後,她還是發去了一句:[睡了嗎?]

收到林西尋消息時,徐相年剛與俞斂雙掛斷通話。

聽過一線情報的俞斂雙對她竟然能成為林西尋吃醋對象感到極其驚訝,大喊摩多摩多催她去搞進展、別再浪費時間在她身上便掛了電話,全然來不及詢問自己接下來該怎樣做的徐相年:……

她放棄再撥通的念頭,卻沒想過剛退出便看見意外之喜。她回覆了[沒有]與一個自俞斂雙那拿來的表情包,收獲的,卻是一串樸實無華的[……]。

她並不覺得這是林西尋找她的目的,只耐心等待了一會,便收到了新的、半試探性的:[你之前說的……展覽?有落實嗎。]

林西尋也說不清楚發這句話的用意。

她多數時間其實並不需要她人為自己做決定,也很少有重要到能讓她征求多方意見的事出現,展覽一事細細想來會在其中一列,可在做決定之前,不畫一整幅畫的習慣便會讓一切設想轟然崩塌。

林西尋並不喜歡意外,可由這幅畫產生的意外卻讓她猶豫是否要厭惡。

好在,徐相年給予的答覆讓她長松一口氣——

[徐老師]:這是你的畫,是否參展取決於你的意見,我不會越俎代庖。

回應看上去很嚴肅,林西尋卻從其中品出些許別的味。

[噠噠噠]:這之後不應該再跟著一句“我沒有資格”嗎?

【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便出現在了屏幕上,短短幾秒,再顯現的便是加了林西尋補充那句話的新熟悉句子了。

[徐老師]:這回對了嗎。

林西尋:……

這樣鮮活的徐相年可比早安晚安讓人提得起興趣的多。她這樣想著,發了個[嗯]。畫面像是定格,沒有輸入中出現,兩人各自沈默了一會,徐相年發來了一長段消息,簡略又不失尊重地介紹了自己與俞斂雙的關系。

林西尋看了半天,明白了些許:[只是朋友。]

[徐老師]:只是朋友。

林西尋有許多問題想問,最終打出的字句卻是空蕩蕩的[晚安],她突然能與對方共情,理解為什麽總是只發無聊的問候了。

因為什麽都不敢說、什麽都不敢問。都說相契合的人才能走到一起,她與徐相年的相似點便是都一樣膽怯。

徐相年溫和地祝她一夜好夢,配圖是表情包。林西尋覺得有些眼熟,翻了翻記錄,發現這並非軟件推薦,而是大概率自俞斂雙那保存得來的套圖。

徐相年終於有了真正意義上能與他人提及的朋友,這讓林西尋感到訝然與高興。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臉陷在被子裏,眨著眼想,這大概又是第二個變化。

怎樣睡著的林西尋有些記不清,但再醒來時,陳年與林森渺已經走了。昨日的好天氣不覆存在,自夜裏便下起暴雨。天色陰沈,連播放的音樂都有些過於喪氣,使林西尋心情也低沈了些許。

那句“還喜歡你”經過一整夜的刻意忽略,最終還是在這刻被主人重新拾起。她低垂著眼簾,有些茫然地想,世界上真的會有這種感情嗎?不消磨於歲月,也不因光陰輾轉消散成齏粉。

又或者說,哪怕真的有,她值得擁有嗎。

這是林西尋難得地自省時間,但還未深入思考多久,便因音響傳出來的前奏而徹底停止。半分鐘後,她聽著徐相年的跑調歌聲,面無表情地在內心切換了話題。世界上有那樣多重要的事需要她做,類比更新,類比閱讀,再類比睡覺,為什麽非要拘泥於愛情?

