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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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黃河。

門口的人不是黃河。瑪阿塔在一瞬間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東西,她只覺得大腦空白,思維停轉,絕望的感覺像把大錘子一樣狠狠地撞了過來。但是,等她恢覆過來一點兒就發現,事情也許還沒有糟糕到頂點。來的人是古德教授。

瑪阿塔聽到妮可如釋重負的聲音。可想而知,她剛才也嚇得差點兒背過氣去。

一身銀裝的古德教授在門口站了了片刻,緩緩走了進來。

珠灰色的絲緞底下,他微微皺著眉,帶著覆雜難言的神情沈默了一陣。屋子裏的學生一個一個站了起來。瑪阿塔感覺她那剛才已經被壓抑致死的希望猛地又活躍開來。

“教授。”塞卡雷斯似乎下定了決心,他張開嘴。但是古德教授低下了頭去。

他面前是那個幾乎覆蓋了半間屋子的五芒星法陣。瑪阿塔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一刻古德教授是能夠“看”見的。瑪阿塔急切地望著他,喉嚨發緊——他們只需要他最後的幫助了,如果他能把黃河帶到這兒來,如果——

古德教授不動聲色。他只是嘆了口氣,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根雪亮修長的魔杖來,在空氣中輕輕一揮。

地面上,那個他們畫了兩個日夜幾乎為之心力交瘁的陣輪閃爍了一下,消失了。

“不——!!!”

難以置信的一秒鐘之後,塞卡雷斯憤怒地大吼一聲,矮小身子像顆炮彈一樣沖了過去。但是在離古德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他猛然停住,就像碰到了看不見的屏障那樣再也沒法近前。他聲嘶力竭:“不——為什麽?!”

古德教授把魔杖收起來,面對他們微微搖了搖頭。“你們在幹什麽呀。”他輕聲說。

瑪阿塔實在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她楞在那兒,泥塑木雕地瞪著自己敬愛的教授,心裏的碎塊嘎吧嘎吧地往下剝落。

——我們在幹什麽?

“要送他回去啊……我們要……您知道的——教授,您不是一早都知道了嗎?不是您一直在幫助我們嗎?教授……”她無措地喃喃,哆嗦得無法成聲。身旁妮可緊緊握住她的胳膊退了一步:“還是我們弄錯了,你一直,你一直……”

“我知道?”古德教授沈默了一下,然後說:“那麽你們確實是弄錯了。要是我知道什麽,就不可能允許你們把事情搞成這樣。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他失望冷淡的聲音像錐子一樣刺進瑪阿塔的耳朵裏。

“是這麽回事兒嗎?”塞卡雷斯赤紅著眼睛,聲音嘶啞地叫道。“是嗎?可是那些黑信封呢?是誰把失憶的事情告訴我們的?是誰讓我們去跟蹤水黦芫?要不是你把信封放在銀月他們宿舍門口——不然你幹嗎要這麽做呢?!還有藝術節不也是嗎?是誰交給我們記憶返還咒的?!”

古德教授顯出了一些驚訝,他皺起眉頭,把臉轉向了瑪阿塔。

銀月絕望地喘息,低聲說:“不,他中了校長的咒語……”

本能的驚恐,面對沒有目光交流的“凝視”,瑪阿塔想要避開,但是為時稍晚。像有一股激流從身體裏通過,瑪阿塔低聲尖叫,身旁妮可忍無可忍地沖了過去。

“他根本就是水黦芫一夥兒的,騙子!!你要對她幹什麽?!”

但是妮可也被擋在了無形的屏障前面。斯歐古德的念能力太強大了,這他們是知道的,可是瑪阿塔從來也沒想到過這股力量居然會在最後的時刻樹在他們的面前,成為不可逾越的阻擋。她冷汗淋漓地跌坐在啤酒箱上。

剛才古德透析了她的意識。這本來是她的拿手專長,但是當對方面向她的時候,她連一點兒抵抗都沒能使得出來。她哆嗦著,看見空空的地面,忽然間心灰意懶。

——還有什麽用呢。

“是這樣啊。我沒想到你們是這麽理解這些事情的。”古德淡淡地說。他依舊斯文沈靜,甚至還挺溫和,但是現在看起來,他這種說話方式實在讓人火冒三丈。妮可狠狠撞著面前的屏障,似乎想要把那幅綢帶從他臉上抓下來才肯罷休。

可是還有什麽用呢。

瑪阿塔閉上眼睛,默默地站了起來。那個時候她聽見古德的聲音。

“你們跟我來吧。”

校長室。

他們一路從生活區走到校長室的時候,引來了無數教授和同學們的側目,因為妮可和塞卡雷斯使勁兒掙紮,幾乎是半漂浮著被拖了一路的,瑪阿塔和銀月則沈默地跟在後面。

不知銀月怎麽想,瑪阿塔有幾次真的想拔腿就跑,拼命拼命跑出這所學校,永遠離開這些事情和他們將要面對的那個人。但是那不可能,她也不能這麽做,她的朋友還在前面。她心如死灰的跟著走,沒法思考任何問題。

這一切在古德敲開校長室屋門的時候忽然發生了變化。看見水黦芫的時候,看見扔在他辦公桌上的自己的日記本,她反而不可思議地平靜了下來。她覺得可笑,也覺得必死無疑,但是她忽然不打算低下頭去了。

反正已經是這樣。她想。

校長室依舊陰暗得讓人發冷。一進門,瑪阿塔第二個看到的人是黃河。黃河垂著頭坐在沙發上,見門開了就猛地站起來,他眼鏡片後的目光茫然無措,胸口的項鏈還在微微發著亮光。瑪阿塔望了他一眼,不知哪裏來的力量,居然柔聲安慰了一句:“沒關系的。”

黃河囁諾地點了下頭。

“坐吧。”

古德把張牙舞爪的妮可和塞卡雷斯輕輕放回了地上,說到。大家站在一起,誰也沒有理他。他獨自走過去關上了辦公室門。

水黦芫在打電話。

瑪阿塔過了大概有半分鐘才註意到這一點。聽口氣那似乎是外線電話——原本在校門關閉的期間這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誰也沒心思去好奇這一點。銀月擡手碰了一下耳鬢的頭發,片刻之後,忽然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原本慘白的臉上霎時冷汗淋漓。

“影血……”他用窒息一樣的聲音說。

“對,影、血。”辦公桌後頭,水黦芫掛下了聽筒,邪惡地擡起眼睛。“我們恰好談到這個人。知道神樹院打算怎麽處理他?”

半個多月的休養讓水黦芫看起來好了不少,雖然依舊的幹巴硬瘦,但他現在挺有精神,頭發也恢覆成了讓人惡心的石綠色。瑪阿塔昂著頭強迫自己跟他對視,她太難過,以至於連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也沒有理解。

“想想神樹院會怎麽處理你吧。”塞卡雷斯呼呼喘息著,但是聲音冷靜。

瑪阿塔非常高興地看到自己的這位夥伴覆鎮定了,一股力量混合著一點點年輕人的沖動湧進了她的心裏。她把頭擡得更高了一點兒。

“是嗎,你們還真了不起。”水黦芫冰冷地慢吞吞地說。他伸手撚起桌上的幾張覆印紙——瑪阿塔認出這就是她夾在日記本裏的那些。她握住了拳頭。

“用你的腦子想想,迪姆羅斯特,” 水黦芫認真翻著,發出一聲冷笑:“要是我告訴你,這些都是神樹院授權我做的,你會作何感想?”

這句話像一個巨大浪頭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瑪阿塔在片刻的意識抽空之後飛快告訴自己:這怎麽可能。

塞卡雷斯也毫不示弱地冷笑了一聲。

“算了吧,校長先生,沒用,您威脅不了我們,而且您也成功不了。”

“是嗎。”水黦芫冷冷扯動了一下嘴角。“真豪邁。在記憶被抹除、成為廢物之前,你可以多說幾句。順便把那位影血的份兒也說了吧——禁術部長老可沒我這麽仁慈。”

……這話像是真的。太像是真的了。撇開神樹院不提,水黦芫自己眨眨眼睛似乎就能夠輕易做到這些。瑪阿塔竭盡全力穩住身形,她不知道誰在抖——是這個世界還是自己?她無意識地向旁邊伸出手去,她要扶住銀月,這個時候他們說什麽也得筆直地站在這裏。

塞卡雷斯面色鐵青地吸了口氣:“你不可能——你以為我父親和伯父會允許——”

“要試試看嗎。他們能知道什麽呢,迪姆羅斯特。”水黦芫瞇起眼睛,單只鏡片上寒光閃動。

“好了,別再這麽嚇唬他們。”門口,斯歐古德似乎嘆了口氣。

瑪阿塔脖子僵直,她沒有回過頭去。古德幾乎無聲地掠過他們身旁來到水黦芫桌前。

“不全怪這些學生,是有人在利用他們……間接也利用了我。是他。”

水黦芫側過頭來看了看他。古德默默點頭

瑪阿塔恍惚感覺他們剛才是交換了一些思想的,她膽寒地心想得需要什麽樣的默契才能做到這個?他們根本就是同謀,從一開始就是,可是她自己和大家居然這麽全心全意地去相信斯歐古德這個人,他們竟然!