完美說服自己的她邁回了房間。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除去道安外的任何交流。徐相年是因為唯一的切入點森渺在學校太乖、太聽話,兩人關系也不錯,她不可能沒事找事,那似乎有些操之過急;林西尋則是時不時會再想起她,可經上次一役默認答案後,僅剩不多的理智總會在猶豫展開話題的邊緣將她拉回正道。

糾結是一時的,但忙碌卻很長久。沒等她為感情感傷悲秋多久,便因為特簽卡的印刷完成而全身心投入工作。

將快遞寄出那一天,手幾乎斷了的林西尋長松一口氣。今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實行月假制度的一中初三年級在下午放假。她看了眼時間,似乎還趕得及接森渺,便去了學校一趟。

與她有相同接孩子想法的家長不在少數,只是多數都有些年邁,見到她有些驚奇,與她詢問兩句得到森渺年級與成績後,還有幾位同班級的家長希望能讓她牽牽繩、交個朋友一起進步。

林西尋:…………

即使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有關森渺成績好的消息,可所在圈子裏大多都與她同年紀,剛結束長達十餘年的教育,對她人、尤其是比自己少不了多小的小孩成績並不在意、甚至有些排斥。

這大概還是她第一次因為森渺的成績切身得到除快樂與驕傲外的其他什麽,這讓林西尋的心情回溫不少。可類似交朋友的事情該隨緣還是得隨緣——大家似乎都懂這個道理,轉問了幾句學習方法,便又閑聊起其他來。大多是小區的家長裏短,林西尋側過臉準備繼續當望女石時,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姑姑!”

林西尋:?

她分辨出聲音的不同,看向身後。除去森渺,也只有許錦言一人會笑嘻嘻再叫自己姑姑,果不其然。

看著少女帶笑的臉,她有些困惑:“不是……上課嗎?”

“我請假去幫忙啦!”背著黑色包的許錦言說,“您是在等森渺嗎?我和您一起呀。我晚上有點想約她出去玩,忘記和她說了,您可以同意她晚點回家嗎?我會親自送她回來的。”

許錦言一吐一連串話,林西尋頓了頓:“只要她願意就好。”

“嗯嗯!”許錦言舉起手機,“加個微信吧姑姑。”

少女眼神真摯,林西尋便掃了碼。

近五點半,落日昏黃,暮光籠罩整座學校,下課鈴終於響了。

人群熙攘,爭執與尖叫此起彼伏。一片吵鬧中,森渺是最先走出的那一批。她沒有背書包,反倒是身邊的女生一手單肩背包一手撈著包,眉目略顯恣意地跟她說著話。兩人周遭氛圍格外奇怪,路過同學也嘻嘻哈哈,林西尋認出那是江延月,有些意外於兩人的好關系。

只短暫思索的兩秒時間,許錦言已經收起手機,比她先幾步走了上去。

“東西給你。”她也將包丟了過去,江延月差點被砸個正著,冷笑嘲她沒禮貌。

許錦言一點就著,兩人吵架時,已經從江延月手中接過包的林森渺朝林西尋走來。並不清楚緣何故發展至此種境地的林西尋用視線詢問,得到的也是不解眼神。

她清了清嗓子,低聲道:“許錦言說要約你出去。”

“……”林森渺道,“我沒有聽她說。”

“她說還沒有講。”林西尋解鎖手機,問,“還有錢嗎?出去玩不要讓別人多花錢。”

林森渺想說“還有”,林西尋卻已經給她轉了。金額很高,相較日常生活費更甚。她大概能理解林西尋因為她難得社交萌生的激動,因而也沒有拒絕,確認收款後,又擡臉問:“姑姑,你知道嗎?徐老師下午請假了。”

林西尋:?

她以為是生病了,略略皺起眉,猶豫著是否要給予一通關懷電話,便聽欣賞夠她表情的林森渺補上下半句:“請假搬家。”

林西尋:…………

“這意味著什麽您知道嗎?”林森渺說。

“意味著你將多幾本教輔。”林西尋道,“你最近有點懶散,比上次考低了幾分,是社交導致嗎?”

這回“……”的輪到了林森渺。

對她胳膊肘往外拐的行徑,林西尋略覺無言。她長吐一口氣,告誡自己不能當眾教訓林森渺,只擡眼看向劍拔弩張、像是隨時要拎包砸人的兩人,問:“不管嗎?”

一直用無辜眼神希望她原諒自己的林森渺沒有應答。

“……”林西尋無奈道,“回去算賬。先去玩吧,不著急。”

得到免死金牌的林森渺這才慢吞吞上前:“你們不要再打了啦!”

與萬惡之源截然相反,兩人並沒有不聽勸,相反還極為有氣勢地用眼神警告對方。

林西尋‘……?’時,平覆心境的江延月已經對她點頭,耐下脾氣叫她:“姑……姑姑好。”

她還沒說話,許錦言已經再度炸毛:“跟你熟嗎?上來就亂攀親戚?”