“跟他們說實話吧。”古德溫和地說。

“在那之前,他們得跟我說實話。” 水黦芫再次翻了翻手中的紙頁,“《巴其斯之書》……居然。你們是怎麽知道這個的?”

雖然號稱是要“聽實話”,但是這個人提問的時候似乎根本不需要別人回答。還沒等塞卡雷斯把嗤之以鼻的聲音發出來,他已經點了點頭,第二個、第三個問題接著就來了:“有意思。空間置換是怎麽破解的?……你們還知道三十年前的那段事情?哼哼……對,還留了後手,想法不錯。還有誰知道這些嗎?”

再氣急敗壞也沒法阻擋水黦芫意識透析的力量。瑪阿塔咬住嘴唇竭力想把思維打亂,但是不行。她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感覺到自己選擇的這門專業其實是這樣卑鄙——她委屈得直想哭。塞卡雷斯則猛地捂住了耳朵,仿佛這樣那個該死的透析者就會少知道一些事情似的。

“那又怎麽樣?羅姆在校外——他在我家!迪姆羅斯特家,你還能管得了他嗎?他會告發你的,他什麽都知道!你完蛋了!!”他終於忍無可忍地大叫起來。

水黦芫在座位裏變換了一個姿勢,打量著面前的這些學生們。瑪阿塔眼前幾乎黑了,但是她用盡全部力量跟他對視。

“跟我那個時候一樣蠢。”校長忽然說了這麽一句。

那像是自語,聲音輕而厭倦,聽得瑪阿塔一時怔住。

“不對,也許你們更蠢一點兒。居然想在一個地下室裏頭發動‘空間切割’……”他琢磨著,再次瞇起了陰冷的眼睛。“給你們講個故事——聽著,聽完了你們就會明白自己到底幹了什麽。”

“三十年前我跟你們一樣大。一樣在這所學校上學,一樣的……無知,淺薄,頑固,和……閉嘴!”他目光像刀一樣割過張口想要反駁的塞卡雷斯,“和自以為是。”

角落的沙發上,黃河直起了身子。

“我是從一所破爛中學裏直接被當時的稻梅爾校長點名招收進這裏來的。不過我算不上是個好學生,遠遠不算。從進校門起就惹了不少麻煩,很多,因為好奇心過分旺盛,和過分的沒有自知之明。——就像現在的你們。” 水黦芫潦草而又有些煩躁似的繼續說。

“我一直感覺良好,一直都是,覺得就這樣下去挺不錯的。直到有一天,我幹了一件無可挽回的蠢事兒。”

“那是我在阿卡尼亞的第三年,剛剛領到念動力控制和元素分解的四星級證書,心情好得像傻子一樣。於是趁著一天月假我來到人跡罕至的開花森林,試驗了一個自己研究了挺多年的魔法——打開時間之門。當時我是這麽以為的。”

“那個法術是把現在的這一層時間剝離——如果層面果真存在的話——露出過去的時間層來,從而去到‘已經過往的時間’當中……跟你們說詳細了也沒用。我研究了七年,從十三歲開始,你們不會理解。”

恐懼和敵意一時減弱,瑪阿塔瞠目結舌地動了一下喉嚨。

“做試驗的時候,一切都還是假設,我雖然意識到了那會跟空間有關,但是……最後,我倒是底是剝離出了一個層面,不過那不是時間的,而是空間。”他淡淡地說。“我把空間打開了一條縫隙。”

瑪阿塔聽到了塞卡雷斯倒抽冷氣的聲音。

“你自己研究?!”他震驚得聲音發顫。“沒看、沒借助《巴其斯之書》?!”

水黦芫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挺不錯的?”

塞卡雷斯咬著牙,似乎受了些打擊,又顯得很不服氣。

水黦芫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那是布卡普歷2907年十一月十一日……三十一年前,不會忘,那是我的生日。”他繼續說,但是這一回聲音放得輕了些。

“我走進那條裂縫裏頭,去到另一個世界。那個時候我遇到斯歐。”

辦公室裏的所有人——除了辦公桌前的兩個——都大吃了一驚。

瑪阿塔張大眼睛茫然望著沈靜得像月光一樣的古德教授,妮可幹脆跳了起來:“那是什麽意思?我不明白,難道你想說古德教授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地、地球?!”

黃河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臉色發灰,人像要斷了氣一樣。

“不是地球。”古德教授搖搖頭,柔和地笑了笑。“涅恩尼亞。我的世界,我很久沒有說起過這個名字了。”

“可是您,您從來……”瑪阿塔張口結舌,她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世界亂七八糟。

“我為什麽要說起呢,瑪阿塔。不是什麽事情都值得探究,有的時候真相是偽裝起來的,有的時候真相需要昂貴的代價。”他淡淡地說,一頭銀發像水一樣流淌在兩肩。“把故事聽完,你會明白。”

“那算是個意外收獲,互通語言之後我跟斯歐聊了很久,就在那條裂縫的旁邊。”校長繼續下去。“那時候我們都想在那兒安個門。兩個世界的距離就這麽短,敲敲就過去了,是這麽計劃的……但是告別的時候出事了。”

“後來我們知道那是空間扭曲的結果,當時只是旋渦,像要把一切都卷走似的那種旋渦。……沒經歷過挺遺憾是不是?要是斯歐沒去攔住你們,你們現在也能體會一下兒了。”他惡意地擡起眼睛看了學生們一眼。

這句話本身就比任何旋渦都要厲害,瑪阿塔僵在那裏狠狠打了個冷顫。塞卡雷斯的氣場有兩秒鐘忽然像極了死人,瑪阿塔摸索著去抓住他的肩膀。

“可是……可是……不可能,三十年前,就是因為這個?因為空間切割?”他混亂地張大眼睛,難以置信:“肯定是你的操作出了問題,《巴其斯之書》上——”

“《巴其斯之書》?!”校長忽然站了起來,他表情猙獰,眼神極其可怕。“我真懷疑你們到底讀過《巴其斯之書》沒有!它的後記部分註明了多少警告和恐怖的實例?它是什麽級別的禁術、會有多麽嚴重的後果,你們都看了沒有——你們居然就敢?!”

塞卡雷斯被問得面紅耳赤,細聲解釋:“我們……考斯粘土,我們沒有覆制全,恰恰是最後一點兒……”

“真是蠢貨。看看你們這偉大的運氣。”水黦芫重新坐了下來,哼出一口悶氣。

瑪阿塔誠惶誠恐地喘息著,她偷眼瞧瞧校長,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不對勁。

“嘿,說我們?你自己——”妮可也惱火地反映了過來。

“我自己?”水黦芫這回發出了一聲獰笑,飛快地講了下去。“當我和斯歐都以為自己會死在這場旋渦當中的時候,有力量在扯著我們——牽引著,非常強韌。我們從空間的旋渦裏被拉了出來,回到了這裏,我的世界,開花森林。但是那個時候那兒已經不是森林了……沙漠,巨大蒼白到讓人想死的沙漠。我還以為自己這一趟走過了幾千幾萬年。直到我看見稻梅爾校長。”

“他受了傷……很重,而且精力快要不行了。那是為了我,為了彌補我幹的蠢事。該尼稻梅爾是當時占蔔領域的第一人,也就是因為這個他才能察覺到我在這裏做了什麽。他帶著自己的兩位助手趕過來……還是遲了。除了救下我一條命之外,還是遲了。”

校長沈默了一陣。

屋內寂靜,只有放輕了的呼吸的聲音。誰也無法去打擾他,誰也開不了這個口。

“他們合三個人的力量倉促接合了空間裂縫……那兩位教授死在空間破壞的巨變當中了……屍骨無存。稻梅爾校長最終也沒能挺下來,我叫了救護車,但是來不及。他是死在我懷裏的。臨終的時候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阿卡尼亞的秘密。”

“對,關於《巴其斯之書》。但也不僅僅是這個。”

說到這兒校長擡了一下眼睛,有片刻的沈默,然後他扯動嘴角笑了笑。

“就告訴你們吧。阿卡尼亞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陣輪。”

等所有人的表情變化都告一段落,他繼續說。

“教學區的前身是庫索斯神廟,它在地面上的形狀是一枚正五芒星,這誰都知道。對,這枚五芒星,它就是一個陣法——為了守護。這種守護其實從差不多三千年前就開始了,從神廟剛剛建成的時候就開始了。”

“三千多年前正是空間學昌盛發達的時候,關於那個的書籍和卷軸簡直比比皆是。因為那個年代,我們的大陸上空赫然就有一條空間裂縫,它與另一個世界相連——黃河的世界。現在它叫地球了?以前不是,《巴其斯之書》的後記上就有記載,當時人們管它叫神州。”

瑪阿塔發現黃河的眼睛裏已經含滿了淚水。

“原則上,那條空間裂縫的形態很隱蔽,肉眼是看不見的,但是它的存在讓人肯本無法忽視,原因是不時有東西從神州那個世界掉到這兒來——有時候是些奇怪的物質,有時候是石塊兒或者小動物,也有人,但是最豪邁的一回是一條大船從天而降……對,歐威爾船長。”