江延月:“gnps。”

“這裏是中國!”許錦言說,“別說鳥語。”

“這是拼音。”江延月道,“重讀下語文行嗎。”

眼見又要吵起來,林西尋決定逃離戰場。她一通敷衍,送走三人行後,回家的路上還頗有些渾渾噩噩地思考著適才的場景,直到上電梯前仍在頗覺無語地於群聊內吐槽。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一片無情【哈哈哈哈】中,只有又換了頭像的大師引用她的對話,發了個禿頭黃雞。

一聲提示,是大師發來的私聊。

細算起來,兩人已經多月未聊天,畢竟大師很忙,忙著算命、忙著招魂、忙著捉鬼,林西尋不願意打擾,她也沒什麽困惑需要得到解救,因而在面對【最近過得怎麽樣】問句下,回覆了:[還不錯。]

-看起來也是,桃花動了。

經她提醒,林西尋才想起徐相年已經搬完家入住的事,按下樓層的手一僵。

她莫名覺得有種被看穿的感覺,只發了一串省略號。一卦一百萬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想法,隨意聊了幾句便以[黃雞保佑你]為結尾,結束對話。門開時,林西尋還有些緊張地在腦內設想種種事件——例徐相年站在林家門前等她回家、亦或手持花作為禮物,打著人情世故的幌子,繼續做想做的事。

但好在,那些統統都沒有發生。

這讓林西尋有些說不清楚情緒,但少一事總比多一事好。

森渺不在家,晚飯便很簡單,只是面而已。客廳的電視被她隨手開啟,在法制臺的背景音下,她站在廚臺前等水開。側過頭,窗外火燒雲被如墨夜景取而代之,繁星點綴幕布。

她下面條時,漫不經心地想,其實銀城的景色也不錯,並不需要先關註榕港。

但也只是想而已。

晚餐時間沒有被打擾,收碗、洗漱同樣很安靜,家裏靜悄悄的,只有林西尋一個。這是鮮少出現的光景,她單手撐著臉,瞇眼聽播音腔,難得地感受到一種孤獨。

像是全世界的門都大開著,只有她所在的地方門緊合著,沒有人主動打擾。

林西尋覺得這比喻有些熟悉,又細想了一下,發現這樣的評價是她曾經對徐相年做過的。只是少年時期的她似乎過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孤獨是最淡的情緒。

當時她會因為想要靠近主動敲開徐相年的門,那如今嘴上說還想她,喜歡她的徐相年又做了什麽呢。

林西尋想笑,卻覺得連扯嘴角的動作都有些勉強。她倒在沙發上,註視著光源,想起很小的時候,在陽光不那麽灼熱時會直視那輪太陽。她當時什麽都不懂,連看一會太陽都覺得是什麽值得驕傲的榮耀,洋洋灑灑在當晚說了一整頓飯的時間。

這件事還是她姐姐林羨春在高中時當著徐相年的面告訴她的。

現在想想……還是有點社死。

林西尋像攤開的煎蛋一般翻了個面,抱著抱枕,有些想對方。

記憶中的姐姐溫柔又強勢,處理公務時雷厲風行,連帶在家人面前也有些過於‘鐵面無情’。很小的時候,比飯桌演講還要小一些的時候,在幼兒園做錯事的她因為害怕被對方訓斥,一度還排斥過女人近一月的接觸,一距離近了就哭。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想挨罵都挨不著——

想到這時,林西尋又否認了自己。如若沒記錯,兩年前,森渺因校園暴力極度壓抑那段時間,林羨春是給她拖過夢的。但也沒那麽玄乎,只是多年未見、永遠鮮活於黑白照片後的女人生動了臉色,皺著一張漂亮的臉看著她。她身邊站著微微笑著、一副紳士氣派的姐夫,兩人行成鮮明對比,林西尋卻自顧自沈迷於悲傷,哭腫眼醒來,迷迷瞪瞪好幾天才發現異常。