盡管捂住嘴,瑪阿塔還是驚呼了出來。

“可那是個傳說啊!”聽到偶像的名字,妮可又驚又喜,不敢相信地叫道。

“傳說跟歷史本來就難以分清界限。” 水黦芫冷冷地說。“傳說還表示現在的烏霭族人就是當年那批神州來客的後代。別瞪眼睛,我也懷疑,可是現在就連阿卡尼亞的圖書館裏還藏著神州世界的翻版古籍呢……我讓黃河辨認過了,他說那是他們世界的童話故事和流行小說兒。”

校長說到這兒聳了聳肩,黃河則顯得摸不著頭腦,看來事情的前後又免不了一些“記憶抹除”、“遺忘藥水”之類的東西。

“經過大概幾百年的研究,當時的魔法師們漸漸掌握了空間的一些規律。比如空間裂縫的形態幾乎是每時每刻都是在變化的;比如兩個世界間的通道雖然存在,但是另一個世界的連接點卻總是發生著時空上的位移——這樣的位移沒有軌跡可尋,就比如歐威爾船長,他們是在航海的時候被一個浪頭直接送進了空間裂縫,而有的時候會有些礦石從那個世界掉落下來,那分明說明空間裂縫轉移到了他們世界的地下深層……而且,在歐威爾船長之前,我們偶爾得到一些書籍與文字,那上面記載的日期也不是遞進式的。”

“研究到了後來,空間學已經非常發達,人們開始不滿足安守裂縫的現狀,於是開始了更進一步的嘗試——切割空間就是其一。但是類似於這樣的研究幾乎剛一進入試驗步驟就被禁止了,原因……我剛才說了,它對大陸母體的傷害過於嚴重,哈納克允許不了這個。”

“人戰勝不了好奇心,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值得探索的領域擺在那兒,就算明明知道是毒藥有些人也照喝不誤。哈納克的研究禁令下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有些魔法師仍在偷著進行探索和試驗。其中也包括了菲爾弗霍古爾。”

瑪阿塔聽到這個名字之後本能地泛起一陣寒顫,然後她楞住,豁然明白過來菲爾弗究竟是誰——“菲爾弗?!”

“對,別自以為你們發現了什麽了不起的秘密,那位‘女鬼’可不是杜撰出來的。她真實存在過。” 水黦芫不耐煩地說。“而且算是當時相當有名望的一位魔法師。這個人同丈夫一起完成了歷史上的第一次空間切割,在一個小山村旁邊……他們沒有死於空間扭曲,但是四個月後她自殺了。臨死前她把力量全部寄托在一塊黑耀石上——不用問了,恐怖之心,那塊石頭承載了她的懺悔與警告。那就是為了警醒後人的,就是為了阻攔那些對空間學一再覬覦的人們。所以直到現在恐怖之心會被放在咱們的圖書館裏頭,放在《巴其斯之書》被保存下來的地方。不過我沒想到,就連這個也沒攔住你們。”

水黦芫說到這裏哼了一聲,搖搖頭。瑪阿塔他們幾個一時在慚愧與自豪中掙紮不下。

“之後沒多久,哈納克授意神樹院,封閉日漸擴張的空間裂縫,並且全面禁止了這門技術。原因和利弊,我不想在這兒跟你們探究了,總之當時事情已經到了危險的程度。幾個月之內,所有關於空間學的資料都被付之一炬,我們的空間領域技術一落百年,從此停滯。”

“但是有一部,只有一部書籍被保存了下來。那算是把空間學收集概括得最全面完善的一本了,現在它就放在學校圖書館的一間密室裏,由空間置換陣法保護著。那就是《巴其斯之書》。”

“順便告訴你們,”校長略略調整了一下右眼鏡片,靠在了椅子裏。“這部書的作者是當時神樹院宗宜部的長老巴其斯霍古爾,也就是他主持興建了最初坐落在這兒的庫索斯神廟。另外,他是菲爾弗的丈夫。這本書他從神廟起建的那天起就開始著筆了,最後完成於布卡普歷前七十九年。那時離他妻子去世已經十一個年頭。”

瑪阿塔咬緊嘴唇,靜靜地聽著。她明白了《巴其斯之書》名字的來歷,可是現在她一點兒不好奇了。校長的講述波瀾不興,幾乎沒有摻雜感情,但是她能夠聽得出來這是怎樣悲傷的一個故事。她不應該覺得菲爾弗長得難看的。她淡淡地傷心著想。

“為什麽當初要建造神廟,為什麽要特別撰寫這麽一部書留下來,為什麽留在這裏——為什麽我要跟你們費這麽多話,聽著。”念白一樣提出四個問題之後,校長皺起了眉頭,他目光嚴肅陰暗,但是近於莊嚴地挨個看過了面前的每個學生。

“那是因為,空間裂縫就在我們每個人的頭頂上——這片土地的上空。別擡頭,你看不見它。”冷冷地警告過妮可後,他把話說完。“從古老的神廟,到今天的阿卡尼亞,它們的存在目的都非常明確,就是鎮守那條空間的縫隙。為了不讓它重新擴張,為了把空間這個秘密就這樣封存下去,要是你們想說得更好聽一點兒,也可以說這是為了這個世界。”

沈默。校長緩慢地換了一口氣息。

“對於世界來說,裂縫是她的傷口,人們不應該一再觸摸它而是應該把它保護起來。這就是當時所有魔法師們力所能及的唯一可以彌補的辦法了。《巴其斯之書》的封面上不是就表現得很明白麽?如果你們肯好好看看的話。”

辦公室裏面一片肅靜。瑪阿塔想起了那木制封皮上的裂縫。它那麽觸目驚心地斜在那兒,可她那時還以為那只是被一個粗心的主人用刀劃傷了而已。

黃河緩緩從沙發邊上走了過來。

“我就是……我……”他喃喃地指著自己。

“對,很榮幸,你不是被我‘置換’過來的。”水黦芫翻動著面前的“罪證”,不屑地瞇起眼睛。“你的確就是翻墻的時候跳過來的,黃河先生。不用懷疑,以後可以趾高氣揚地這麽告訴任何人,畢竟隨便一跳腳底下就是空間裂縫,這種運氣也算罕見。”

黃河欲哭無淚地歪了一下嘴。瑪阿塔一時慚愧極了。

“可是——可是——”塞卡雷斯張口結舌,他似乎還是不能相信。“可是既然明知道……又為什麽要在空間裂縫底下建一座禮堂呢?那明明……”

“禮堂的位置是五芒星的中心論不是麽。”校長有點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迪姆羅斯特,你居然問得出這種水平的問題。”

“但……”塞卡雷斯臉上紅得快成了紫色,平時的盛氣淩人完全不見了,他左右看看瑪阿塔和黃河,結結巴巴地說:“但是,那也……如果當眾掉下點兒什麽東西來的話,那也太顯眼了,就像——”

“就像黃河?”古德教授微笑著在旁邊把話接了下來。“所以大禮堂平時永遠鎖著,而且校園的周邊永遠有這樣一道一個月才開一次的圍墻。它們都是為了守護這個秘密。大部分時間……絕大部分時間,從另一個世界偶然落下來的物體都不會被太多人發現,黃河太例外了。可就算這樣兩天之內所有人也都不再記得他了,對嗎?當然,除了你們……”說到這兒教授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到這兒,故事講完了。”水黦芫幹巴巴地說。他把露溫妮送過來的覆印紙攏在了一起,而後指尖碰在了瑪阿塔那本淡藍色的日記本上。他沈默了下去。

瑪阿塔在背後把雙手繳在了一起。她又慚愧又緊張,並且肚子裏還有一大堆問題,但是她覺得現在就開口肯定是不明智的——剛才那一分鐘,校長還沒有刻薄地挖苦過誰呢!就算在他們沒有理虧的時候,這也不對勁,何況是現在這個情況?

等待了片刻,水黦芫終於開口了。但是那樣的語氣卻讓瑪阿塔心裏忽悠地一陣沈浮。

“沒有這麽長,”他說。“沒有。那個時候很短暫地說完這些老校長就閉上眼睛了。還記得嗎,斯歐。”他擡眼看了看古德教授,對方沒有說話。

“我一直想問他,是不是特別後悔把我這種人給招進阿卡尼亞來。看給他添了這麽多麻煩。可惜從此就沒有機會。”他淡淡地說,依舊沒帶什麽感情,似乎這個問題經過了這麽久的時間,已經風霜淡定,只有徒然的懊悔和自己才知道的隱隱的一些不甘。瑪阿塔這個時候註意到他眼角的紋路。她才覺得難過,才覺得些微的理解,也才感覺到了與他境遇中驚人的相似和驚人的距離。她忽然有點兒想走過去抱抱自己的校長。隔著三十個年頭,抱抱那個當時肯定跪在一片沙漠中哭得痛徹心肺的二十歲男孩兒。

“他不會的。”校長身邊,古德教授輕輕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聲音像月光一樣柔和。於是校長微笑了一下。瑪阿塔咬著嘴唇覺得,看到他這樣的笑容肯定比看到影血的眼淚還要難得。

“我有無數個問題,校長。”

塞卡雷斯組織了半天詞匯,終於歪歪頭,把聲音憋回了純良時特有的纖細。

“那你閉嘴吧。” 水黦芫瞪了他一眼。

“好、好吧,就幾個……”塞卡雷斯懇求似的說,然後不等同意:“您到底在開花平原做什麽呢,跟古德教授一起?我沒親眼看見,可總……總不會真是只為了吊唁老校長對嗎?你們——”

“當年我劃開的空間裂縫很深,而且彌補得太倉促,經過這麽多年的變化它越來越脆弱。這種事情幾年前就開始了,要是斯歐感知得不錯,再過十幾天它就會重新裂開。”水黦芫面無表情地說完。“下一個問題。”

“等等——”塞卡雷斯大吃一驚:“裂開?!”