她沈浸在記憶裏好一會,才逐漸脫離。洗了一把臉,將酸澀盡數褪去後,這才又有些精力做其他的事。

先前發送給十年燈的私信仍未得到回應,對方最後的動態停留在私信前兩天。林西尋並不確認她究竟是現實有事還是故意裝死,但她最不缺少的便是時間,因而倒是很耐心地等待。

社交平臺的熱搜話題永遠圍繞著某某明星做了什麽,以往林西尋對此極為不在意,刷到訊息時都不會給予眼神。但一對相戀多年的頂流夫妻官宣離婚卻還是過於博人眼球,她看了幾眼,了解到是一方出軌後,想起陳年引用的那句“人間無真情人間無真愛”名言:……

她長伸了一個懶腰,踢踏著拖鞋,有點想下樓走走消消食,卻沒想過站在玄關換鞋時,門外突然一聲響。

“……?”林西尋有些茫然,因小區保安卓越能力,第一時間倒沒將動靜與入室殺人等案件聯系起來,但心內難免起了警覺。她猜測著是否是森渺回家,偷偷擡臉看向貓眼,見到的,卻是極其熟悉的、屬於她適才還在想念的徐相年的臉。

貓眼可視度太小,她只能看見對方唇動了動。隔音太好,她聽不見聲音。猶豫著,林西尋還是背貼著門,低頭撥通對方的電話。

又是一聲響,這回她聽清了,是東西掉落的聲音。

電話被接通了。徐相年的聲音顯然有些緊張:“……晚上好。”

林西尋:“你到家了嗎?”

門外,一墻之隔。

徐相年猶豫著,先拾起了花,才接通電話。因為緊張,她的聲音有些澀。懷裏熱烈盛放的玫瑰花有些過於香甜,她看著那一片紅,覺得自己身上大概率也沾染了些許。

林西尋似乎是晚上才回來的,出去做什麽她並不是很清楚。在是否說謊上猶豫幾秒,徐相年說:“我已經搬家了。”

她並沒有騙自己,這是個不錯的消息。

林西尋並不喜歡欺騙,善意的惡意的都一樣。

因而她聲音和緩些許,道:“所以——”

“我已經是你的新鄰居了。”徐相年說。

俞斂雙適才說的話在腦內不停回旋,她看著這束對方口中“進可表白、退可禮物”的花,頗覺無力。俞斂雙似乎過於在意這一節點,希望她能把握時機做些什麽。

……但徐相年卻覺得有些過快了。

她註視著花,說:“之前跟你說想請你吃飯——”

“還想約我嗎。”林西尋說,“我還以為幾個星期過去,你已經把我忘了。”

徐相年:…………

“不。”她不解道,“為什麽會這樣覺得?”

“互不聯系的感情只會走向一個結局,感情破碎。”林西尋笑道。

徐相年覺得她在暗示什麽,但那語調太過輕松,像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讓她又升不起過多懷疑心。她看著門鈴,短暫的思考後,還是選擇了摁下。

“……”電話那邊林西尋的聲音格外清晰,“是線下找我單挑了嗎?”

“只是想否認一下你說的幾個點而已。”徐相年說,“一,我沒有忘記你;二,我們沒有互不聯系;三……”

電梯門開了,鋼琴的前奏響徹樓道。

許錦言背著包,大鵬展翅般跑出電梯,大聲唱著“森渺!Do you wanna build——”,緊接便因撞上徐相年而一個猛停頓,腿有些抖,單膝跪了下來。

“不用行此大禮。”江延月嗤笑著讓她起身,對徐相年說,“徐老師好。”

森渺此時正手持聖代,含糊也叫了一聲。

徐相年:…………

“不用客氣,”她能感覺到眉心一突,問,“你們這是……”

“送森渺回家。”許錦言兵不樂意再同江延月計較,只彎腰拍拍膝蓋的灰,問候她後,視線被紅玫瑰吸引眼球,一個挑眉,笑嘻嘻道,“您在這幹嘛呀。”

“關你什麽事。”江延月這樣說,視線卻也於花束上下漂浮。

徐相年看向手機,通話已經掛斷了。她察覺到什麽,看向貓眼,一靜,嘴角勾了勾。她低頭將花遞給森渺,低聲在對方耳邊說了些什麽,得到肯定答覆後才道:“家訪而已,早點回家。”

“……尤其是你。”

被點名的江延月撇了撇嘴,本身覺得沒什麽的情緒也因許錦言的笑嘻嘻冒出幾分不滿。她敷衍著應了聲,目送背影進入電梯,再一回首時,林森渺卻依舊站在門前沒有開門。

她看了眼表,疑惑道:“沒帶鑰匙嗎?”