“我們會在那個時候再次把它封閉。”古德教授安慰地說。“幾乎每個月都去那兒,就是為了準備這個。那輪法陣你們看到了是麽?如果順利,我們會把那條縫隙永久的閉合。”

塞卡雷斯如癡如醉地點點頭,瑪阿塔則終於忍不住問出了自己的問題:“先生——咱們上空——幾個月前黃河才剛剛從他的世界掉到這兒來,校長,就是說這條裂縫始終也沒有——那能不能……”

水黦芫打斷了她:“沒法從原處把他送回去,不可能。咱們所在的這座五芒星守護陣法很奇妙,除非你撼動它的構架,否則不可能形成往來逆轉。你用不著完全明白我的話,小姐。你只要想想萬一你們真的在地下室裏頭把空間切了一個洞的後果就行了。”

瑪阿塔冷汗淋漓地低下頭去。她覺得校長說得並不過分,他們的確差點兒釀成大錯,但是……

“那黃河就真的沒辦法回去了麽?”妮可失望地小聲問。黃河就站在他們面前,看起來搖搖晃晃的,就快要站不住了。

“所以你們為什麽要把記憶還給他呢。”水黦芫冷冰冰地說。“挺有成就感?”

“我們……”瑪阿塔委屈地咬住嘴唇。現在她對於校長的理解和同情已經衰減到接近負值了——他這個人就從來沒有連續說過三句以上有人情味的話!

“他們在反省了。”古德教授微微笑了笑,然後他轉向同學們:“黃河是可以回去的。”

從這句話裏面瑪阿塔聽到了陽光綻放的聲音。

太重要也太及時,簡單得幾乎不夠真切,她秉住呼吸望著古德教授,直到教授又重覆了一遍:對,可以。這她才捂住嘴難以控制地歡呼了起來。身邊,妮可沖過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黃河擁抱了一下,銀月顫抖著跟了上去,塞卡雷斯則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思索。

“那怎麽做呢?要怎麽——怎麽操作?”他興奮得快按耐不住了。

“開花平原上的空間縫隙破裂的時候,我們有短暫的時間把兩個縫隙的接口混合連接,從而到達黃河的世界。維達可以做到這個。”他慢慢地說,忽然又意識到了這句話可能太過專業,就微笑著解釋了一句:“空間的結構與知識是很覆雜的,也很微妙,我們可以從萬裏之遙的地方找到兩處缺口的聯系,但是不能從已固的根基去動搖它。研究《巴其斯之書》二十年之後你們也會明白這個道理。……但就算是這樣,這種機會也太過難得,”他嚴肅地說下去。“我們不可能為了達成這種聯系而故意再去弄出一個切口,要不是三十年前的這一個剛好裂開。所以,黃河的確實很有運氣的。”

“你跟他們說這個,斯歐。”水黦芫瞥了古德教授一眼。“打算帶他們一起去開花林了?”

“為什麽不呢。他們做了這麽多努力,其實都是為了送走黃河……無論對錯與否。那個時候他們應該在場。”教授溫和地說。

那一刻瑪阿塔再也沒有忍住眼淚,她顫抖地哭了起來。太奇怪了……明明剛才那麽絕望害怕她都沒有軟弱成這樣。

妮可擁抱著拍了拍她,而後擡起頭來望著古德教授:“我……教授,真的不是您一直在幫助我們嗎?您實在是……”

“不是。”教授嚴肅地說。“如果你指那些信封裏的內容,那不是我。那些也並不叫做幫助。關於藝術節,我很遺憾,那個劇目裏的故事原本是為了講給另一個人聽的,可是……他似乎沒能理解我們的意思。水黦芫,”他轉向了校長。“得跟他談談了,你親自。”

瑪阿塔莫名所以,但是她也無心深究,她摟住妮可使勁地掉眼淚,卻覺得一切這樣美好。阿卡尼亞的校園裏面並沒有陰謀,只有守護,原來是這樣的,她今天終於明白。她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覺得自己這麽像一個傻瓜,但是她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松快樂得不可思議。

塞卡雷斯恐怕也有同樣的想法。

他傻乎乎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似乎終於想到了一點兒能夠彌補自己行為的辦法,急切地說道:“對了,校長,先生……臥底!其實神樹院——”

“臥底?”水黦芫看了他一眼:“你這麽稱呼它嗎?行,謝謝你跟我說這個,不過我得告訴你,那不叫臥底,叫助手。”

“什麽……?”塞卡雷斯楞楞地說。

“三千年前,空間學的禁令是哈納克授意神樹院下達的,庫索斯神廟的建立,包括它的搬遷和改建都是得到了哈納克的旨意,你認為神樹院會不知道這回事兒?”水黦芫帶著一種“我實在高估了你”的表情朝他搖了搖頭。“他們會為每一任的神廟大祭祀——現在是校長,派來助手,協助守護的工作,順便建立神樹院與這裏的聯接。那些人物,跟你們這些小子不一樣,用不著你們來操心。”

“就是說,歐威爾先生他其實……”

水黦芫萬分疲倦地嘆了口。“你們到現在還以是為他嗎。”

“可是——”塞卡雷斯看起來完全糊塗了,兩秒鐘之後,他忽然蹦起來:“不!該死的!”

校長哼笑了一聲,也沒打算繼續解釋下去。

“嗯,其實……”妮可在旁邊猶豫著,水黦芫看了她一眼,她終於脫口而出:“忠誠法鑒,香菜先生,我記得那上面沒有您說的那位稻梅爾校長的名字,如果他是第二十九任的話……”

瑪阿塔驚恐地拉了拉妮可的衣服。倒不是為了別的——香菜?!她居然把這個叫出來了!

水黦芫倒是沒怎麽介意。“是沒有。”他說。“你現在再去749號櫃子裏看看,會有更大的發現。我的名字和記錄也消失了。”

瑪阿塔和妮可雙雙愕然,她們不知所措地看著他。身後,始終沈默的銀感激地喏喏了一聲:“因為您把一切告訴了我們……是嗎?”

“忠誠法鑒是為了這裏的秘密而存在的。”校長輕描淡寫地說。“有資格知道它的人只有歷屆校長,也就是守護這條空間裂縫的人。三十年前老校長把這一切告訴了我,現在我告訴你們。我沒認為‘資格’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忠誠’也不過是寫在紙上的形勢。遇到這種狀況,我們都違背了在法鑒上契約的忠誠,不過……不過。”

說到這兒他板著臉皺了一下眉,似乎覺得自己是在浪費時間。

“您為什麽要告訴我們呢……”妮可感動得不知說什麽才好。

水黦芫難以置信地瞧了她一眼:“布魯維小姐,不然呢?”

——我也覺得應該把你們變成植物人才像話,可是當年的老校長就並沒有這樣做。他寬容我,拯救我……他對我說,阿卡尼亞在等著你。你們也是,傻瓜。

……瑪阿塔無意之間把自己的意識透析發揮到了最偉大的境界,於是剛才的那番話,校長沒有說出來的那些,她默默的明白了。默默地感動得再一次淚眼朦朧。

“校長,我不明白,還是不明白。”塞卡雷斯依舊在喋喋不休。“第一個空間裂縫是怎麽來的呢,咱們上空的這個?恩,還有,既然它存在,我們當時難道就沒和另外一個世界構成聯絡嗎?這是怎麽回事?還有就是——噢最後的問題了,真的是最後一個,我們的記憶!您能不能告訴我們——我死也弄不懂,全校的學生都失憶了,那個時候,那是怎麽回事兒?你到底怎麽做到的?我就是……”

“夠了,這是個秘密。”水黦芫淡定而嚴厲地將他打斷。“斯歐說你們在反省了,我看沒有,至少你沒有,迪姆羅斯特。別跟我說黃河,我知道你們的出發點是不錯,但是給我好好想想,這當中你們就沒有摻雜個人的情緒嗎?沒有賭氣的成分,沒有沖動,沒有一丁點兒的出風頭的念頭?你們知道事關重大,為什麽不第一時間去上報神樹院?覺得自己能解決?全看你們了?這種自信本來就是一種愚蠢——關於這個世界你們究竟看到了多少,就敢這樣妄下結論?”

他停了一會兒,看著學生們一個個啞口無言。

“所以現在,收起你的好奇心和個人英雄主義,聽著。阿卡尼亞的校園裏頭有太多的秘密,你們已經知道了其中的一個,但並不是每個你們都能知道。好了,你們就沒覺得這是福氣嗎?現在……”

他擡起眼睛,冷冷地說完了最後一句。

“趁著心情還算輕松,從我這兒滾出去吧。”

結局暫鎖,非常抱歉,請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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