許錦言與她一個反應,但林森渺卻搖了搖頭。

她踮起腳,看向貓眼,叫了一聲:“姑姑!”

在她視野裏只有下巴的女人唇動了動,門便應聲開了。

兩人也被這堪比芝麻開門的速度驚了一剎,江延月升起懷疑時,許錦言已經不懂就問地開始亂攀親戚:“姑姑,您剛剛是……一直都在這裏嗎?”

覺得她在剽竊自己的江延月:“呵。”

兩人便又吵了起來。

林西尋卻沒再像下午那般關註她們,餘光裏只有森渺抱著的那束只比她整個人小一點的花。

她還拿著聖代,有點撐不住,小聲叫了她一句,林西尋這才回神,接過花、放回房間,再回客廳時,許錦言與江延月已經以互罵一句“晦氣”作為結尾,走進了相反的電梯。

森渺咬著勺子,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眸子澄若明鏡,仿若知曉一切。

林西尋有點避之不及,又有些事已至此、再反抗也毫無作用的無奈坦然,幹脆直視她。

少女卻沒再說出什麽讓她想動用珍藏多年林家家法的話,只問了一句:“我要有姑……”

她似乎有些糾結稱謂,半天才跳出邏輯,問:“您要有對象了嗎?”

“……當然不。”林西尋說,“玫瑰花是世界上最廉價的愛情謊言。”

“但您看起來很開心。”林森渺說,“是因為說謊的是您喜歡的人嗎?”

林西尋:“……不,和這無關,只是想說謊言該被抵制而已。”

“可徐老師沒有騙你。”林森渺說,“她很喜歡你。”

“……?”林西尋盯著她:“她親口告訴你的嗎?”

林西尋以為這句話是並不客氣的反諷。

林森渺卻泰然自若地點點頭,道:“是啊。她剛剛在門外親口告訴我的,許錦言和江延月都看見了——需要我讓她們作證嗎?”

林西尋的臉倏然通紅。

明亮燈光下,那熱度似乎能透出肌膚。林森渺提醒了她一句記得找賀卡,這才投了屏。

朋友多可真是一種煩惱。她在動漫的聲音下翻開周記本,安靜地寫下真實感受:

【勸架很麻煩。】

森渺半凡爾賽記錄時,林西尋已經抱起了那束玫瑰。

她半彎腰,在燈光下翻找著賀卡。香氣撲鼻而來,濃厚又香甜。

她其實並不喜歡玫瑰,那有些太熱烈了。可總有些人在生活裏擁有特權,林西尋指尖挑出寫有徐相年筆跡的賀卡時,腦內想的是,徐相年的特權大概是她送什麽都會讓自己喜歡。

女人字跡雋秀,寫的很認真。

【有機會可以一起晨練嗎?熬夜不太健康。】

林西尋:……?

她來回翻了兩面,確認除去這句話後再無其他留言後,覺得自身像臌脹的氣球,所有氣力在這一刻盡數松了下來。

桌面還有墨的簽字筆對著她,林西尋在這下面回覆了一句無人可見的【誰要和你晨練?】,卻又拉開最底下的抽屜,將賀卡放了進去。

花不可能就這樣放在房間一整夜。她拆開包裝,準備找兩個礦泉水瓶臨時當花瓶養一養時,另一張印有【Love】的白色賀卡卻飄然落地。

她以為那是花店附送的,最初沒有註意。自顧自將花安置好,客廳聲音將熄,星幕低垂,準備入睡時,才又像想起什麽般,手在桌面試探性摸了摸,捏起卡片——

漂亮的手寫體英文如同印刷般落拓於細膩紙張,逐一閱讀單詞後,林西尋感覺到自己的臉有點更燙了。

像發燒一樣。她茫然地看著天花板,覺得心臟被比花香更甜膩的東西占滿了。

……是什麽呢。

半夢半醒間,她想,可能就是[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吧。

西尋: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翻譯:可否將你比作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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